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決定去和魏熙爭個你死我活。

魏素熄滅了燭火,和衣而眠。

到了第二日,越是深冬,這場雪下的越大,寒風凜冽,雨雪霏霏,坐在全封閉的馬車裏,也非要裹上厚厚的衣服,靠在火爐,日子才勉強過去。

到了皇城,拉開簾子的那一刹,隻見滿地雪白堆積,銀裝素裹,房頂上的積雪成片的落下,此時應該是最繁華的皇城,街道上卻意外的寂寥,他長呼出一口氣,隨即化作白霧。

金鑾殿上,太監急急忙忙的闖入殿內,一身龍袍的男子和殿下的文武百官及其皇子們皆是一驚,心裏想法各生。

“陛下,七殿下回皇城了!”

皇帝驚愕,情勢之快,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這其中也包括了魏熙。

他派那麽多的手下,也沒有一人能殺了他,原想讓他死在北巫,便可以息事寧人了,卻萬萬沒想到他居然能活著回到東齊,回到上都。

心想,現在阻止他也不是個好法子,殺了他,在宮中人多眼雜,想殺了他也不容易。正巧了,他也是個沒有上進心的皇子,依他們多年的情誼,拉攏他,據為己用。

所有人都沒有在意魏熙眸光裏的狡黠。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沒想到老七他能平安回到皇城……”話未說完,皇帝便重重的咳了一聲,朝堂頓然安靜,為避免惶恐,他用手捂住口,卻還是沒忍住一口血噴了出來。

“陛下!”身旁的公公臉上大變,眾人便能從他臉色變化中讀出此時的情況有多不容樂觀,局麵頓時亂作一團。

馬車在皇宮周圍稍作停留,把守在宮門前的士兵見此時正有一輛馬車,打起精神,全神貫注的看著他們。

馬車裏下來兩個人,兩個都是身穿黑衣的男子。

魏素身披黑色披風,黑衣上錦繡暗紋,一身貴氣十足,士兵的目光皆放在為首的男子身上,他戴著麵具,隻露出下半張臉,沒人能認出他是誰?

“你是何人?”

麵具下的眉頭一凜,眼神裏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寒光,他開口欲答複,卻被南夜搶著說道:“你們是瞎了眼嗎?此乃東齊七皇子!”

眾士兵才意識到了是自己怠慢了,紛紛賠禮道歉:“殿下!我等莽撞,有眼不識泰山……”

魏素抖落披風上的雪,道:“無礙,現在皇宮裏是什麽情況?”他問。

“陛下他……”

魏素衝了進去,幾處關口分別有人把守著,他帶著南夜一路橫衝直撞闖到皇帝的寢宮。推開沉重的大門,一股濃烈的藥向讓他很想捂住口鼻,但他還是沒做什麽。

床榻上的男人顯然還吊著一口氣。

老天也真是眷戀他,沒讓他立刻去死。

身旁伺候的太醫、手下門見到眼前這個黑衣男子,皆默不作聲,床榻上的男人動動唇,向他伸出了手。

在此刻,在死神麵前,原來一國之君也會是如此的無助,這點,真和常人無異。

魏素呆愣地站在離他六尺開外地空地上,他看著他憔悴蒼老的麵容,眼神裏充滿了慈愛,這種慈愛,是他從未在父皇眼中所看到的。

“父皇”這兩個字還是難以說出口。

他還是難以越過心頭的那塊屏障。

遙想當年,他將母妃打人冷宮時,是多麽的狠毒無情,年紀尚小的他隻能守著宮牆,盼著母妃歸來,他怨恨自己懦弱無能,保護不了母妃。母妃死的那天,宮裏大小事照常進行著,沒有人會憐憫一個棄妃,他看見了冷漠無情的帝王並沒有為她的死掉一滴淚。

多年來,他並沒有對自己給予一絲父愛,他的眼裏,裝得下的隻有魏安與魏熙。

他是一國之君,再怎麽說,也是他的爹。

皇後張氏用手帕擦拭著他臉上的汗水和眼角的淚水,他身患重病,行將就木,無法從**起身,張氏擦拭完畢後,便端著湯藥,拿起勺子給他喂藥。

可他的眼神自始至終都在望著魏素那邊,想要得到他的回答。

他知道,他的兒子在北巫一定吃了不少苦頭,不然他怎麽會沒有臉麵見人。

許久,他還是無動於衷。

父皇就算是死了,他也無法原諒他,在眾多皇子中,他對他的情感最薄。

“素兒!”

男人的聲音十分沙啞,模糊難清,他轉身,不想同他說那些煽情的話語,他也害怕自己到時候忍不住為這個男人落淚可怎麽辦。

他恨他,對他的恨,刻骨銘心。

“殿下!”張氏看不慣他的薄情,對他發話。

“殿下,你不知道,在你走後每一個日夜,陛下都在掛念著你,隻是他從不願告訴你這些!”

他頓住腳步。

他心亂如麻,是該回頭,還是無情的邁出這道門,避免見到他。

“殿下難道就這般無情嗎?床榻上躺著的人,可是你的父皇!”張氏嗔怒,對他則是一頓數落,魏素低下了頭,但還是一字不說。

男人拉住她的手,張氏頓時安靜,將憤怒憋回到心裏,“陛下,他就是個孽障!”

男人語氣柔和的喚他的名字,“素兒,快過來,父皇想與你說幾句話!”

三下兩不下,他冰冷的心終於丟盔棄甲,他像是敗給感情的手下敗將,他走到床榻前,立馬跪了下來。

男人望著他臉上的麵具,伸出手去想要觸碰他,卻被他硬生生的避開,旁邊的張氏不屑一顧,對他說道:“陛下,妾身抱恙,便先去了!”

抱恙,隻是她離開魏素的借口。

眾太醫也紛紛退下,寢宮內,隻剩下父子二人。

“素兒,你在北巫,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這話有些明知故問。

魏素搖頭,“為陛下辦事,臣寧死不悔!”

任誰也聽得出來,魏素話裏的疏離,他們之間,貌似隻有君臣之情。他拿出藏在衣袍裏的驚鴻令,放在他的手心,“臣的使命,也算完成了!如若無事,那臣便先退下了。”

他將驚鴻令放在手心,再抬眼時,看到的也隻是他無情的背影,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他的視線裏。他的眼眶登時濕潤,一把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