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遲簡單的幾個字似乎將皇帝的一頭怒火澆熄了,扭頭看到曦遲跪在地上,皇帝隻覺得滿心的無奈。
他道:“起來吧,你何罪之有,是朕的罪過。”
皇帝說他自己有罪過,作為禦前宮女,自然不能順著皇帝的話頭子說他有罪,可是曦遲卻不這樣想。
這是一個難得的和皇帝說話的機會,借此機會打開皇帝的話匣子,兩下裏親近些,也不是不可能的。
曦遲依舊跪著,小聲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主子做什麽,自然是有您的道理的,若是當真錯了,知錯能改,亦是聖人之道。”
皇帝有些驚訝曦遲會說這樣的話,她果然和其他的宮人不一樣。
他讓曦遲起來,歎息道:“那個荀昭儀,早前朕看著十分的乖巧,可不知怎的,這些時日越來越不像樣子,早前皇後也勸過朕,可朕沒有聽得進去,眼下看來,荀昭儀這般不知禮數都是朕的過錯。”
曦遲說怎麽會呢:“奴婢不敢妄議後宮之事,隻問陛下,荀昭儀可是您教養長大的?若不是,那荀昭儀如今的乖張又與您有何瓜葛呢?”
曦遲的一席話幾乎是讓皇帝茅塞頓開,他猛然發現,曦遲竟然能平息自己的怒火。
可是看她臉上那樣不卑不亢的,顯然是方才自己發火惹怒了她,如今的她,就像是憋著怒火教訓自己一樣。
這樣的語氣,這樣的話語,皇帝隻在餘老身上見識到,不愧是親生的父女,她身上和餘老相似的地方真是太多了。
皇帝依然歎息,但語氣已經柔和了許多:“你說得對,或許荀昭儀本就不是個乖巧的人,是朕沒有看透她。”
“看透一個人何其難?”曦遲道:“您身在雲端,見過的人無數,可您有把握知道每個人是忠是奸,是善是惡嗎?或許忠奸善惡本就是一體,昭儀娘娘雖然蠻橫,但亦是有旁人不可及之處,世間眾生,皆是如此。”
皇帝有些愣了,世間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當初自己還是個半大小子,上餘家去討教學術,當時的餘老亦是與他說了這樣一席話。
忠奸善惡本就是一體,皇帝如此,芸芸眾生亦是如此。
區別就在於,忠誠之人懂得選擇正義的道路,善良之人懂得扼殺凶惡的一麵。
“芽兒。”皇帝愣愣的看向曦遲,對上她的眼睛,那麽的清澈,好像宮裏頭那些年的苦日子半點也沒有侵蝕她。
“陛下為何這般看著奴婢?”曦遲有些驚訝,但卻不敢移開視線。
此時的皇帝,根本就不像個九五之尊,而像個和她談論古今的知音,不知為何,曦遲突然就不記得他是自己的仇人了。
若他不是自己的仇人,兩個人說不定能做很好的朋友吧?
“你……很像師傅。”皇帝說著垂下了眼,對於餘老,他的心中是有愧疚的。
曦遲的眼神黯淡了下來,小聲道:“奴婢是阿爹的女兒,自然和阿爹很像。”
餘家總是一個沉重的話題,兩個人沉默了下來,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在這時新燕進來奉茶,見到曦遲這樣,心想曦遲是不是惹了皇帝不高興,剛想說什麽,隻聽見皇帝吩咐道:“朕畫了幾幅丹青,是送給各宮的年節禮,你們兩個跑一趟,替朕給各宮送去吧!”
不知怎麽,聽到他這麽吩咐曦遲鬆了口氣,但凡提起了餘家,她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麽在皇帝的跟前走動。
拿了東西,兩個人一路朝雍和宮去,新燕關切的問她怎麽了,她隻得告訴新燕,是皇帝發了火,她在勸呢。
新燕向她豎起了大拇指:“主子生氣的時候,敢勸的你是第一個。”
“不能勸嗎?”曦遲問道:“即使是君主,生氣的時候也應該有人在旁規勸的。”
新燕卻搖了搖頭道:“主子的脾氣你是不知道,誰要是敢勸,保準兒往後不會再出現在禦前,也就是你吧,主子對你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你看看咱們,誰敢在主子跟前多說一句話。”
這倒也是,皇帝從來沒對曦遲甩過臉色,細想想,似乎真的隻對她說話是溫和些的,對旁人都是像自己剛見到他的第一天那樣,能吩咐的絕不囉嗦。
說到底,他還是為了藏書樓。
心裏這麽想著,曦遲滿臉不樂意的道:“他是人,做錯事了怎麽就不能說兩句了,有本事就讓他把我腦袋砍了,我早就不想要這顆腦袋了。”
新燕聽得心驚,趕忙捂住了她的嘴巴,看看後頭抱著畫卷錦盒的兩個小太監,隻是低著頭,半點反應也沒有。
“你這個嘴巴啊!真是該好好的管管了,這樣的話被旁人聽去了,你的腦袋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說話間兩個人已經到了雍和宮,雍和宮不愧是皇後寢宮,連門上的守門太監都是板板正正的站著,兩人遞了牌子,小太監還多客氣的讓她們稍待。
不多時皇後身邊的槐姑姑出來了,槐姑姑年紀不算大,二十多歲的年紀,笑起來也十分沉穩,讓人有種踏實的感覺。
“姑娘們辛苦了,正巧幾位娘娘都在,姑娘們隨我進來吧!”
幾位?曦遲一麵跟著槐姑姑進門,一麵疑惑的看向新燕,新燕在她的耳邊小聲道:“德妃娘娘和賢妃娘娘是和皇後娘娘一同進潛邸的,幾人的感情很好,後來又來了個姚修儀,幾人在宮裏頭是最親厚的。”
曦遲有些驚訝,沒想到後宮裏頭真的有幾年不曾翻臉的友誼啊!
進了花廳,皇後和幾位娘娘正在抹麻雀牌,也不見皇後讓搭兩個人的話,隻是幾個人一起說著話。
“荀昭儀這一趟算是栽了,我早就看不得她那個矯揉造作的模樣了,好像陛下是她一個人的似的,平日裏隻要有露臉的機會就逮著不放過,現在有了身孕,更加是誰都不放在眼裏了,你們是不知道,前些時日她還說我的屬相和她的孩子飯崇,想要鬧著讓我從毓德宮搬出去,真是見了鬼了!”一個身穿紫色華服的妃子中氣十足的道。
“她膽子也太大了吧?”旁邊穿得華麗的另一個妃子驚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