2059年,3月23日。
為什麽要選在這種時候奔赴南極?
盡管對南極缺乏知識,但孫吾至少還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春分日後南極會開始出現極夜。在極夜中,一切都會被掩埋在漆黑的深夜與無止境的暴風雪裏,前進的路將愈發艱難,人們會看不清腳下的冰層,他們甚至會看不見裂穀與高坡、冰隙及動物。更何況,南極極夜的暴風雪據說也非常可怕……他實在不明白王南山為什麽要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冒險。真的,他沒法理解。
但是,王南山卻說國家也是最近才審批下來的,而且南極現在的氣候狀況非常穩定……
穩定?
如果南極真的穩定,幾十年前的那個龍魂團是怎麽玩完兒的?
於是,王南山又解釋說科技帶來了全新的防寒服。而且,他們攜帶的給養非常充足,光源和燃料也非常多,大家還都是很有經驗的旅者……
他反複解釋著。
其他人都相信了王南山的鬼話,可是,孫吾卻始終不敢完全信任隊長的承諾。相比起這個喜歡冒險的大個子,孫吾更擅長的是分析並及時找出危險的所在,盡管現在還很亮,可繼續往前走鬼知道會撞上怎樣的厄運——如果南極在近幾十年間已經變成了人類難以理解的絕地,那大家該怎麽辦?在黑暗中點著燈,通知那些餓得發狠的食肉動物們該加餐了嗎?(笑)
再有,王南山的腿有一條是假的。
他那條號稱和真的沒太大區別的仿真腿,當真能適應極地環境?
再有,組織這支隊伍的時候隻攜帶了一件通信設備,還是舊式的、功率及發信範圍較小的設備。據說,王南山在來這兒之前已經和政府簽訂好了生死協定,他還自作主張將“新龍魂團”——孫吾記得他們這個旅行團是叫這個名字,真晦氣!總之,王南山自作主張將新龍魂團全體成員的名字寫在了上麵。可這又是什麽鬼?明知道是冒險,難道不該由大家根據自身情況選擇是否簽名嗎?你直接替我們做主了,這算怎麽回事兒。
越想,孫吾就越生氣。
如今,極地還停留在夏季的末尾。在他們登陸的這兒,還看不到非常多的冰雪,地上長著層灰黃灰黃的地衣,遠處還能瞧見些許海鷗和趴在很遠的地方慢慢蠕動的海豹一類的動物——大概……那就是海豹吧?
團裏的幾個小姑娘在海邊一邊瞎跳一邊亂走,她們偶爾拍手,還“嗚哇嗚哇”地大聲喊叫。這幾個對南極的一切仿佛都很好奇,在她們眼中,這次徒步一定和從前一樣,是那種既輕鬆又有點兒冒險**的旅行吧?嗬……
孫吾嗤笑了一聲。
踩著地衣,他緩步前行。
他總感覺自己很可能已經在數十年未曾有人類再次踏足過的南極留下了腳印。可回頭看去時,自己走過的地方,卻什麽都沒有留下。
“隊長。”
王南山獨自站在海岸深處。
登陸後,載他們來南極的直升機便返航了。
據說,等他們穿越南極抵達約定好的返航地點時,BE集團的破冰船會準時前來迎接他們。可問題是,外麵已經爆發了世界大戰——這還是孫吾在火地島的時候通過網絡傳媒了解到的,正因如此,他對這場旅行的觀感越來越差……
“隊長,既然都上了岸,我也不嘮叨這次的事兒是對是錯了——你想好了嗎?接下來,咱們怎麽辦?”
“……”
王南山怔怔的看著前方。
見他沒搭理自己,孫吾心裏覺著奇怪,便加快腳步走到對方身邊:
“隊長?”
順著王南山的視線往前看去,在這片蓄著水的濕硬土地上,視線盡處,是南極深處那壯觀的冰山與一片潔白的與山巒相連接的帶狀地平線。
“隊長,我總覺著咱們選擇這個時間點是錯的。”
孫吾陪著他看了一會兒:“既然是徒步旅行,那就沒必要把自己搞得苦兮兮的。更何況,就算你不怕危險、我不怕危險,他們也不怕——哪怕如此,咱們在這個時間點過來,不是也什麽風景都看不到嗎?屆時,除了在黑暗中走路就還是走路,我甚至懷疑會不會有誰被逼瘋掉。”
“……做成了這件事,我們就將是人類曆史上第一支在極夜中徒步征服南極的隊伍。”王南山念叨道。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孫吾撇了下嘴。
他自認與王南山是好友,也自認自己非常了解這個男人:
“阿富汗那時候也是。要不是你自作主張,本來是沒必要丟掉一條腿的。”
“哈哈……”王南山笑了。
笑了一會兒,他抬手隔著防寒服在後背上撓了撓:“放心吧,既然是我帶你們來的,我也一定能帶你們回中國。”
“外麵打起來了,我可不知道咱們到底能不能活著離開南極。”孫吾聳了下肩。
“打仗?哦,你是說那些關於戰爭的流言?”
王南山猝地瞥向孫吾。
他靜靜盯了同伴一會兒:“你就是少見多怪。從前,咱們國家和印度、印尼,還和俄國差點打起來好幾次,可差點兒打起來不都隻是‘差點兒’嗎?既然如此……沒關係的。”
“王哥,你這就像瞎子打燈籠一樣。”孫吾反駁道:“從前是從前,和咱們上岸前的這次能比嗎?你不喜歡看新聞,就算看也隻挑你自己感興趣的那部分——可我不一樣。自從新聞裏報道說國際局勢緊張,我就一直在關注網上的新聞。這回,咱們國家是真跟人打起來了。”
停頓一下後,他繼續強調:“印度越界,中國反擊。我在網上看到的是‘正式宣戰’這幾個字,當然,他們(指其他隊員)幾個小屁孩連手機都被收走了,這個事兒,就算說了他們也不會信。之後,咱們又在火地島待了幾個月,壞消息也越來越多——日本、朝鮮、印尼、美國還有一些小國都參加進來了。這叫什麽?這就是新的世界大戰啊……”
說到最後:“別跟我說你沒關注過這個新聞。”
“是啊。哪能不知道呢。”王南山隨口應了一聲。
他這麽說,孫吾頓時安心不少。
盡管明知道王南山是那種哪怕天塌了也一定要做想做的事的男人——但他心裏能對大家遭遇到的艱難狀況做到有數,這總比繼續沉浸在所謂“征服南極”、“征服極夜”狂想與幻夢中要好得多。
“我知道,你跟BE集團的人說了,叫他們封鎖島上獲知外界信息的渠道。”孫吾認為,自己是王南山的好朋友。他有必要有話直說:“那幾個年輕人就不說了,男的隻知道打遊戲、幾個姑娘也光看些傻乎乎的電視劇,唯有那個李子明是個好樣兒的。他在大家問我為什麽在網上為什麽沒法和國內網友聊天了之後,還故意留下來問是不是國內發生了什麽——當然,我都給搪塞過去了。畢竟,你的想法我懂——你不希望在登陸南極前讓大家有太重的心理負擔,對吧?”
“……”王南山一言不發。
他僅是默默將視線重又移向了遠方那片高而波折的潔白地平線……
“這都是我這個副隊長該做的。”孫吾又道:“你不必謝我。等回國後,請大家好好吃幾頓飯就行了。”
“……”王南山笑了。
他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可是,笑過之後男人卻隻是垂下頭,繼續保持沉默。
“……”孫吾眨了下眼。
他總感覺王南山這個笑別有深意,可是……硬要說對方心裏在謀劃著什麽,他又實在是想不出來。
“笑什麽,請客是你該做的。”
臨了,孫吾隻能以笑聲回應笑容:“瞞了他們這麽重要的事,還讓我當這個惡人。不好好請客可實在說不過去。”
“我請……”
王南山咧著嘴,他低聲笑道:“回去以後,不管是十頓還是二十頓,你們隨便點。”
“……”孫吾也想笑。
他想像從前那樣,和王南山大聲說話、大聲談笑、詼諧逗趣。
可是……盡管王南山在笑,可這個男人的笑卻令孫吾隱隱覺察到了一絲不安。
然而,這不安的感覺又是什麽呢?
“……”
他總覺著,王南山仿佛早就看透了一切。他是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才故意選擇走這樣一條曲折至極的“人生之路”的。
可是……
沒來由的,孫吾緊張地撇開了視線。他眺向遠處,在荒涼的地衣邊一片碧綠色的蔥鬱間,找見了一隻灰禿禿麻雀似的小鳥,那鳥兒長長地探著頸子,警惕瞥向周遭,又在突然注意到孫吾在看它時瞪著孫吾,同時發出了淒厲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異常幹啞,好像有誰在用木棍蹭動破鼓的邊緣。又好似,人在吼叫。
這可真是個不祥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