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倪楓家出來,我們約了晚些在劇場直接見麵。
臨近國慶節,路上堵得一塌糊塗,原以為預留出一小時,足夠開到國家大劇院,沒想到已經過了半小時,路程卻隻走了三分之一,車還沒油了。最糟糕的是,我和倪楓的兩張話劇票都在我手裏。
這次因為買票還鬧了一個小插曲。倪楓自尊心很強,上次看舞台劇是我買票,他心裏就有點介意。這次再約,他提出要跟我一起分攤票錢。我跟他說不用,他卻很堅持。當時我已經買了全場最好的座位,就跟他說一共兩千塊,你轉給我一千就好了。
他沉默了一陣,轉過來一千塊,嘴裏嘮叨了一句:“其實我們也可以不用坐這樣的位子啦。”
我張張嘴,沒說什麽,心裏卻有點別扭。以前,無論我選擇怎樣的生活方式,都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現在居然要為此有種隱隱的內疚感。
握著方向盤的手已經開始出汗。如果他的票在他手裏,即使我遲到了,他也能準時進去看,可是現在……我隻能盡力狂奔到劇院。
北京這天的交通,就像是專門來跟我作對一樣,到處都堵得死死的,好不容易趕在熄火之前加了油,在加油站附近又堵了十幾分鍾。眼看著距離開場時間越來越近,我開始不斷地在微信上跟他道歉。
開場後十分鍾、二十分鍾、半小時……一開始他還回複一兩句,後來幹脆不理我了。
終於把車開到附近,卻發現停車場和劇院像是隔了一個體育場那麽遠,在這樣的距離麵前,腳上的高跟鞋從風情萬種的利器變成了擠壓腳趾的利器,我一個人站在偌大的停車場裏麵,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才能更快一些。這一刻,人生中從未有過的狼狽席卷了我全身。
等我終於氣喘籲籲地跑到入口處時,已經開演一個小時了……
羞愧、沮喪、難過、尷尬、擔憂,這一堆心情混在一起,讓我一見到他就哭了出來。我以為,當女孩子哭了的時候,男生就算再怎麽樣也要安慰兩句。
他沒有。
他隻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說:“別哭了,趕緊進去吧。”
那場話劇的內容,我已經不記得了。隻記得我們倆在中場休息的時候,聊的那幾句驢唇不對馬嘴的話,要多尷尬有多尷尬,以至於下半場開始的鈴聲就像是對我們的救贖一般。
後半部分,台上的演員演得更加投入,我卻一點都沒看進去,一直在心裏琢磨到底能怎麽彌補。到了散場的時候,我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我送你回家?”他說:“不用了。”一邊說,一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踩著高跟鞋一路小跑地追著。
走到路邊,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攔車。一輛出租車停在我們麵前,他像是要逃跑一樣鑽了進去,全然不顧我在後麵說:“我開車回去總要路過你家,你搭我的車……”
出租車絕塵而去。我愣在路邊,好一陣子反應不過來。
腳上的痛發作得更狠了,我在路邊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脫下高跟鞋,揉揉已經被擠得變形的腳趾。
低下頭時,我才發現左邊膝蓋蹭破了皮,流出的血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應該是我在停車場奔跑的時候,摔倒那一下造成的,當時沒有覺得疼,隻顧著慶幸周圍無人看到自己的窘態。
倪楓剛才應該發現了,關車門之前,他的視線在我腿上停留了一兩秒,但他最終什麽都沒說。
這場遲到,原來這樣不可原諒嗎?我已經淪落到如此卑微的境地了嗎?這個人的內心到底是有多麽冰冷,為什麽不能給我哪怕一點點的體諒和安慰?
淚水一滴滴地落在身上。陶家那個驕橫跋扈、自以為是的姑娘,此刻消失了。恍惚間,我似乎看到陶然從北京回到老家,等在陳寶生家樓下,期待著與他複合的身影。
我站在北京車來車往的大街上,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想去哪裏。天一黑,孤獨感瞬間就包圍了我,我仿佛回到了初中時蜷縮在宿舍被子裏的時候。這種感覺讓我窒息。
她的二十幾歲,我的三十幾歲,兩個我以為絕不可能重疊的世界,就在此刻重疊了。
夜裏,倪楓的電話來了。
第一次我掛斷,他又一次打來。我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
他先開口:“我就是擔心我們之間會變成這樣。”
“什麽意思?”
“你知道我第一天在辦公室見到你的時候,覺得你又專業又優雅,完全是完美的樣子……”
“所以熟悉起來之後,就不完美了,對嗎?”我反問他。
“陶薑,你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有多麽任性。生活裏不開心了,買張票就去倫敦休假,工作也可以隨意丟到一邊,反正你的能力夠強,回來之後還能繼續做好。你住好的房子,開好的車子,一頓飯花一兩千塊很平常,連看話劇都要坐第一排最中間的好座位……”
“這是我自己的工作、我自己的生活方式,不需要別人來過問。”我更沒好氣了。
“我從老家來到北京,這裏完全不是我熟悉的環境,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把人脈逐一建立起來。這些年裏,我爸爸的身體問題、家裏的債務問題,把我所有的積蓄都掏空了。這樣的狀態之下,我每天怎麽有心情去談戀愛……”
“如果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錢,那我可以給你啊,等你以後有錢了再還給我……”
“你越說越過分了,我剛才的話都白講了。我跟你認識才多久,你就已經可以借給我錢了?你覺得你現在這樣正常嗎?你有沒有發現,你所有對別人好的方式,前提都是你覺得開心、覺得爽快,你有想過別人真正需要的是什麽嗎?
“其實我一直期待的,是我們倆可以從工作裏麵互相了解,我可以看到你專業的一麵,可以感受到你對我的幫助。你也可以看到我的想法,我們可以討論。這樣慢慢建立起來的感情,才是穩固的,才是被祝福的。”
我繼續聽著。
“老天爺給你的那些福報,你應該去善用,去幫助你可以幫助的人。就像你最初跟我說的,你喜歡幫助創作者,他們取得成就你也會開心。你應該把你這方麵的能力好好發揮出來,這才是你應該做的。”
聽到這裏,我如夢初醒。
“你說的我都聽懂了。現在我們需要回到各自的世界裏,想清楚下個階段的人生要怎麽安排。我們兩個不合適,今後不必再聯絡了。”
掛斷電話,我鬆了一口氣。
想起昨夜的經曆,我恍然大悟,原來那場曠世大堵車,隻是老天爺要明確告訴我:這個人是錯的人。
原本我還沒想清楚,那天他的憤怒到底是因為我遲到,還是因為他花了一千塊買了一個“沒必要”的好位置,卻被耽誤得半場演出都沒看到;我也不知道他積攢了那麽久的負麵情緒,到底是因為廖野的紀錄片項目沒成,還是因為父親的身體,又或者是因為我提出要借給他錢。現在他在電話裏提到的一切,讓事情再清楚不過了。
他希望我能在工作上以他期待的方式“幫助”他,而我沒做到,就這麽簡單。
我忍不住嘲笑自己,平時不是在工作裏眼光很犀利、主意很多、反應很快嗎?在戀愛麵前這是怎麽了呢?像是個無助又糊塗的小孩一樣,變成了以前自己最瞧不起的樣子。
很多年前,在父母的關係中,我已經意識到,人一旦被感情支配,會陷入多麽軟弱無力的境地。這些年來,我從不輕易觸碰情感,即使觸碰了,也不會把自己全然交付出去,因為我不想開啟那個會讓自己失措的引擎。
如今這個引擎冷不防被倪楓啟動了,就在我試著打開心扉之際,卻被刺骨的寒風吹醒。這驗證了我一直以來的想法,如果這世界上不存在那個真正溫暖可靠的人,那麽人生中就隻有自己是最重要的。不把自己交出去,是對的。
我找出他的微信頭像,點擊“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