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氏一向喜歡痛快人,原還以為今個兒要與趙夫人好好的說上小半日,才能說到正題上,沒想到,這趙夫人倒是個難得的,一張口,就直奔主題,讓大白氏連句多餘的話都不必提。

大白氏也不是那扭捏的,笑著又說了幾句閑話,便領了趙夫人往景韻閣去,趙無雙被陸念眉勸了這小半日,也不似先前那般,知道事情沒有更改,倒也接受了,又聽陸念眉說了許多薛榮之的趣事,覺著薛榮之不過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跟自己倒也能玩到一塊去,雖說心裏頭仍舊別扭著,終歸是沒有先前那麽尋死膩活的了。

趙夫人見趙無雙比之先前,不再那般哭鬧,便知是陸念眉的功勞,因而待陸念眉行禮問安之時,便將自己發髻上一支籽料的羊脂白玉蓮花簪子,給了陸念眉,隻笑著說道:“今個兒來的匆忙,沒戴什麽東西,陸二小姐下回到府裏頭去玩,我定備了厚禮相迎。”

趙無雙來了鎮國公府兩回,竟是還沒拜見大白氏,這回一次把禮數補全了,趙夫人沒想到趙無雙沒規矩至此,忍不住戳著她的額頭說道:“你也真真是太沒規矩,進了鎮國公府,竟是不拜見主人?”

大白氏笑嗬嗬的說道:“這可怪不得她,那日我原就一早出了門,是錯過了,再後來,下了傾盆大雨,難道還要冒雨去行禮不成?”

大白氏笑著將手腕上一個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給了趙無雙,拉著她的手道:“好孩子,以後萬事有舅母給你做主,若是榮之敢欺負你,你隻管來告狀,我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膽子。”

如此說笑一番,大白氏也沒留趙氏母女,隻讓安嬤嬤送了兩人出去,哪知沒一會兒功夫,一個小丫頭就跑進了景韻閣:“夫人,表小姐,不好了,輔國公夫人,表少爺,還有趙小姐在外頭吵起來了。”

大白氏與陸念眉俱是一驚,也顧不得問話,先往外頭去,一邊走,一邊才問了因由。

小丫頭道:“奴婢隨著安嬤嬤將趙夫人與趙小姐送出了府,正要回轉,就聽外頭熱鬧起來,是輔國公夫人的馬車到了,正正與趙夫人的馬車卡住了,誰也動彈不得,安嬤嬤遣了人去幫忙,也不知怎麽的,輔國公夫人就與趙夫人吵起來了,薛將軍來了,愈發吵得厲害,安嬤嬤將周圍的人驅散了,但吵鬧還沒停止,安嬤嬤忙的派奴婢回來請夫人。”

崔氏會來,大白氏倒是不意外,崔氏必定是來鼓動大白氏,攪黃了這門親事的,不想冤家路窄,竟遇到了趙夫人與趙無雙,崔氏怕是愈發的氣不打一處來,說到底,趙無雙是要成為她兒媳的人,結果卻先來拜見大白氏,這樣崔氏覺得丟了臉麵,如何會不生惱?

聽明白了前因後果,大白氏倒是不急了,慢悠悠的往外走,陸念眉不解其意,卻也亦步亦趨的跟著,隻擔憂道:“趙姐姐性子魯直,怕是容易惹怒了輔國公夫人,輔國公夫人畢竟是趙姐姐未來的婆母……”

大白氏揉了揉陸念眉的發頂,笑得溫柔:“不是還有你薛大哥在呢?崔氏越生氣才越好,你薛大哥那個人,一向喜歡跟她對著幹,說不準還能有些意外之喜。咱們誇了他半天,總要他做些事兒,才好啊,所以咱們不能急,要給你薛大哥一個表現機會,那可是他未來的丈母娘和媳婦呢。”

陸念眉似懂非懂的,鎮國公府外,正如大白氏所言,待圍觀的人被驅散了去,崔氏的刻薄愈發不做遮掩:“我是她未來的婆母,自然要我的車馬先過去,這有什麽不對的?”

崔氏一心要在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就要拿氣勢壓足了人,因而端坐在馬車上,擺足了婆母的架勢。

趙夫人方才隻是聽大白氏說了幾句,隻料想著崔氏怎麽也得要臉麵,畢竟是繼母,苛待兒媳,怎麽說都有些說不過去,可沒想到,崔氏才見麵,就如此。

趙夫人更是看明白了,這崔氏是無論趙無雙如何伏低做小,都會挑刺的,索性也甩開了架勢,笑著說道:“輔國公繼夫人這話就不妥當了,我也在馬車上,我是薛將軍未來丈母娘,論親厚,怕比繼夫人您還親近些,說什麽讓不讓的,可就沒道理了,難道你我不是平輩?”

崔氏隻當這京城裏頭,能與她並肩齊頭的,隻大白氏一個,哪兒會讓一個正二品夫人跟自己論尊卑,當即笑道:“趙夫人這話,也是奇了,難道趙小姐不是我的兒媳婦?不要給我敬茶?夫人一口一個繼夫人,難不成,我們榮之成了親,就能抹殺了我這麽多年的含辛茹苦?”

薛榮之過來的時候,正正聽到這句,狠狠的甩了下馬鞭說道:“輔國公夫人的含辛茹苦指的是什麽?我怎麽不記得,輔國公夫人為著我含辛茹苦過?”

崔氏沒想到薛榮之會來,當下臉色有些不好看,她這些年,隻當自己是原配,哪兒曾聽到過繼室這兩個字?這會兒正是怒火中燒,陰陽怪氣的說道:“難道你青樓的賬,不是我派人去付的?難道你跟人打架,事後不是我讓管事去收拾的爛攤子?”

崔氏一心要讓趙夫人與趙小姐聽了難堪,自是怎麽難聽怎麽說,薛榮之無言以對,趙夫人卻是冷笑著張口道:“這也是奇了,為人母親的,難道不是應該將兒子從青樓裏提出來?而是事後去付賬,縱著他下回再去?自己的兒子與人打架,不是壓著自己的兒子去賠禮致歉,反而是讓管事用權勢銀錢壓人?你這樣的母親,我也是頭回見了。”

趙夫人所言,是京城夫人們私底下常說的,隻沒人敢說到崔氏眼前來,趙夫人知道安嬤嬤就在不遠處聽著呢,既然已經做了選擇,總不能當了那牆頭草,左右討不著好,另外趙夫人也是瞧著薛榮之對崔氏不過爾爾,才下定了決心。

薛榮之沒想到趙夫人會替自己說話,原地愣了半晌,他來鎮國公府,原是想要磨了大白氏,退了這門親事的,他還記著趙無雙那天罵自己,有娘生,沒娘教,他才不要這樣的惡婆娘,專門往人心窩子上捅的,一點兒都不溫柔。

可沒想到……

趙夫人開了頭,後麵的話就順溜多了,學著崔氏的樣,擺足了丈母娘的架勢,指了指薛榮之說道:“既是聖上已經賜了婚,這就是我的女婿了,也得喊我一聲母親,我便是衝著我女兒的麵上,也不會縱著他如此,若是讓我知道,他再去了那青樓,我立刻領了府裏頭的護衛,直接殺到青樓去,把青樓砸了,我瞧哪家青樓還敢做我女婿的生意。

若是我再知道他隨意仗勢欺人,我定要壓著他去給人賠禮致歉,敲鑼打鼓的送了去,讓他有一回就記住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你這麽多年含辛茹苦沒有教導過來的,我從今個兒起,一一替你教,你也不必謝我,畢竟我也是他的母親,這是應當應份的,那種捧殺的事兒,我是瞧不過去的。”

薛榮之聽愣了,怎麽聽怎麽不是好話,卻讓他聽出幾分情意來?他一定是瘋了。

崔氏要被氣死了,被一個品級低於自己的人,指著鼻子罵自己不賢?若真的不賢,她索性做了那惡人,半分銀錢都不出就是了。

崔氏氣得胸口一起一伏的,指著馬車裏頭的趙無雙道:“行,我是後母,可這趙小姐總也要喊我一聲母親,將來大婚的時候,是要給我這個母親敬茶的吧?侍奉婆母,總是本份吧?那我現在讓她來給我推車!”

趙夫人怒極,她也是將門出身,從來沒見過崔氏這樣的,恨不能下了馬車,直接甩給崔氏幾鞭子,自己嬌生慣養養大的女兒,竟被崔氏指使著去推車?

趙夫人還沒說話,薛榮之就張了口,冷著臉說道:“輔國公夫人這是什麽話?車裏頭坐的是我媳婦,我一大老爺們在這兒站著,讓媳婦兒推車,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情,我不能做,輔國公夫人坐穩了,我來給你駕車!”

薛榮之話音一落,一下跳上馬車,把車夫踹了下去,一撩馬鞭,馬車“蹭”的一動,崔氏本穩穩當當的坐著,直接往後仰去,頭磕到馬車壁上,馬車飛奔起來,崔氏一通亂撞,格外狼狽。

大白氏與陸念眉出來的正是時候,大白氏大概掃了眼崔氏在裏頭的模樣,虎著臉說道:“榮之,你那駕車的本事,在戰場上也就罷了,在京城裏如何能成?便是你心急你母親安危,也不能這樣,快快下了馬車,兩個馬車分開就行了。”

薛榮之很聽話的,猛地拽住韁繩,馬兒雙蹄撩起,後頭的馬車幾乎要豎起來,趙無雙離著遠,都聽到崔氏的“哎呦”聲,忍不住“噗嗤”一笑,暗暗衝著薛榮之豎起大拇指來。

薛榮之這些年辦壞事沒被人誇過,被趙無雙這麽一誇,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