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時節的天氣最為舒爽。車上廣播裏，劉若英正唱著：“我想我會一直孤單，這一輩子都這麽孤單……”忍不住跟著她一起大聲唱起來，想用這獨自一人的狂歡，甩掉前陣子的沮喪。
今天我穿的是新買的杏色薄紗裙褲，內襯有幾層月色軟紗，外麵看影影綽綽，在日光下隱約發出光芒，襯得皮膚白皙；高腰設計讓人變得挺拔，踩一雙高跟涼鞋，大步流星也能走得穩。鬢邊一對長流蘇耳環，晃動著嫵媚。
路上出奇地順暢，在幾個經常堵車的路口，全都趕上綠燈直接通過。把車停在公司樓下熄火時，我想，今天應該是個好日子。
下午的主要工作是跟一家國際知名的紀錄片機構開會。他們提出，希望拍攝廖野一天的生活，今天是帶著導演一起來提案。
一走進會議室，我就被坐在角落裏的人吸引了。
公司的會議室是四麵環形的桌子結構，方便看到各個方向人的反應和表情。此刻坐在我右前方的，是一個皮膚偏黑、長相儒雅的短發男子，穿一件黑色皮夾克，搭配水洗藍牛仔褲，即使是坐著，也能看出身材高大魁梧。以我的標準，是個帥哥無疑。大家陸續在會議室就座，得知這位就是來提案的導演，名叫倪楓，在電影學院讀了紀錄片的研究生，以往的作品參加過幾個電影節，拿過獎。
在廖野介紹到我的時候，能感覺到右前方的視線正朝我看過來，我抬頭迎上去，向對方露出一個笑容，他也微笑致意。會議進程超乎想象的順利，會後廖野先撤，其餘的人開始加彼此的微信。
倪楓的微信頭像是一隻黃色小貓。回到辦公室，正琢磨他對我印象如何時，他的微信就來了。那是一張倫敦地鐵站裏的照片，拍的是電梯旁邊的站內通知，我在倫敦時也經常看到這樣的手寫牌，上麵有工作人員隨機寫下的話。
此刻他發來的是一句英文：“如果你遇到一個美好的人，那麽你這一整天都將是美好的。”
我的嘴角翹了起來。很可能，他是先去看了我的朋友圈，並且至少翻到了一年前，看到了那時我發過的一張類似的照片。
當天晚上，我們在微信上聊了好幾個小時。
來北京之前，倪楓和媽媽生活在南方，他還有個弟弟。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拋棄了他們，是他父親非常辛苦地把兩兄弟養大。從電影學院畢業後，他在東二環的一個四合院租了房子，跟一隻橘貓生活在一起。
聊天的過程中，他了解到我以前的工作經曆和在倫敦讀書的事，發出感歎：“你真的好優秀啊，能在那麽小的年紀就有這樣的眼界和收獲，這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真的很棒。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完美女性。”
與此同時，紀錄片項目的工作群也聊得熱火朝天。能看出來，與會的幾個人都很希望把這件事促成。我想起徐曉的話，“你現在是談戀愛最好的時候”。難道，這個人就是我開啟新生活的鑰匙嗎？
很快，他就約了我單獨見麵。知道我喜歡吃漢堡，他特地把地方選在了三裏屯附近一家英式漢堡店。
我們約的是七點，晚上六點十分，我開著車子駛離家門口。穿越每個環路之間的街燈時，窗外的夜色漸漸變濃。霓虹傾瀉而出的光芒此起彼落，路旁的萬家燈火悄然亮起，又零零星星沒入身後的黑暗。夜風還稍帶著寒意，我的心裏卻有種久違的熱情。
初次約會，氣氛恰到好處。倪楓熟練地點餐，給我推薦了一款漢堡，幫我們兩人各點一杯啤酒。坐定之後，他沒提任何關於廖野紀錄片的事情，或許是不希望讓這次見麵充斥著工作內容，顯得不純粹。
“陶薑，你今天很漂亮。”
“謝謝呀。”
“那天在辦公室看到你，我就在想，這個女孩很不一樣。她身上有種非常優雅又非常陽光的氣質。”
被他的話弄得有點羞澀，我一時不知如何回應。那雙閃著光的深色眼睛如此近距離盯著我的時候，心神確實會被擾亂。我幹咳一聲，臉已經紅了，趕緊岔開話題：“導演，我看你有一部作品是在意大利拍的，你對那裏印象怎麽樣？”
倪楓會意，笑道：“你都去過意大利哪些城市？”
“隻去過羅馬。當年是借著電影節的機會，看了看那座城市。”
“羅馬很美，去許願池了嗎？”
“那當然。”腦中閃過當時和朋友一起，把錢幣投進水池那一幕。正擔心他問許了什麽願，我會不好意思說實話（希望遇見個大帥哥），好在他沒問。
“你在歐洲那兩年，應該去了很多地方吧，最喜歡哪個城市？”
“歐洲的每個城市都有它的性格，好像沒辦法說最喜歡哪裏，但是現在坐在這裏喝著啤酒，我第一個想起來的是巴塞羅那。”
“哦？我去年剛好去過那裏，你都去了哪裏玩？”他問。
“第一天肯定要先去看那些最有名的建築啦。第一站是聖家堂，第二站是米拉之家。我是跟室友們一起去的，在那裏總有人舉起相機拍我們幾個中國女孩，好像外國人總是對東方人有種強烈的興趣。有個慈眉善目的老爺爺還問我們super model（超級名模）還是model（模特），真是太會說話了。”
“確實是，老外在這方麵值得我們學習！哈哈。”
我也跟著笑了，跟他碰了碰杯：“後來我們還去了巴特羅公寓和奎爾公園，我記得在那裏上了很多的電梯和樓梯，站在頂樓可以眺望遠方的城市。以前看歐洲的電影，總覺得特別美，想不到自己有天可以走進電影中的風景裏。那天我們買了公園的票，等待入場的時候，大家就坐在露天的咖啡座，喝熱巧克力配麥芬，腳邊一直有鴿子和麻雀來回溜達，啄食人們丟下的麵包渣……”
“你肯定很享受這樣的生活吧？”
“是啊，尤其是想起以前沒日沒夜工作的日子，我就跟自己說，如此放鬆的時光就是給自己的獎勵，這樣就不會有那麽強的負罪感。”
“當然不要有負罪感。如果我有你這樣的成績，我也會給自己放個長假。可惜我現在還不行，還沒有代表作，也沒有存下什麽錢。”
他提到錢，我有點尷尬，覺得自己是不是說太多了。兩個人見麵，重點應該是交流，不應該是我一個人說個不停啊。
“你當初為什麽會選擇做紀錄片呢？”我試著轉換話題。
“唉，就是誤打誤撞，上大學的時候拍了東西，拿了一個小電影節的獎項，覺得自己可能是這塊料，就這麽開始了。沒想到這條路比我想象中要難走得多。二十多歲時以為自己很快就會做成些什麽，但是現在快要四十歲了，卻發現自己還什麽都沒做成。”
如果麵前坐著的是朋友或同事，應對這樣的談話內容，我是駕輕就熟的。在很多人眼裏，我都是自帶陽光的那個，無論對方多麽喪，我總能找到角度鼓勵他，或者幹脆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關鍵，把他罵醒。可現在對麵坐著的，是一個約會對象，我反而一下子亂了陣腳，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怎麽溝通。
沉默了幾秒，我隻能說出一句不鹹不淡的話：“不急，你一定可以的。”
“嗯。別說我了，還是說說你吧，我喜歡聽你說話。”他笑笑。
“那就接著說巴塞羅那吧。我去了那裏的畢加索博物館，你當時去了嗎？”
“沒有哦，剛好可以聽你講。”他很有興趣的樣子。
“以前對於畢加索，隻是有個很抽象的概念，知道他作品的風格，這次看展覽時才真正開始了解這個人。原來畢加索的父親也是畫家，他小時候就學習畫畫，一開始也像很多人一樣，專注學習風景和人像。早期作品裏除了鳥、鄉村風光、人像，也有不少自畫像，他的樣子長得挺像一個東方人。他畫的人像很有意思，總是一隻眼睛寫實，另外一隻寫意。這個階段，他的模特主要是他妹妹Lola。
“後來他開始設計海報，還給一些年輕詩人的詩歌畫配圖，那時候的海報已經開始有了‘畢加索’的風格。也是那段時間，他第一次去了巴黎，當時是法國印象派正流行的時候，他的作品也跟著明豔了起來，用筆的方式、那些小小的色塊，都很印象派。
“展館裏有個區域，專門介紹的是他和傑米·薩巴提斯的友誼。這倆人從小就是好朋友，後來這位朋友還成了畢加索的秘書，也是這個博物館的建立者。那裏展示了很多畢加索為他畫的人像，還有很多兩個人的合照。他們幾十年的友誼，真讓人羨慕。再後來，畢加索的畫就開始超現實了，嘴和鼻子不在一邊的那種。還有個地方我印象很深，博物館裏展示了很多大盤子，魚、牛、貓頭鷹、太陽，還有各種人臉的圖案……”
“陶薑，你的記憶力好厲害。我覺得就算我上個月去看了展覽，也不一定能有你記得這麽清楚。”他驚訝道。
“這個……可能是工作中形成的習慣吧，怪不好意思的。一個這麽厲害的畫家的生平，被我說成了流水賬……”
“當然不，你對細節的專注力很強，我在生活裏很少認識這樣的人。你好像不管做什麽事情，都非常認真，都竭盡全力。我現在有點明白，你為什麽可以有今天的成績了。”
“哎呀，你不要總這麽說，哪有什麽成績，我還差得遠呢。”我心裏想著，難道別人的初次約會也都是這樣“商業吹捧”嗎？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這時候，他示意服務生把菜單拿過來：“他們家的紅薯薯條超好吃的，對了，說到西班牙，我超喜歡吃西班牙油條，你喜歡嗎？”
“喜歡！那天看完展覽出來，地鐵站旁邊就有家小店，看店的是個老奶奶，灰白頭發，夾著一個藍色毛線織的夾子，人特別和藹。我見她一個人看店，就買了一盤西班牙油條，她在上麵澆上了很多很燙的熱巧克力，我就坐在小店的吧台邊吃，看著雨淅淅瀝瀝地下，特別美……”
“我會做西班牙油條哦，有機會請你來家裏吃。”
“好啊。”我毫不猶豫地答應。
“陶薑，我覺得你跟其他女孩子很不一樣的一點，就是你說起自己的單身生活時，表情都是非常開心，甚至有點驕傲的。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看起來就是一副不需要男朋友的樣子？”
我驚訝於他的觀察力：“真的有哎。我的朋友們一直都這麽說，我也很無奈。”
“其實你不是不需要，你隻是要求很高很高。在沒有遇到那個人之前，你覺得自己生活也很好。不隻如此，你還覺得要把自己一個人的生活過得比其他人好，比那些成雙成對的人更好。”
“倪楓，你一定是個好導演。你對人的觀察真的很細致，能看到他們的心裏。”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意識到這是長久以來第一次用不同的眼光，去看待一個工作中認識的異性。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心底鬆動了，發芽了。
這樣的約會持續了幾次之後，有天晚上，他在微信上發來一段視頻，那是電影《真愛至上》裏的經典片段。男生站在喜歡的女生門前，將事先寫好的卡片一張張地擺出來，沒有任何一句台詞，但是那些字卡已說明一切——
WITH ANY LUCK，BY NEXT YEAR
幸運的話，到了明年
I'LL BE GOING OUT WITH ONE OF THESE GIRLS
我會跟其中一個女孩約會（幾張美女照片）
BUT FOR NOW LET ME SAY，
現在我隻想向你表白
WITHOUT HOPE OR AGENDA
我並沒有任何期望
JUST BECAUSE IT'S CHRISTMAS —
但是今天是聖誕夜
(AND AT CHRISTMAS YOU TELL THE TRUTH)
（聖誕夜一定要說實話）
TO ME，YOU ARE PERFECT
對我來說，你很完美
AND MY WASTED HEART WILL LOVE YOU
盡管無濟於事，但我將愛你到永遠
UNTIL YOU LOOK LIKE THIS …
直到你變成這樣（一張老太太的圖片）
MERRY CHRISTMAS
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