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國公府內,崔氏正倚在窗邊的美人榻上,一身橙紅燙金牡丹花褙子,頭戴細條金絲邊抹額,百無聊賴的用銀簽子插著橘子瓣。
尹嬤嬤撩了大紅棉布簾子,快步進入,低聲在崔氏耳邊低語了幾句。
崔氏聽後,柳葉眉一挑,緩緩坐直身子,衝著周圍伺候的人擺了擺手,命人都退了下去:“嬤嬤說的可是真的?陸念月當真小產了?”
尹嬤嬤麵帶喜色道:“再真不過的了,將軍府那位嚇得直哭,還不讓請大夫,也不讓人傳出去,還逼著鎮國公府過去的那位媽媽發毒誓。”
崔氏冷哼一聲說道:“那陸念月還沒十五呢吧,就她那沒長開的身子,即便是懷了孩子,怕也是九死一生,左不過是要死的,也值當的她,嚇成這樣。”
“那位才多大年紀?能一眼瞧出來是小產,已經是不容易了,這會兒隻想著怎麽把這件事情遮掩了去,哪還能想的那麽長久?再者,那位的脾性,怕也容不得旁人有孕。”尹嬤嬤著實瞧不上趙無雙,活了這麽大把年紀,也沒見哪家的夫人,是這個樣子的。
崔氏紅色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翹著,似笑非笑道:“這也是個傻的,知道封別人的口,卻忘記了最重要的人。”
尹嬤嬤立刻會意,陰冷一笑道:“隻要這位月姨娘活著,這件事情早晚會傳到將軍耳中,那位瞧著狠辣,做事著實是拖泥帶水。”
“能提醒了她的人,也隻有鎮國公府出身的那位媽媽,可這月姨娘是陸念眉耳朵堂妹,這話,那位媽媽怎麽肯說?如此一來,不拘她如何遮掩,這件事情都要泄露了去。”崔氏覺得趙無雙這樣小孩子欲蓋彌彰的樣子,著實可笑。
“就是說呢,要老奴說,那位也是個蠢的,她是皇上賜婚,皇上擺明了要重用將軍,自然會讓她有嫡子,她無需出手,隻要到宮裏哭一哭,自有人替她出手,她這又是何必?”尹嬤嬤覺得趙無雙不拘做什麽,都愚蠢之極。
崔氏斟酌著尹嬤嬤這句話,微微眯了眉眼:“皇上要重用他,就得先讓他有了嫡子?”
若是薛榮之發展的順風順水,那還有她們什麽事兒!
尹嬤嬤不敢再說話,隻垂首聽著。
崔氏慢慢握緊了拳頭,她是絕不會允許,薛榮之越過她的子嗣去的:“你說,她現在跟前跟著的,隻有鎮國公府出身的那位媽媽能當事?”
尹嬤嬤立刻答道:“正是,那位身邊的奶嬤嬤一味的縱著,寵著,宮裏那兩位更是懶得理會了,也隻有鎮國公府出身的那位,精明,還能提點著一二,不過,看今個兒這架勢,怕也生份了。”
“生份了才好!”崔氏笑容陰測測的:“若是她身邊沒了鎮國公府的人,我要與她說話,可就便宜多了。”
“夫人的意思是?”尹嬤嬤試探著看向崔氏,就聽崔氏笑眯眯道:“她這件事情一出,你覺得薛榮之那個二愣子還會進她的院子嗎?沒有了男人的寵愛,那她最著急的又是什麽?到時候隻要我稍微說上那麽兩句,怕是她就要乖乖掉坑裏了。”
尹嬤嬤會意,笑著說道:“老奴明白了。”
“既是明白了,就快著些,別等到她真的懷了身子,那時候,我才被動,我不願對小孩子出手,但若是逼不得已,那也沒法子。”崔氏是絕不會讓薛榮之有子嗣的。
皇上想要抬舉薛榮之,自家國公爺想要抬舉薛榮之,可以,那就把人打發去邊關喝西北風就是,在戰場上,刀劍不長眼的,誰知道會發生什麽?若是一不小心戰死了,府裏又沒有子嗣,那將軍府,還不是她的?
崔氏勾唇一笑,還真是期待呢。
趙無雙得了鄭媽媽與石娘子的準話,才算勉強安心了些,石娘子卻同先前不同了,一則是因為趙無雙做了這樣的事情,另一則,是因為趙無雙讓她發的誓言。
趙無雙是不信任她,讓她發了誓言不算,還讓自己連帶著兒子發誓,趙無雙已經不僅僅是不懂規矩人情那麽簡單,假以時日,怕也是個心狠手辣之人,偏鄭媽媽不及時遏製,反倒縱容……
這樣的事情,若是發生在陸念眉身上,許是石娘子還會提醒一二,這個陸念月是留不得了,既然已經做到這步田地,那不如索性就要了陸念月的性命……
然而,石娘子卻不想這般說。
“夫人,後日我家小子成親,我怕是要歇上些日子,回去替我家那小子操持操持婚事,夫人放心,今個兒發生的事情,奴婢會將此事爛到肚子裏,帶到棺材裏去,絕不會說出一個字去。”石娘子笑眯眯的說道。
石娘子知道,這件事情是定然要泄露的,她私心裏想著,這件事情泄露了,也不是什麽壞事,起碼,讓趙無雙知道,傷人性命的事情,不是隨便遮掩,就能遮掩過去的,總不至於縱的趙無雙下次還這般作為。
當石娘子擔心趙無雙會認為是她泄露了秘密,因而笑著說道:“還有一事,想要請夫人行個方便,我那院子裏,也沒個小丫頭,若是夫人能隻個做事麻利的小丫頭,跟著奴婢,幫著收拾一二,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趙無雙沒聽出來,鄭媽媽卻聽出來,石娘子這是讓人監視的意思,微微皺眉,想著石娘子這陣子也算是盡心盡力,著實不必做到這個地步。
趙無雙卻簡單的以為,石娘子是需要人幫手,因而答應的很是利落:“那就讓小桃跟著吧,她做事倒也還勤快。”
鄭媽媽垂下頭去,既然趙無雙已經做了決定,她也不好更改,隻是略帶歉意的看了看石娘子,石娘子卻不以為然,笑著謝了恩,當日午後,便笑眯眯的領了小桃出了將軍府。
待石娘子走了,鄭媽媽才試探著與趙無雙說道:“其實石娘子待夫人是一心一意的,即便夫人不讓她發誓,她也不會將這樣的事情傳揚出去,石娘子讓小丫頭跟著她回去,是監視之意,夫人剛剛不該答應了石娘子。”
趙無雙聽鄭媽媽點破才明白過來,卻是為時已晚,趙無雙心裏頭煩悶道:“都已經過去的事情了,媽媽這個時候說這個,還有什麽意思?石娘子再怎麽待我一心一意,她也是眉妹妹的人,若是眉妹妹問起來,她是偏著我,還是與眉妹妹說?總有個遠近親疏吧。”
趙無雙這話,倒是真的,鄭媽媽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
趙無雙越想越煩悶,甩了帕子道:“罷了,等石娘子回來,我便與她說,我這將軍府沒什麽大事,讓她回眉妹妹身邊去吧,在我身邊的日子越長,知道的事情就越多,今個兒是這樣的事兒,誰知道明個兒是什麽樣的事兒?”
鄭媽媽其實覺得石娘子是個很厲害的人,事事想的周全,但趙無雙這樣說,也無可厚非,論遠近親疏,總歸鎮國公府才是石娘子的老家,更何況現在石娘子的兒子,娶了陸念眉身邊的大丫頭。
“老奴明白了,等後日去石娘子那送禮的時候,便將夫人的意思與她說了,想必鎮國公府也有許多事情,需要石娘子忙活。”鄭媽媽聲音漸低,日後沒了石娘子,她要處處步步的盯緊了趙無雙才是,不然……還不知道會出什麽樣的岔子。
趙無雙不以為意,隻今個兒陸念月的事情提醒了她,她必須趕在這兩個姨娘之前,懷上孩子,她不能被兩個姨娘壓下去。
這一日,將軍府平靜至極,趙無雙拘著薛榮之在自己的房裏,想方設法的想要懷孩子,薛榮之瞧著倒也新鮮,以為趙無雙是拘著他,不許他去見孫頌雲,倒也沒往心裏去,如此兩日,便到了蒲兒與晨蓉大婚的日子。
陸念眉沒出麵,給晨蓉添了妝,讓幾個丫頭好好去熱鬧一番。
鄭媽媽也提著將軍府的禮,跟著忙了小半日,待院子裏安生了,石娘子才親自倒了茶,遞給鄭媽媽:“今個兒多虧了老姐姐幫襯。”
“哪兒的話,我也不過是添把手,沒添亂就不錯了。”鄭媽媽有些心虛的說道,她等到這個時候,實際上是想要與石娘子說那些話的,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張口。
石娘子是聰明人,見鄭媽媽這樣,心裏已經猜了個大概,但見鄭媽媽的樣子,該是將軍府的事情還沒事發,若是立刻讓小桃離了自己身邊,自己又不是將軍府的人了,怕趙無雙會認為,是她將事情泄露出去的。
石娘子留了個心眼說道:“媽媽也瞧見了,這鄰裏鄰居的,幫忙的不少,我總不能卸磨殺驢,怕是還要領著小桃,在我這兒忙活兩三日,請請鄰裏,媽媽與夫人說說……”
“這個容易,左不過將軍府裏也沒什麽事情,倒是鎮國公府現在忙得很,鄉君身邊的大丫鬟一出嫁,怕身邊就沒了使喚人,夫人那日與鄉君拌嘴,口中雖不說,但心裏頭很是挺別扭的,若是……你能回到鄉君身邊伺候著,倒也能為夫人說上兩句話……”鄭媽媽委婉的說道。
石娘子裝作驚訝,片刻從善如流的應下道:“如此,那……我三日後,送小桃回去,我再去跟夫人告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