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從喜鋪出來,麵色平和淡然的往前行去,即便她感覺的到,有無數條視線落在她的身上,也絲毫沒有轉身的意思。
林小姐才下了軟轎,上身穿著一件月白素錦短儒,外罩淺碧色半臂,下著淺鵝黃纏枝蓮紋羅裙,清清爽爽的走下來,手裏拿著一柄象牙美人團扇,輕輕扇著道:“我想著早些出來能涼爽些,沒想到才這個時辰,便熱成這般了,這還沒入伏,便這般熱,夏日裏不知道要怎麽過了?”
“鋪子裏倒是有個水涼扇,林小姐不如去瞧瞧,放在暖閣裏頭,涼爽舒適,若是再預備了冰盆,最是相宜的。”陸念眉站在林小姐對麵,笑著說道。
林小姐也不客氣,語笑嫣然:“那敢情好,我倒是沒見過這種東西,聽著就涼快,快帶我去瞧瞧,你不知道,我那個院子前頭種了棵樹,原想著有樹在,也涼爽些,哪知道卻是遮擋了光線與涼風,又招了不少的蚊蟲,我恨不能立刻將那樹砍了去,又怕沒個陰涼,院子裏更是沒法待了。”
陸念眉迎著林小姐進了鋪子,將鋪子裏的水涼扇指給她,笑著說道:“便是這個了,這裏頭若是滴上幾滴喜歡的花露,便能讓屋子裏有沁涼的香氣。”
林小姐細細看來,著實喜歡,又問了許多:“你這鋪子果真難得,怪不得生意好。”
林小姐從樓上雅間往下瞧去,見樓下客來客往,甚是熱鬧。
陸念眉順著林小姐的目光往下瞧去,手裏拿著一把檀木鏤空山水扇子,輕輕的扇著,姿態閑適隨意,秋水般的眸子望著那些人,掩下眼底的疑惑。
這許多人不過是裝成買主的模樣,即便真的從鋪子裏買了東西,也是來盯著人的,難道皇上已經疑心到如此地步了不成?
林小姐到底與陸念眉沒那麽熟悉,兩人也不方便說褚洛然的話題,因而林小姐挑了水涼扇,又拿了兩瓶花露,便要回去了。
陸念眉起身相送,林小姐搖著扇子,掩唇而笑:“你也不必與我如此客氣,我不是那狹恩圖報的,既然知曉你不是那等攀附之輩,就不會再待你如從前一般態度,且你今個兒身子不適,還是早些回府歇著吧。”
陸念眉微怔,林小姐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說道:“你莫不是忘了,我這鼻子了?”
陸念眉這才想起來,林小姐的嗅覺靈敏,連那麽難得的虎魄香氣都能聞得出,更何況是她身上的腥氣,大家都是女子,自然一想就明白了。
“今日倒是我怠慢了,改日得空,我在府中設宴,好好請林小姐過府玩耍。”陸念眉誠心實意的說道。
林小姐看向陸念眉,即便身為女子,林小姐也不得不承認,陸念眉是美的,從前陸念眉人在孝期,隻穿素色,如今她大婚後,開始穿一些銀紅,柳綠之色,今日陸念眉穿在身上的,是一件淺粉斜襟短衫,下著深一色羅裙,樣式並不繁複,隻因為料子別致,行動間水波暗紋浮動,倒好像走在雲水之間的縹緲。
“我這人跟旁人不一樣,我喜歡的人,我便希望他好好的,瞧著你們兩個琴瑟和諧,我倒是比我自己嫁過去還要高興些。”林小姐由衷說道。
林小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陸念眉有些意外,她見過太多求而不得的人,也遇到過很多對她不屑一顧的人,想要嫁給褚洛然的世家貴女很多,她大婚後,避開了許多宴席,偶爾遇見的幾次,也多是冷嘲熱諷。
當然,那些畢竟是大家族出身的貴女,便是再怎麽說,也不會太難聽,什麽罪臣之女,什麽用祖母去世做要挾,什麽未婚先孕的話,會從那些貴女的婢女口中說出來,對此,陸念眉隻能一笑置之。
她是郡王府的世子夫人,不可能與一介婢女去爭辯是非,且身懷有孕的話,是她自己說出來的,怨不得旁人,她的身份與褚洛然的身份有差異,即便她是鎮國公府的表小姐,也不能掩蓋她是陸家二老爺的嫡女身份。
這是第一次,一個曾經要嫁給褚洛然的人,告訴她,她希望他們能琴瑟和諧,還是她曾經針鋒相對的一位。
陸念眉微怔間,林小姐輕聲耳語道:“我姐夫說了,不拘什麽情況,我姐夫都是站在郡王世子這邊的,讓他安心。”
林小姐衝著陸念眉眨了眨眼睛,輕笑著離去,陸念眉頷首微笑,原來,交好的帖子是假,林小姐是來做傳話人的,大理寺卿董大人是個聰明人,褚洛然如今幾乎宅在郡王府不出門,別說刑部,便是連院子都極少出來,董大人心細如發,不會猜不出,這是有大動作的表現。
那麽,董大人猜測出來了,旁人呢?郡王府周圍,國公府周圍,鋪子周圍的這些個人是不是都是宮裏派來的?
陸念眉有些後悔,這陣子隻顧著與褚洛然的小家,沒有過問過外頭的事兒……
“回府去吧。”陸念眉與莊媽媽,沁雨說道。
莊媽媽一直盯著外頭,聽到陸念眉說要回府,這才鬆了一口氣,莊媽媽旁的不怕,隻怕這些人是衝著陸念眉來的,還是早些回府,早些安生。
這廂陸念眉上了馬車,莊媽媽立刻吩咐道:“快些回府,路上別耽擱。”
老高頭一聽這話,就明白了意思,迅速放好了條凳,讓馬車“嘚嘚”走了起來。
老高頭擔心會出什麽岔子,一直走的官道,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很快就發覺有人跟著他們,老高頭將馬車趕得平穩了些,讓行進看起來沒有那麽的急躁。
莊媽媽借著車簾縫隙往外看了一眼,低聲與陸念眉說道:“少夫人,咱們怕是被人盯上了。”
“不怕,慢慢來。”陸念眉輕聲說道:“他們不敢在路上,對我們如何。”
從鋪子回郡王府的路,都是在大街上,周圍有許多的人,不會有什麽問題,皇上再如何,也不能當街擄人。
莊媽媽見陸念眉氣定神閑,也漸漸放鬆了些,馬車平穩的行進,馬車裏也平靜了下來,一盞茶的功夫過去,陸念眉覺得不對勁起來……
陸念眉看著自己身邊昏昏欲睡的莊媽媽與沁雨,這不對,這樣緊張的情況下,莊媽媽和沁雨怎麽可能這麽快睡著?
“沁雨……”陸念眉去推沁雨,沁雨今日套了一件嫣紅色薔薇半臂,待沁雨的臉露出來,陸念眉才發現,沁雨的臉色蒼白的不像話,像是雪一般白淨,在嫣紅色的半臂映襯下,沒有半點血色。
“少夫人……”沁雨不像是睡著了,她還能說話,隻是意識迷離的厲害,眼睛似是在看著她,又像是在看著旁處……
陸念眉又去看莊媽媽,就見一向整潔幹淨的莊媽媽此刻佝僂著腰,唇邊有口水落下來,麵色顯得有些老態龍鍾……
“莊媽媽……”陸念眉喃喃出聲,覺得馬車裏的情形詭異異常。
“眉姐兒……走!”莊媽媽的口中,模模糊糊的說出這四個字來。
陸念眉一下子蒙了,這世上喊她“眉姐兒”的人,隻有陸家人,鎮國公府的人,都喊她“眉丫頭”,這個聲音,這個模樣,是……是祖母?
“祖……祖母?”陸念眉驚愕道。
“走。”莊媽媽喃喃自語隻有這一句,陸念眉仔細的看去,莊媽媽與沁雨明明就是活人,怎麽會?怎麽會?若是莊媽媽與沁雨出事了,她該看到兩人的魂魄才對,現在是怎麽回事?
陸念眉下意識的挪動身子,手碰到一個堅硬的物識,陸念眉摸索了兩下,才意識到,這是……紫銅玲。
是……無言居士!
隻有無言居士才能有這種蠱惑人心的本領,而且是用魂魄蠱惑人心!
陸念眉顧不得腿軟,往馬車外爬去,撩開車簾才發覺,馬車根本就不是在官道上,這個時候已經拐進了一條小巷子,此刻小巷子還是有幾個人在的,再拐下去……
陸念眉再也不看,她知道,趕車的老高頭也必定是被蠱惑了,陸念眉看著因避讓人,而行進緩慢的馬車,咬了咬牙,提著裙子跳下馬車,馬車依舊在前行,陸念眉顧不得其他,隻衝著馬車相反的方向而去,隻要她跑到大街上就好。
陸念眉從來沒有這樣奔跑過,許是氣血過於虛弱,陸念眉沒跑多久,就摔倒了,手磕在尖銳的石頭上,滲出血跡來,陸念眉掙紮著爬起,卻感覺到身後有蜂擁而來的負重感……
陸念眉轉過頭去,就見一群虛浮的影子向自己衝來,再被自己衝撞開,直到這些虛浮的影子盡數蜷縮在角落,不敢再向她靠近……
陸念眉沒想到,自己會見到這麽多的魂魄,這麽多層層疊疊,交雜在一起的魂魄,無言居士到底是害死了多少人?
那些魂魄是衝著她來的,但他們沒想到,陸念眉會有傷害他們的力量,這讓本就虛弱的他們懼怕起來,不敢再往前衝……
陸念眉起身,大步向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