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幾人出來的早,鋪子裏並沒有她人,陸念眉站在一件銀紅色繡鳳凰朝日的喜服前,靜靜的看著,喜服的質地是軟煙羅,似紗非紗,輕軟細膩,鳳凰用了深深淺淺的金色,尤其是那隻眼睛,繡的活靈活現,陸念眉自認繡工非凡,但這樣的繡活怕沒有半載,難以完成。
鋪子的老板娘此刻已經與莊媽媽交接完畢,領了一眾繡娘出來,見過新主子。
“小姐看的這套喜服,是這十個繡娘用時一月完工的,小姐瞧瞧這內裏。”老板娘將喜服翻開一些,陸念眉這才發現,這裏頭居然是富貴牡丹圖樣,在軟煙羅的料子上,繡了雙麵繡,果真是極能幹的。
“好精細的功夫。”陸念眉仔細研究著針法,愈發覺得好,陸家與鎮國公府都做綢緞繡莊生意,卻沒有哪家能做出這樣東西的,怪不得莊媽媽說這鋪子好,是個機緣,鋪子位置暫且不說,隻說這十名繡娘哪個都是不俗的。
老板娘聽得陸念眉誇讚,心裏微微鬆了一口氣,言道:“瞧小姐也是精通此道的,該是知曉這繡娘的眼睛與一雙巧手最是金貴,若是連夜趕工,熬壞了眼睛,無異於殺雞取卵,我養著的這十個繡娘每日晨起做兩個時辰,午休後再做兩個時辰,晚上是不做活計的,還望小姐能延續這規矩……”
沁雨在旁聽著,橫眉道:“這位老板娘管的倒是寬,你已經將鋪子盤給了我家小姐,連帶著這十名繡娘的身契,都是我家小姐的了,難道我家小姐還要你來指點著做事不成?再者說,早間兩個時辰,午間兩個時辰,晚上不做活計,這是來做工的,還是來做小姐的?便是個丫頭,還得值夜呢吧?”
老板娘麵色微抿,顯然也覺得這樣的要求有些過了,卻聽得陸念眉輕柔淺笑道:“老板娘是放心不下這些繡娘,你放心便是,我自己也是做繡活的,若無特殊情形,自不會讓她們連夜趕工。”
“小姐仁厚,是我多嘴了,我的東西是一早就收拾妥當的,明日一早就走,小姐明日便可接手鋪子……”老板娘聲音漸微,頗有些舍不得之態,隻傲著性子說道:“既是已經多嘴,那我便再多一句嘴,希望小姐不要做出過河拆橋的舉動,我這鋪子雖小,卻也是她們的棲身之所,身契雖在小姐手中,還請小姐不要出爾反爾,將人賣掉才是。”
莊媽媽生怕這老板娘再繼續不管不顧的交代下去,當真惹惱了陸念眉,便笑著上前說道:“你可真是多慮了,旁的不說,鎮國公府什麽時候淪落到要賣奴才的地步?隻要她們皆安守本分,我家小姐自虧待不了她們,當然了,若是有那自認手藝精湛,清高示人的,我們也不能縱著她奴大欺主了不是?”
莊媽媽說的有理,老板娘原是想要陸念眉給個承諾,此刻卻覺得有些強人所難,索性不再多言,又被莊媽媽幾句岔開了話題,這才不再多言。
陸念眉看著眼前十名整潔的繡娘,倒也滿意,與沁雪道:“讓人去外麵鋪子買一桌席麵送過來,當我給老板娘踐行。”
繡娘們本就有些忐忑,見陸念眉話語溫柔,笑容清淺,齊齊謝恩。
“你們要謝的是老板娘,她倒是真心為你們著想的。”陸念眉掃過這十名繡娘,看年紀都不小了,年紀最輕的,怕也有二十五六,但容顏秀美,雖算不得絕色,但總當得起清秀二字,這般模樣若是出了繡莊,怕也去不得什麽好地方。
繡娘們再次齊齊謝過陸念眉,便被莊媽媽領了去,自有一番規矩教導。
陸念眉與沁雨,沁雪挑了一應大婚物識,將東西一一搬上馬車,莊媽媽要留在鋪子裏,陸念眉留了沁雨幫襯,隻帶了沁雪回去。
沁雪捧了一盞熱茶給陸念眉,不解道:“二小姐為何留了沁雨?她那性子,留在繡莊,怕要與老板娘好生吵鬧一番,倒讓那些繡娘以為,二小姐是個刻薄的。”
“有莊媽媽看顧著,她便是鬧,也鬧不起來,且那老板娘為著那些繡娘,也會留幾分餘地。”陸念眉接過茶盞,用茶盞蓋子輕輕撇著道:“沁雨與你不同,她的性子,多跟著莊媽媽曆練曆練,將來倒是能撐起個鋪麵來。”
沁雪正拿了香勺為香爐添香,聽得此言,驚訝的沒拿穩,香丸滾落在馬車的翡翠色緞麵上,沁雪一邊撿拾,一邊問道:“二小姐要沁雨去外頭打理鋪子?她怕不能依,奴婢私下裏問過她,她說死也要死在二小姐身邊的。”
陸念眉微微搖頭,含笑說道:“也不是不在我身邊服侍,就不是我的人了,替我管理鋪麵,也是一樣的。”
沁雪擔憂不已,卻不敢置櫞陸念眉的決定隻眉間難掩愁色。
陸念眉抿了口茶,撂下茶盞,白皙的指尖在沁雪的眉心點了點道:“又不是要她即刻就走的,她那性子總要收斂一二,少說也要一兩年才出師,到時候,說不得沁雨自己就不願意被圈在一個小院子裏了呢,你別與她說,且瞧著。”
沁雪悶聲點頭,很是糾結了半晌,問道:“那……二小姐對奴婢是怎麽安排的?”
沁雪期盼的看向陸念眉,晨蓉要嫁給石娘子的兒子蒲兒,將來必定要回到陸念眉身邊做管事娘子的,沁雨是要去打理鋪子,那她呢?
陸念眉含笑鼓勵道:“那你是怎麽想的,你與我說一說。”
沁雪猶豫了片刻,到底是跟陸念眉從小長大的,情份匪淺,便直言道:“奴婢喜歡做吃食,若是二小姐不嫌棄,奴婢便一直管著二小姐的小廚房,安嬤嬤說過,世家大族裏頭,入口的食物,最是緊要,奴婢跟顏娘子學了也一年多了,食物禁忌,孕期禁忌都知曉的……”
“那你便管著就是,隻是……”陸念眉話語一頓,沁雪又提起心來,不錯眼的盯著陸念眉的嘴,生怕陸念眉說出不同意的話來。
“隻是也不能耽擱了你,總歸還是要成親的,你自己也上些心,若有喜歡的,隻管來與我說,我同你與沁雨一道長大,總不能虧待了你。”陸念眉說道。
沁雪連連點頭,挽著陸念眉的手臂道:“嫁人也沒關係,隻要二小姐還讓我在身邊伺候便好,奴婢五歲就到二小姐身邊伺候,舍不得離開小姐。“
陸念眉心中微暖,能看著身邊的人都幸福,倒也是樁極好的事情,若是祖母沒有生病,能長長久久的,她也就無憾了……
“咦,外頭怎麽這麽熱鬧?”沁雪撩開車簾,看到外頭人頭湧動,不由得驚奇,再瞧那府門前牌匾,微微一怔,問道:“二小姐,這京城裏的米府,是不是隻米小姐一家?”
陸念眉想了想道:“應該是的。”
“也不知道這米小姐家出了什麽事情,怎麽圍了這麽多人?”沁雪探著頭,往外看道。
陸念眉聽說是米冬兒府門前,疑惑道:“上回沁雨去給米姐姐送料子,便說米姐姐與其繼母喬氏鬧得頗僵,但米姐姐無所顧忌,倒也不吃虧,如今難道是?”
陸念眉擔憂不已,偏車夫老李頭不會說話,沁雪見狀,道:“二小姐且等等,奴婢去問問。”
沁雪說著,與老李頭說了,將馬車停到一棵不起眼的大槐樹下,自己下了馬車,上前詢問,不過片刻,沁雪便急急歸來,抹著汗道:“二小姐,不好了,她們都說,米小姐殺害了繼母,此刻米府上下已經鬧成一團,有人去找米大人,還沒回來……”
陸念眉聽得心驚,當即吩咐道:“將馬車趕到米府後門,我進去瞧瞧。”
沁雪抿唇攔著道:“二小姐,如今……如今那喬氏的屍身還在裏頭呢,您……”
沁雪怕陸念眉衝撞了什麽,斷沒有這個時候往裏奔的道理。
“那米姐姐此刻定然也極害怕,她沒什麽人可倚仗了,我如何能不去瞧瞧她?”陸念眉一邊說著,一邊撐著車轅,下了馬車,沁雪沒法子,隻能快步跟了上去。
老李頭眉頭一皺,見陸念眉與沁雪跑了進去,默了默,衝著後方打了一個響指,然後將馬車停在後門不遠處,靜靜等候。
陸念眉到米府的次數不多,米冬兒自己都不喜歡在府裏待著,兩人約好了見麵,多半是去鎮國公府,此刻米府上下亂成一團,守門的婆子被沁雪唬了兩句,就把陸念眉放了進去,沁雪倒也來過幾次,給米冬兒送信箋,此刻輕車熟路的給陸念眉帶路。
才到了米冬兒的院子附近,就聽得內裏歇斯底裏的辱罵聲:“米冬兒,你這個禍家精,你還我母親命來!你殺了我母親,我便要了你的性命!不,我就該聽我母親的,將你賣去那下等的窯子裏去,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紀媽媽!把她給我綁了,現在就賣出去!”
陸念眉急急往內院奔去,裙擺紛飛,翻起了花:“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