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不會更差的……”米冬兒輕輕呢喃,重複著這句話,隻仰頭含淚看向陸念眉:“眉妹妹,我真的不會被判定為殺人嗎?可是,可是方才為了避免我與喬氏的爭吵被人聽了去,我這院子裏並沒有留人,隻我與喬氏在,這會兒喬氏死了,我……我……”

陸念眉緩緩蹲下來,注視著米冬兒的眸子,一字一句的說道:“人不是姐姐殺的,姐姐就不會蒙冤,郡王世子入刑部以來,從來沒有冤枉過一個好人,待這樁案子了了,米姐姐再好好與米大人談一談,怎麽說,姐姐也是米大人的親女,難道隨便嫁了人,米大人就能得了好處嗎?米姐姐安心,一切都會好的。”

許是陸念眉話語輕柔,讓人安心,又或許米冬兒是真的想要抓住這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米冬兒的眼淚不斷滾落,擁著陸念眉道:“多謝你眉妹妹,若沒有你,我……我……”

陸念眉安撫了米冬兒一陣子,好容易才讓她安穩下來,沁雪燃了安神香,許是驚嚇過度,米冬兒很快就睡了去。

陸念眉留沁雪看守米冬兒,自己出了廂房,正見褚洛然眉頭緊蹙,聽著屬下稟報著什麽。

褚洛然見陸念眉出來,與身邊的初一說道:“你與米大人商議一二,看如何處置喬氏屍身。”

初一應諾,領了一眾人等往外院去了。

陸念眉緩步行到褚洛然身側,問道:“如何了?”

褚洛然沉聲說道:“匕首刺向的位置,力度,高度,無一不與米大小姐相對,且當時這院子裏並無她人,即便有人要進入,也要先進入米大小姐所在的明間,才能進入暖閣,若是如此,米大小姐應該見到人了才對。”

褚洛然與陸念眉解釋的很細致,他知道,陸念眉是不會相信,自己的手帕交傷人的,但他查探的結果,的確如此。

陸念眉仰頭看向褚洛然,褚洛然烏沉沉的眸子落在陸念眉的身上,溫聲說道:“莊媽媽該到了,我讓老李頭送你回去。”

陸念眉搖了搖頭,她不相信這件事情是米冬兒做的:“米姐姐縱然對喬氏恨之入骨,但卻不可能拿自己的一輩子玩笑,這必定不是米姐姐做的。”

褚洛然沒有立即答話,隻注視著陸念眉清澈的眸子:“你若想看,想問,我便與你同去。”

褚洛然知曉陸念眉的心思,她必定不肯甘心,定是想要問一問喬氏的魂魄的。

陸念眉以為,褚洛然會以為她是胡鬧,畢竟褚洛然在刑部不是白待的,既然褚洛然已經細細查看,必定是有確鑿證據的,現在她卻想憑借著自己的執念,質疑褚洛然專業的判斷,然而褚洛然隻是牽著她的手,往暖閣裏去。

“米大人快回來了,你要動作快一些,米大人雖對喬氏並沒有多少感情,但他是禮部尚書,為避免被人詬病,還是會讓喬氏風光大葬,定不會把喬氏送去刑部屍房。”褚洛然的言外之意便是說,若是等米大人回來,陸念眉再想要與喬氏的魂魄說話,那是再也不成了。

陸念眉頷首,神色鄭重,待進了暖閣,正看到暖閣的秋香色絨毯上躺著喬氏,胸口上插著匕首,血跡已經幹涸。

陸念眉看著喬氏的屍首,想起上次見到喬氏的時候,是在將軍府,薛榮之與趙無雙大婚之時,彼時的喬氏,正攏著米秋兒與一眾夫人們說話,笑容滿麵。

陸念眉突然生出幾分感慨來,世事無常,怕喬氏怎麽也沒想到,不過短短一段時日,她便死了,尚未給自己的親女相看好人家,尚未看到自己看不順眼的長女嫁個落魄人家……

褚洛然就站在距離陸念眉半步距離處,他並不讚成陸念眉與魂魄溝通,但他知道,為著米冬兒,陸念眉決意如此,他攔不得,索性隻護著她,她便是這樣一個人,為了那些她在乎的人,她肯付出一切努力。

褚洛然突然間想,不知道陸念眉肯為著自己付出到什麽地步,可隻是這樣一想,便急急打住,他不需要她付出什麽,隻要她好好的。

陸念眉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心口的紅心墜子拿出來,握在手心裏,喬氏該是也不喜她的,她不敢保證,喬氏的魂魄會對她做出什麽來,隻想著以防萬一,若是喬氏發難,她立刻把墜子按向心口。

然而……

當陸念眉睜開眼眸,環顧四周,以為自己看不到喬氏的時候,卻發現喬氏的魂魄正屈膝窩在羅漢榻旁的角落處,神情呆滯。

陸念眉緩步輕移,在喬氏魂魄的一步遠站定:“米夫人,不是米姐姐殺了你的,是不是?”

喬氏沒吭聲,想來她也想不到,還會有人能夠看到她。

陸念眉蹲下來,蹲在喬氏身邊,輕聲說道:“米夫人,米姐姐她……雖對你有些不滿,但決計不至於到,要殺害你的地步,夫人告訴我,到底是誰對您動的手,是誰殺了您,好不好?”

喬氏這才知曉,陸念眉是在與她說話,她詫異片刻,旋即輕笑道:“活著的時候,便覺得你同旁人不一般,原來如此。”

陸念眉此刻也沒心思解釋,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隻繼續問道:“是誰殺了您?那人又是如何進出的?”

“我不知道,突然間就有人出現在我麵前,我甚至來不及驚呼出聲,不過,我臨死前,見那人是從窗戶走的,想來也是從窗戶進來的吧。”喬氏自嘲一笑:“我進這個院子的時候,為了自己賢良的名聲,讓丫鬟們都在外頭候著,免得聽到我訓斥那個死丫頭,沒想到,卻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那……米夫人有沒有瞧清楚,那人是何人?可是米府的人?”陸念眉追問著。

喬氏搖了搖頭:“看不清楚,疼的很,原來死起來,竟是這麽快,快到我想要見秋兒最後一麵也不能。”

喬氏突然冷笑起來,魂魄冷笑猙獰,陸念眉下意識的往後一靠,以為自己要坐在地上,卻跌入褚洛然的懷中,原來褚洛然也隨著她,蹲在地上……

褚洛然擔憂道:“怎麽樣?”

陸念眉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隨後便聽得喬氏似哭似笑的說道:“我一直心疼的女兒,不過掃了我一眼,便急急的去處置她視作眼中釘的長姐,我最瞧不上的長女,別人的女兒,倒來可憐我,果然……這世上是有報應一說的。”

陸念眉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米秋兒怕也沒想到,喬氏的魂魄未離,將一切都看得真切。

“聽說夫人還有一個小兒子,如今在學院裏念書,成績極好,想來將來定有一番造化。”陸念眉聽米冬兒說過,喬氏之所以在米府這樣張揚,便在於這個兒子,米大人也對這個兒子寄予厚望。

米夫人似乎終於看到一點希望,魂魄攸的消失不見。

陸念眉將自己的墜子重新掛好,就著褚洛然的手,站起身來,柔聲說道:“米夫人該是去瞧自己的小兒子了,米夫人說,那人是從窗戶出去的。”

褚洛然聞聽此言,大步走到窗子處,細細瞧了一番,眉宇泠然:“這人很是細致,連個腳印也沒留下。”

陸念眉站在褚洛然身側,同樣細細的瞧了一番,這是一扇卷草紋紅木窗子,用木頭支開,不拘是窗下的美人榻,還是窗外的泥土,都很幹淨,幹淨的好像從來沒有人來過一樣,若不是米夫人說起,怕陸念眉自己也不相信。

陸念眉皺起眉來,看向一旁深思的褚洛然:“說起來,你是聽不到米夫人說話的,那……你難道不懷疑,我是自說自話,騙你的嗎?”

畢竟證據確鑿,若那人能有翻窗的本事,還有將痕跡掩蓋的本事,那必定是個身輕如燕的,這般的女子要殺米夫人,又怎麽可能跟米冬兒這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力度相同?

褚洛然怕也是因為匕首的力度高度等原因,確認為米冬兒的,若那人真是個高手,何必費那樣的心思,模仿米冬兒殺人?這世上除了米夫人,怕也沒有其他人,跟米冬兒有這樣的愁怨了。

就像米冬兒自己所言,她自己都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那一刻瘋了,殺了米夫人,隨後因為太過刺激,反而將這段忘卻。

褚洛然認真看向陸念眉:“你無需騙我,你若是想要為米冬兒脫罪,直接與我說就是了,何必那般麻煩。”

陸念眉突然間不知道該與褚洛然說什麽,麵對這樣一個從骨子裏信任她的人,她好似什麽都不必說,他都能明白。

“這件事情,應該另有緣故,依著米夫人的屍身,我怕是必須要將米小姐帶走,不過你放心,有我在,米小姐即便是在大牢裏,也不會吃什麽苦頭,米小姐下了大牢,才能給這個案子一些時間,不然隻能當場定案,現在這個情形,對米小姐並不利。”褚洛然星目朗朗,溫潤道:“你且安心,我必定讓這個案子水落石出,絕不會隨意冤枉了人。”

陸念眉頷首,去偏廂將這些話說給米冬兒聽,褚洛然去外院與米大人說了會話,便命人趕了馬車來,陸念眉親自跟隨,一路將米冬兒送進了刑部大牢……

角落處,一身著寶藍色錦袍之人,默默看著,見陸念眉溫柔的與褚洛然告別,冷哼一聲道:“這樣都沒有嫌隙,她與這褚洛然倒真是情深意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