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冬兒入府後,陸念眉清閑了許多,中饋倒也不必那般忙忙碌碌的,米冬兒上手很快,正趕上年節上,府裏預備著好好操辦操辦,著實熱鬧至極。
餘出來的時間,陸念眉便往陸府去,陸老太太如今的身子瞧著康健,每次陸念眉去了,老太太都盤腿坐在羅漢榻上,笑著招呼她,吃東西,倒好像從前一般,若是晨蓉那次沒發現,怕陸念眉至今也不知道,老太太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陸念眉陪著老太太的時間愈發的多,偶爾也住在老太太的福壽堂,但多半的時候,老太太是不許她留在陸府的,陸念眉知道,老太太晚上難熬,常常夜不能寐,不願意讓她瞧見,讓她傷心。
到了臘月二十七,陸老太太便不許陸念眉往陸府去了,隻說鎮國公府家大業大,過年一定有許多的事情要忙,讓她過了年再來。
陸念眉問過大夫,當初大夫說,陸老太太也隻有三個月可活,如今瞧著倒也還好,大夫診了脈,開了方,隻說老太太心境開闊了許多,倒也能多活上一段時日,這日子,卻也不好說,總歸再怎麽撐,也撐不過一年,人受不了。
陸老太太的病,像是一塊石頭在陸念眉身上壓著,很難釋懷,便是除夕那日,也有些懨懨的。
鎮國公府上下都知道,陸念眉是為著什麽,但誰也沒說,隻一家子用過晚膳後,到院子裏放煙花,米冬兒扯著陸念眉到廊下說話:“眉妹妹,你這樣,叫做不惜福。”
陸念眉不解的看向米冬兒,就聽米冬兒說道:“我旁的不問,隻問你,從前過年是如何的?以往國公爺過年回不得京,過年又是如何的?”
陸念眉沒答話,米冬兒指著院子裏的人說道:“你現下看看,父親母親,大哥,大嫂,還有我與你二表哥,大嫂很快就要生了,鎮國公府上上下下和和美美的,是不是?”
陸念眉隨著米冬兒的指尖看去,姨夫沈國誌攏著大白氏在廊下說話,瑾瑜表哥怕淺姐姐傷著,小心的護著她的肚子,二表哥領了幾個小廝,在院子裏點了無數的煙花,煙花絢爛,映照的滿是歡笑。
“我知道,你是惦記著你祖母的事兒,但你想想,老太太是為何不肯讓你這幾日去陸府的?便是怕你這麽一路憂心著,連個年也過不好。”
米冬兒隨同陸念眉一道去過陸府,因而說道:“老太太從前就說過,生老病死,她便是死,也是壽終正寢,喜喪,老太太都能看得開,怎麽你倒如此?你這般憂心,落在老太太眼裏,難道就好看了不成?老太太如今最放心不下的,便隻是你一個,隻要你好好的,老太太才能高興,你到底明不明白?”
這些話,大白氏也與陸念眉說過,隻真的要看著一個寵愛自己的人慢慢死去,擱到誰身上,也不好過,陸念眉看著米冬兒,輕輕的點了點頭道:“姐姐放心,我會讓祖母在最後的日子裏,高高興興的。”
“這便是了。”米冬兒說著,拉著陸念眉的手,就往院子中間去了,沈瑾豪遞給兩人十幾個能拿在手裏的煙花,叮囑著道:“小心些,別燒了手。”
在煙花絢爛裏,陸念眉看到了褚洛然,身著暗紅色雲水紋直裰,笑意沉沉的站在石階上,含笑看著她,陸念眉沒想到,褚洛然會在除夕夜過來,衝著他莞爾一笑。
陸念眉在此刻才明白,米冬兒說的不錯,她心裏擔憂,祖母的病也不會減輕,她再怎麽擔憂,祖母也不可能一直活下去了,隻她的擔憂都在臉上,反倒給周圍的人帶來困擾,大白氏知道她心裏憋悶,卻不便說,瑾瑜表哥與淺姐姐知道她擔憂,便是連有寶寶的喜悅,也不敢在她麵前表現。
她這般擔憂之態,非但不能改變什麽,反而牽累了身邊關心她的人……
陸念眉拿著煙花,往褚洛然身邊行去,褚洛然原是要先去給鎮國公與大白氏請安的,見陸念眉衝著她走過來,想也不想的便往陸念眉身邊來。
陸念眉隻顧著看褚洛然,倒忘記了自己手裏燃著的煙花,眼瞅著就要燒到手,褚洛然一把奪過,將煙花扔了,帶了一分慍怒,看著陸念眉,道:“若是有心事,就不要玩這個,傷著你的手,怎麽辦?”
陸念眉莞爾,將還沒有點燃的煙花,放到褚洛然的掌心,溫柔笑道:“現在,沒有心事了,人原不在活的多長久,隻要每一日都開心,那即便活的短了些,一輩子也是快樂的,如果每日都是憂心忡忡,那麽即便活上幾千年,又有何用?”
陸念眉說完,不待褚洛然作答,牽著他的手,到了院子中央,將煙花燃起,煙花繚繞,說不出的絢爛……
沈國誌看著院子裏的幾人,笑著說道:“眉丫頭,總算是想通透了,我還以為,怕是要陪著眉丫頭傷心上大半年。”
大白氏護短道:“眉丫頭一向是個重情義的。陸老太太疼她,為著她,什麽都肯做,眉丫頭心裏頭放不下,原也是應當,她才這般年紀,哪裏受得住這個,這事兒便是放在你我身上,也不一定能放得開,她這麽快能想明白,已經是極厲害了。”
沈國誌笑道:“好好好,你的眉丫頭總歸是最好的。”
“那是,也不瞧瞧是誰的外甥女。”大白氏哈哈大笑著說道:“如今,也隻剩下眉丫頭了,來年開春兩個人大婚,我也能鬆一口氣了。”
沈國誌看著褚洛然道:“洛然是個不錯的孩子,值得眉丫頭托付終身,榮安郡王那樣整日裏溜八哥的,能教導出這麽個孩子來,還真是難得。”
大白氏道:“榮安郡王那是裝傻,他若是不整日溜八哥,皇上能容得下他?便是連榮安郡王府的老太君都要裝糊塗,才保下了榮安郡王府如今的榮華富貴,隻是洛然這孩子太出挑了,皇上怕是容不下。”
沈國誌歎了口氣,拉扯了大白氏也往院子中央去:“活在當下啊。”
“瑾豪,來,給我與母親兩個大的,邵娘,你也來,過年呢,不樂嗬樂嗬,怎麽叫過年?一會兒咱們投壺,行酒令,哪個也不許跑,哪個天亮前睡著了,我罰你們一年的月例!”沈國誌哈哈大笑著說道。
這個除夕,過得格外熱鬧,過了子時,沈瑾瑜便與褚芷淺到小跨院睡去了,四更天,沈瑾豪,邵氏,米冬兒,大白氏與沈國誌在暖閣裏拚酒,投壺,暖閣裏聲音震天,褚洛然趁著幾人酒醉不注意,將陸念眉牽了出來,兩人圍著鬥篷,坐在廊下欄杆上說話。
“你怎麽沒在府裏過年?”陸念眉笑著問道。
褚洛然聲音清潤,帶著淺淺的酒香:“父親午後為著一隻金絲雀,與人起了爭執,磕破了頭,母親氣得不得了,卻還是在床榻前服侍著,因而用過了團圓飯,便打發我過來了。”
“傷的重嗎?”陸念眉追問道。
褚洛然含笑搖了搖頭,身子往後倚了倚,靠在紅漆廊柱上說道:“現下京城裏敢傷我父親的,也沒幾個,他是自己碰到了新做的鳥籠子上,劃破了皮,血倒是流了不少,看著瘮人,實際上,傷口並不深。”
許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褚洛然有些慵懶,倚在廊柱上隨意坐著,更顯清雅俊逸:“父親是為著我,我知道,我這個做兒子的太出色了,他這個做爹的,隻有更混賬些,才能過好這個年。”
陸念眉溫婉和靜的看著褚洛然,並不急著插話,隻聽他細細傾訴。
“念眉。”褚洛然的聲音略微低沉:“你曾說過,我也姓‘褚’。”
陸念眉點了點頭,這話,她與董氏說過。
褚洛然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道:“但即便我姓‘褚’,想要坐到那個位子上,也難免會被人詬病,也許留下千古罵名,你是我的妻……”
陸念眉抬起白皙的指尖,落在褚洛然的唇上,阻住他後麵要說的話,輕啟朱唇說道:“我是你的妻,所以榮辱與共。”
榮辱與共,四個字,聽著簡單,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是極難。
褚洛然是活過兩世之人,自認看破榮辱,然而陸念眉如今才十六,卻要承受這許多……
褚洛然眼底的陰鬱一掃而空,笑容微綻,如初雪消融:“便是為著你,我也要光明正大的走到那個位子上去,絕不讓你受一絲委屈。”
陸念眉莞爾一笑,倚在褚洛然的肩上:“能與你在一起,我便沒有分毫委屈。”
褚洛然伸出手臂,放在陸念眉的肩上,兩人相視一笑。
晨露端了些水果糕點來,想讓兩人用,但看著兩人並肩而坐的背影,晨露淺淺一笑,這個時候,怕她就是送去王母娘娘的蟠桃,兩人也是無心享用的。
晨露端著攢盤,又轉了回去,米冬兒吃醉了酒,見到晨露便喊道:“眉妹妹去哪裏了?把她喊過來,我繼續與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