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遲並沒有反駁他,而是拿起手巾再一次給他擦拭手上的血跡,一麵擦一麵道:“我八歲那年,餘家被滅,我在火光裏看到了他,他不是來救我的,而是來殺我的。”
“可就是因為我是餘家唯一的活口,而餘家有那座傳說中能得到天下的藏書樓,他將我帶回了皇宮,讓我在皇宮中受盡了七年的苦楚,這麽多年來,多少次午夜夢回,我隻想殺了他。”
“你不是沒有機會。”乞顏諾寒道:“在枕頭下藏一把刀,你就可以讓他血濺當場。”
說起這些深埋在心底的仇恨,曦遲顯得那麽的真誠,這樣的想法她不是沒有,可是皇帝死後呢?整個麟國陷入兵荒馬亂,因為她一個人的仇恨害了整個麟國的百姓,她做不到。
她輕輕的笑道:“若是殺了他,麟國就亂了,你倒是樂意看到,我不想看到。”
乞顏諾寒輕輕的歎氣,曦遲不是那種隻顧著自己痛快不管旁人如何的,她心心念念的始終是百姓,始終是她的父親從小教導她的家國大義。
她繼續道:“我能做的,不過是在他的身邊,讓他愛上我,再讓他親手殺了我。”
乞顏諾寒聽到這裏笑了起來:“殺人誅心,餘曦遲,你是真的狠。”
曦遲輕笑道:“過獎過獎,對於我這個弱女子來說,能做的事情並不多,可是你能做的很多。”
乞顏諾寒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有許多個瞬間,她很像她的父親,就像當年乞顏諾寒上門去討教學術,餘老不厭其煩的和他講解一樣。
“你如今是蒙北的大汗了,你能為你的子民做很多事情,而不是現在天下未定,你卻在這裏打仗。”
乞顏諾寒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最終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她終究是個女子,怎麽會懂得一個男人的抱負和野心。
“我知道。”曦遲繼續道:“你想要的不過是倉陽城那條水源。”
她的話一出口,乞顏諾寒驚訝的看著她,開始後悔方才自己覺得她什麽都不懂。
她怎麽會不懂呢?她是餘老的女兒,她的父親教出了天下多少的學子,她怎麽會不懂一個國家最需要的是什麽。
“蒙北一半是荒漠,一半是草原,倉陽的那條水源,至少可以解決幾萬人的生計,可是乞顏諾寒,這一條水源,又需要幾萬人去打拚,真的值得嗎?”
乞顏諾寒沒有回答她,看著她的臉開始出神。
若是將她帶回了蒙北,就算沒有藏書樓,她也會是一個很好的輔佐之臣。蒙北沒有女子不能幹政的規定,她似乎天生就應該去蒙北。
“怎麽了呢?”見他這麽看著自己,曦遲將滿是血汙的手巾往盆裏一丟道:“我說的不對嗎?”
乞顏諾寒輕輕的歎息:“你這些話若是放在今天之前,我或許會考慮一下,可是今天,他殺了淩煙。”
這是乞顏諾寒不能放下的,曦遲微微低下了頭:“淩煙姐姐是個好姑娘,來世定然能投個好人家。”
“我不相信什麽來世!”乞顏諾寒暴躁起來:“我隻知道,他殺了淩煙,就要給淩煙償命!”
見他發火,曦遲心裏無奈起來,乞顏諾寒年輕氣盛,想要勸說他撤軍,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她無奈道:“你現在就算是死在這裏,也沒辦法給淩煙報仇,淩煙保護了你這麽些年,不是讓你現在受了傷不醫治,在這裏發瘋的!”
曦遲的話刺激到了他,他的目光慢慢的轉到了曦遲的身上,露出了陰險的笑容:“你說,我若是將你拉到陣前,你的皇帝會不會束手就擒?”
曦遲聽罷並不覺得害怕,抬頭定定的看著她的眼睛,堅定道:“你不會這麽做的。”
乞顏諾寒笑了起來:“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嗎?近十年過去了,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被你追著欺負的小孩子了!”
曦遲臉上染上了淺淺的笑容:“我不是了解你,我是了解我阿爹,他不會教出一個心狠手辣的弟子。”
小時候尚且能上餘家虛心求教,乞顏諾寒本性不壞,又怎麽會是那起子陣前以一個女人取勝的小人呢?
事實證明曦遲說對了,乞顏諾寒不僅不會這麽做,如今的他,甚至想要曦遲跟著他回到蒙北,做他的輔佐之臣。
乞顏諾寒慢慢的坐下來,頹然道:“難道父汗說的是對的?我並不是個能做大汗的人。”
他是不是個能做大汗的人,眼下並不能看出來,隻是曦遲知道,眼下勸說兩方和談才是要緊的,她道:“你的傷還在流血,別激動了。”
乞顏諾寒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歪歪的靠在**,曦遲看著外邊哀嚎遍地,忍不住道:“你看看你的士兵,死的死,傷的傷,再這麽打下去,隻會兩敗俱傷的,我雖然不能勸說皇帝將倉陽城給你,至少能讓他開互市,兩國締結盟約,互通有無。”
乞顏諾寒眼中似乎有了些光芒,隨後又慢慢的熄滅:“麟國向來看不上蒙北,一直以大國自居,蒙北對於他們來說,就像他們的兵卒一般,你的大麟皇帝怎麽會同意?”
曦遲卻輕輕的搖了搖頭:“蒙北大軍全力以赴,你以為麟國的士兵能討到什麽好處嗎?你以為皇帝又想開戰嗎?既然有兩全其美的辦法,何不試一試?”
乞顏諾寒嘴角慢慢的勾了起來,看著曦遲若有所思,曦遲也不管他在想什麽,朝外頭的巫醫招了招手,轉頭對他道:“你現在用不著急著答複我,這隻是我這個小女子的愚見,你若是覺得可行便考慮考慮,若是覺得不行,大可以接著打,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要將你的傷治好。”
巫醫亦趨亦步的上前,奇怪乞顏諾寒竟然沒有發火,而是乖乖的讓他醫治,巫醫大驚,深覺得曦遲有什麽巫術讓乞顏諾寒乖乖聽話了。
見他肯醫治了,曦遲也鬆了口氣。
不是她多關心乞顏諾寒,而是與其讓乞顏諾寒死了,再來一個主張開戰的蒙北大汗,不若保住了乞顏諾寒的命,至少她還能用小時候的交情和乞顏諾寒說上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