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喂過了褚洛然,將碗盞收拾了,從黃花梨木纏枝薔薇的櫃子裏,拿出一個藥匣來,將裏頭燙過晾幹的棉布拿出來,又打開另外一個鎏金六角形白瓷盒,看著內裏紫紅色的膏體,微微蹙眉,隻剩下這一點點了,勉強夠今日上藥的。
初一初二不來,她也不好吩咐人去尋,隻這樣好用的藥膏,卻不是她能從外頭買來的,不過兩日,褚洛然的傷口就沒那麽恐怖了,去腐生肌的效果極好。
陸念眉將眼底的憂慮掩去,麵容沉靜自然,捧著藥匣到褚洛然床榻前坐了,道:“因為世子說不許外人知曉,因而這兩日,我身邊伺候的,隻有顧媽媽和晨露,上藥……”
陸念眉臉頰有些熱,但還是徐徐張口道:“上藥便是我與晨露動的手,還望世子不要介懷。”
“如果我介懷呢?”褚洛然俊朗的五官帶著淺淺的笑意,看向身側穿著天青色裙衫,淡雅如遠山眉黛的陸念眉。
陸念眉抿抿唇角,粉嫩的唇瓣似是在訴說著自己的無辜,聲音輕柔和煦道:“介懷也沒辦法,若讓顧媽媽進來,知曉是我親自動手給世子上藥,怕是不管不顧的要去告訴姨母了。”
褚洛然眼底落下柔和寵溺的笑意:“我是與你玩笑的。”
陸念眉這才鬆了一口氣:“那我喚晨露進來,給世子換藥。”
陸念眉有些小小的尷尬,之前換藥,褚洛然是昏迷的,再者傷在背上,不看著前胸麵龐,倒也罷了,可這會兒……
“等一下。”褚洛然沒等陸念眉站起身來,低啞的聲音緩緩流入耳膜:“若是可以的話,能否不讓晨露進來?我此刻是清醒的,可以相助一二。”
陸念眉驚訝不已的看向褚洛然,褚洛然正目光湛湛的望著陸念眉,柔聲解釋道:“我是郡王府世子,昏迷著的時候倒也罷了,如今清醒著,卻眼睜睜的被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盯著瞧,難免羞憫,還請陸二小姐體諒洛然的這點自尊。”
這麽說,倒也沒錯……
陸念眉微微低垂了眉眼,有些不知所措。
她,也是慌的。
褚洛然輕咳一聲,聲音愈發的低了些:“反正陸二小姐也看了兩次,不差這一回,我背轉過身去便是。”
陸念眉想想也是,之前都瞧過的,這會兒矯情起來,倒顯得小家子氣,再者褚洛然是鎮國公府的救命恩人,她為他換藥原也是應當。
如此一想,陸念眉倒是豁然開朗,不再那般局促不安:“那……我幫世子翻過身去。”
褚洛然現在不宜坐起來,很容易牽動傷口,再者陸念眉也沒那麽大的力氣,能將褚洛然抱起來,因而幾次上藥,都是將褚洛然翻過去的。
褚洛然原想說,他自己可以翻過身去,但見陸念眉這抹淺青色靠近自己時,乖乖的閉上了嘴,為了能翻動褚洛然,陸念眉少不得用一種極曖昧的半抱姿勢,扶著褚洛然的肩膀……
淺碧色的海棠帷帳,本就狹小,再加上陸念眉的靠近,褚洛然聞到一種久違的茉莉花茶清香,這香氣似是比最好的藥膏還要有用些,那後背上恐怖的傷口,似乎轉瞬間消失不見了。
褚洛然烏沉沉的眸子,對上陸念眉清澈的水眸,聲音輕的好像一片羽毛滑過心尖:“待你孝期滿,我娶你可好?”
……
陸念眉清澈的眸子裏,滿是驚訝,像是天邊璀璨的星辰一般,帷帳中突然靜謐的可怕,陸念眉的臉與褚洛然的,不過半臂之遙,褚洛然忘記了背後的傷痛,抬起頭,烏沉沉的眸子離著陸念眉愈發的近了,他很早便想汲取陸念眉唇畔的芬芳,現在……應該……可以了吧?
就在褚洛然閉上眼眸,緩慢靠近陸念眉時,陸念眉猛的用力,將褚洛然翻轉了過去,聲音輕柔卻帶著淺淡的疏離:“世子不必介懷,世子是淺姐姐的大哥,便也是念眉的哥哥,況且世子受傷,皆是為了鎮國公府的緣故,都是自家人,念眉隻是給大哥換藥而已,其他的,什麽也沒看到,不必世子如此負責。”
“我不是這個意思……”褚洛然一語未盡,陸念眉的聲音已經帶了些啞意:“我給世子上藥,這藥馬上用完了,想來初一初二今明兩日就會過來,帶走世子的,世子安心,念眉並不是狹恩圖報之輩,且念眉身處孝期,心中並無雜念。”
褚洛然雖背轉著身子,但隻聽陸念眉語氣,便知她是惱了,生了幾分委屈,因而愈發呐呐不敢言語,暗恨自己自製力不足,千挑萬選竟選了這麽個時候。
他受了傷,一心想著念著的都是陸念眉,才會直奔她這裏來,他隻想著大白氏,董氏等人都明白,他不是浪**子,卻忘記陸念眉於感情上一向慢熱的緊,先前好容易開啟些心扉,如同烏龜一般,探出半個頭來,就被老太君一語嚇得縮了回去,現在又……
“洛然高熱胡言亂語,唐突陸二小姐,還請二小姐海涵。”褚洛然悶聲說道,再不敢多言半個字,免得陸念眉日後再不肯理會他。
兩人各懷心思中,陸念眉給褚洛然重新上了藥,又將棉布纏好,再無他話,便往西稍間去了。
褚洛然暗恨自己無用,卻也沒有他法,待到午後,初一果然來了,袖子裏揣著藥膏,卻沒著急拿出來,上前給褚洛然見禮:“世子爺,您高熱已退,您看,是不是早些回府休養?”
褚洛然深看了初一一眼,又見陸念眉一身青衣站在落地罩前,有些虛弱的說道:“可惜我現在不能坐起身來,這般模樣,去衙門自是不成,若是旁人問起,這身傷從何而來,也不好解釋,好在陸二小姐不是外人……”
初一跪在地上,幽怨的看了眼自家世子爺,這麽耍賴真的好嗎?也不是誰頂著這身鞭傷從邊關打馬歸來,在驛站還笑容滿麵的與人高談闊論,這會兒傷都好的差不離了,楞說自己坐不起來,不能去衙門……
初一腹誹歸腹誹,好在這一切都在瓊媽媽的意料之中,瓊媽媽早就把該預備的預備了:“那不如世子再休養幾日,上回的藥怕是用完了,這個是屬下才取來的。”
初一雙手捧著,褚洛然卻是不出手,他可是連飯碗都端不住的人,怎麽能伸手去接藥膏?
陸念眉將一切聽在耳中,原還想著褚洛然已經清醒可以離開,可這會兒聽著,又覺得說的份外有理,褚洛然虛弱至此,怎麽能去衙門辦公?將來豈不是要落下病根?若是被人發現鞭傷,又該如何做解?萬一牽扯出姨夫去邊關一事,那可是抄家滅族也不為過了。
“給我吧,世子身子不便。”陸念眉輕移蓮步行至兩人中間,將藥膏接了過來說道:“這藥物效果極佳,這藥膏再用完,世子身上的鞭傷該是就能好的差不離了,隻是身子虛空著,我這裏不好請大夫,能否拿些內服的藥來?”
初一偷偷的看了眼褚洛然,褚洛然用手指代替,點了點頭,初一驚得眼珠子快瞪出來了,他家世子從來不喝湯藥的啊?
“恩……好。”初一想著,反正是他家世子自己答應的,不是他非要世子喝的。
“另外……若是方便的話,能否……帶幾套世子更換的衣物?”陸念眉強忍住自己的羞澀,勉力維持道:“夏日天熱,寢衣總要有兩套換洗的。”
初一剛要答應,就聽褚洛然在床榻上說道:“我的衣物皆有定數,瓊媽媽又是個心細之人,若是發覺我的寢衣少了兩套,必能猜到我已歸來,到時候說給我母親聽,怕是……”
初一連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閉上嘴巴徹底當啞巴,他們家世子的衣物,哪兒不備著兩套?書房,外院就不說了,衙門裏頭還十七八套呢,他們家世子愛幹淨出了名的,哪天不換兩套?便是馬車裏頭都備著呢。
但他們家世子睜眼說瞎話,楞說沒有,他不能拆台。
“陸二小姐莫要為難,我……忍耐幾日就是了。”褚洛然一邊說著,一邊做蹙眉狀,似是很嫌惡自己身上的味道,看得陸念眉心裏怪不落忍的。
“那……那我為世子裁製兩套便是,寢衣倒也便利。”就是這種貼身的衣物,做起來有些……太親密了,但事從權宜,也沒法子。
褚洛然眼底閃過一抹笑意,卻聽陸念眉說道:“還有件事,我……預備好了熱水,初一你幫著世子擦洗一番,我……先去雅旭園。”
陸念眉說著,紅著臉出去了,初一看著床榻上自家腹黑世子爺,壓低了聲音問道:“爺,陸二小姐難道沒發現,您可以自己去淨房小解嗎?”
褚洛然冰冷的眼風掃過初一,初一立刻閉上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