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慢慢的走過去,聽見腳步聲,曦遲趕忙擦幹了眼淚抬頭看,見黑暗中走來一個人,借著亭子裏微弱的燈光能夠看到來人的倒影。
這個身影無比的熟悉,曦遲看到他,忍不住哭得更大聲了。
皇帝屬實沒想到自己還有這樣的效用,忍不住頓了頓腳步,見曦遲馬上就要將羽林衛嚎來了,立時快步上前,將曦遲按進了自己的懷裏。
曦遲從方才的大哭轉變成了嗚咽,抓著皇帝的衣裳不撒手,甚至不要命的在皇帝的衣裳上蹭了蹭。
皇帝不用想也知道,方才她蹭過的地方定然是眼淚一片鼻涕一片的。
過了不知多久,月上中天,曦遲總算是哭累了,她從皇帝的懷中掙脫出來,臉上有些發燙。
方才什麽都來不及想,隻一個勁兒的覺得與親人相見不能相認很是傷心,甚至都已經恨上皇帝了。
但是見到他從宴席上出來借懷抱給自己哭,曦遲的氣消了不少。
她扭捏道:“您怎麽來了?”說著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宴席應當還沒結束吧?”
“現在想起來問了?”皇帝道:“晚了,朕逃了。”
逃了?曦遲忍不住撇撇嘴:“那主子回去吧!奴婢沒事兒!”
“誰沒事兒哭這麽大聲?”皇帝一臉不可置信:“你方才的哭聲可是把樹上的鳥都嚇走了!”
這下曦遲不樂意了,明明哭了已經是很丟人的事情了,可是皇帝還要反複的拿出來下自己的臉麵。
她使起了小性子,甩手就想外小花園外的方向走,奈何光亮不夠,她坐的石頭又不是很平整,第一步便踩空了。
原本以為今天逃不過破相了,可想象中的四仰八叉栽在地上的情況並沒有出現,皇帝伸手穩穩的接住了她,然後輕輕的一拉,她又穩穩當當的站在了地上。
“多大的人了走路還要摔跤,敢情小時候走姿沒練好?”皇帝打趣道。
曦遲恨恨的咬牙:“走姿那是需要進宮的貴人才需要練的,奴婢從小沒想過要進宮,自然沒有練過!”
說這話曦遲隻是嘴硬而已,雖然在家中沒有練過,但是曦遲記得剛進宮的時候,曦遲除了每日刷那些個比自己大幾倍的缸,每日還要跟著精奇嬤嬤學習宮裏的各種規矩。
比起讀書來說,那段時間的練習簡直難上千倍萬倍。
皇帝也不管她有沒有說謊,見她話語中已經沒有了悲色,皇帝鬆了口氣。
他坐在石頭上,對著身邊尚且平坦的地方拍了拍道:“坐下,朕有話要和你說。”
左不過是勸解自己不要和王家相認的話,曦遲已經猜到了,但礙於不能讓皇帝覺得自己有反骨,她還是順從的坐下了。
“你知道朕為什麽不讓你和王家人相認嗎?”皇帝開門見山道:“因為藏書樓。”
曦遲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難不成皇帝得不到藏書樓,自己就不能有親人,不能有朋友,也不能離開皇宮嗎?
皇帝果然還是那個利己的皇帝,他從來不會站在旁人的角度上去想,自然也不會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想。
前些時日的那些心動在慢慢的消失殆盡,曦遲知道,自己度過了最開始的心動,終於慢慢的清醒了起來。
“朕沒有騙你。”皇帝以為她不相信,繼續解釋道:“藏書樓非同小可,想要它的人數不勝數,如果你和王家相認,有心之人便會知道你是餘家唯一存活的人,到時候他們動不了你,自然會從王家身上下手。”
“您說得沒錯。”曦遲道:“藏書樓的確是很重要的東西。”
這是曦遲第一次說起藏書樓,皇帝有些驚訝的看向她,隻見她笑了笑道:“您不說奴婢也知道,當年餘家的滅門,就是因為藏書樓。”
說到這個,皇帝的確沒有舊事重提的勇氣,他調轉了視線道:“沒錯,有傳言說得藏書樓者得天下,有心之人不少,朕能做的,就是保你的周全,王家遠在江寧,朕沒辦法……”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自己嗎?如果不是經曆了染織局那七年水生活熱的日子,曦遲或許是會相信皇帝的。
可是七年的苦難讓曦遲懂得藏起自己的情緒,也懂得很多事情需要徐徐圖之。
“如果奴婢隻是悄悄的和王家相認,這也會引起有心之人的覬覦嗎?”曦遲忍不住問道。
“萬萬不可。”皇帝有些緊張:“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今日朕就是篤定多年之後沒有人會認出你,這才讓你出席宴席的,可最終不還是被認出來了嗎?”
所以他就覺得,將自己困在身邊,不僅僅的保護了自己的安全,也是保護了藏書樓的安全嗎?
曦遲覺得有些可笑,藏書樓不過是個傳聞,就有這麽多人趨之若鶩,若哪天皇帝死了,那些人豈不要四處起兵引起戰亂?
見她沒有出聲,顯然是同意了自己的話,皇帝繼續道:“如果有一天,藏書樓和王家的人擺在一起,你會選哪個?”
這個問題曦遲確實沒有想過,可是她能肯定,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她肯定會選親人。
藏書樓是死物,可王家人卻是她僅有的一點骨肉血親。
“你定然會選王家。”皇帝還是很了解曦遲的:“朕知道你重情重義,真的有那麽一天,你會痛苦,朕更會心中不安,所以,就算是為了王家,為了天下萬民,甚至為了朕,不與王家相認,都是最好的選擇。”
為了王家,為了天下萬民,為了皇帝,可是有沒有一種選擇,是為了自己的呢?
曦遲知道,當天下萬民和自己擺在一起的時候,皇帝的選擇毋庸置疑會是天下。想到這裏,曦遲原本付出去的一點點真心被擊得粉碎。
為了不讓皇帝看出什麽,她極力忍耐著心酸道:“主子說的道理,奴婢都懂,隻是奴婢還是忍不住傷心,為什麽旁人都能家庭和美,隻有奴婢親人緣淺,難道就因為餘家有藏書樓嗎?就因為奴婢是餘家人嗎?”
她的語氣中帶著哭腔,皇帝深深的歎了口氣,伸手想要將她擁進懷裏又怕唐突了她,隻得溫聲安慰道:“身為餘老的閨女兒,不是壞事,更不是錯事,是應該驕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