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姨娘先前服了毒,這是陸念眉怎麽也沒想到的,看著蘭姨娘像一灘泥樣,躺在青石磚上,陸念眉徹底愣住了。
安嬤嬤早已經站到了陸念眉身邊,擋住陸念眉的視線,輕聲說道:“表小姐,這樣的人,沒得汙了表小姐的眼。”
蘭姨娘是安嬤嬤去找的,安嬤嬤出現在蘭姨娘麵前的時候,蘭姨娘大概就猜到了,隻是與安嬤嬤說,自己要換身衣裳,再來見老太太。
安嬤嬤沒攔著,見到蘭姨娘手腳麻利的為自己梳洗穿戴,便知道蘭姨娘是心裏有數了,也更加確定,蘭姨娘是害死白氏的凶手。
私心裏,安嬤嬤一直認為是丁氏下的手,可如今查來查去,最後竟是落到長房的一個姨娘,二房的一個通房身上。
安嬤嬤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不知道心裏頭是什麽滋味,若是大白氏知道,白氏是死在蘭姨娘與青竹手裏,怕是氣也氣死了,誰能想得到,堂堂一位官夫人,竟然能死的這樣窩囊,還是一屍兩命呢。
人都說,為母則強,大白氏原本也沒有現在這樣淩厲,先是生出了大小姐,又是生了大公子,鎮國公府幹淨的不得了,隻是府外的事情,就糟心了,從皇上登基開始,大小姐被太後選入宮中,大白氏就變了一副樣子。
宮裏是什麽樣的境地,宮裏的人,又是什麽樣的人,大白氏清楚的很,若是讓大白氏自己踏進去,說不得她還不會這般,可就因為,是將自己至親的女兒送進去,才讓人的心,像是被摘了去一般。
表小姐曾說過,大小姐在宮裏,一顆心像是泡在黃連水裏,那麽,大白氏的心呢?
沒有做過母親的人,不會明白。
旁人的兒子,都是厲害至極的,便是最混賬的薛公子,也被皇上封了平定將軍,即便薛公子一無是處,被傳的也多是坑殺敵軍的狠辣,可好歹也是血性男兒。
可鎮國公府的大公子沈瑾瑜,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不能是厲害的公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甚至不能被帶去戰場上,隻能在京城裏窩著,庸庸碌碌的活。
大公子喜歡縣主,從小就喜歡,可大白氏不敢應承,隻拿縣主有婚約的事情搪塞,時間久了,大公子也就不說什麽了,隻自己一個人鬱鬱寡歡,然而,與縣主定親的刑家,突然遭了難,大公子立刻欣喜的到大白氏跟前……
她這輩子也沒見大公子那樣高興過,可大白氏呢,將事實一一擺在大公子麵前,告訴大公子,他娶不得縣主,縣主是郡王府的嫡女,鎮國公府與郡王府的縣主聯姻,是想要做什麽呢?
鎮國公府的權勢已經足夠了,還要貪圖更多是為著什麽呢?
大公子直到這一日,才明白,自己為什麽不能去戰場上,為什麽教導他的夫子倒是刻板至極的,為什麽他至今在京城裏,也隻有一個翩翩君子的名聲,隻是外貌而已,他又不是女兒家,為何要一個外貌的名聲?
當然,這世上的事,誰也說不準,誰也沒想到,郡王府會主動來鎮國公府,與鎮國公府聯姻,安嬤嬤那天守著陸念眉,並不知道大白氏與董氏說了些什麽,總之,大公子與縣主的婚事定下來了,這就好了。
安嬤嬤覺得自己想的太遠了,居然就想起去年的事情來了,去年的那個時候,白氏還是一個性子懦弱的妹妹,可即便是那樣,大白氏心裏也是高興的,自己嫡親的妹妹終於入了京,與她團圓了,她不再是自己一個人,撐在京城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倒下去。
可現在……
好在,還有一位表小姐,真是幸好……
安嬤嬤護著陸念眉,等粗使的婆子將蘭姨娘的屍身抬出去,送到蘭姨娘的院子裏去,安嬤嬤才鬆開。
陸念眉依舊有些愣住,她這是第一次,看到一個人,眼睜睜的死在自己的麵前,她想,她應該是恨蘭姨娘的,恨蘭姨娘罪有應得,可是看到蘭姨娘那樣死去,她又說不出的遺憾……
她看到蘭姨娘的魂魄離開,頭也不回的往外飄去……
她真切的看到了蘭姨娘,然而,她依舊沒有看到白氏……
老太太王氏也沒有很驚訝,她同安嬤嬤一樣,看到蘭姨娘穿戴妥貼的過來,便明白了,這樣也好,一個姨娘死了,白氏的事情終於揭開麵紗,她們陸家可以繼續長長久久的走下去,等月姐兒嫁出去,這世上大概沒人會記得,還曾有一個蘭姨娘出現過。
老太太攏住陸念眉抱了抱,慈愛道:“好孩子,事情了了,讓安嬤嬤給你煮碗安神茶,好好的睡一晚,就過去了,以後,再也不要想起來。”
陸念眉木偶是的回了金禧閣,整個人依舊是悶悶的,褚芷淺已經知道了事情始末,想勸,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隻讓臘梅去瞧著,她大哥到了,立刻將今天的事情說給褚洛然聽,想來,褚洛然安慰陸念眉,會讓她快些回過神來。
陸念眉喝了一碗濃濃的安神茶,卻已經是呆愣的,直到褚洛然出現在她的麵前……
陸念眉鼻尖聞到似是夾雜著清新泥土香的青草香氣,慢慢的抬起頭來,就見褚洛然沒有坐下,就站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發髻微濕,肩頭也有些濕漉漉的,陸念眉扭身往窗外看了眼,窗戶都閉得死死的,她看不到,但也聽不清楚,因為她耳邊,有許多人在哭,哭的她,聽不到周圍那些細小的聲響。
她是很愛雨的,喜歡細雨的沙沙聲,可惜,她現在半點也聽不到。
“外麵下雨了,不大。”褚洛然清潤的聲音傳來,陸念眉木然的看向他。
“今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褚洛然說道。
“你做的很好。”褚洛然沒等陸念眉詢問,便脫口而出,很認真的肯定她:“蘭姨娘不是你逼死的,你不需要放在心上,你祖母說得對,睡一覺,就過去了,再也不要想了。”
陸念眉許久沒說話,聲音有些啞啞的:“我看到她走了,一句話都沒有,沒有一點點留戀,她……是想死的。”
褚洛然皺了皺眉,往前走了一步,甚至顧不得身上的濕寒,他的手剛剛握過茶盞,是溫熱的,溫熱的落在陸念眉的發頂:“你該擋住眼睛的。”
他該來陪著她的,明知道她那樣在意母親的死,明知道她看到有關蘭姨娘的那份奏報,會忍耐不住的去尋蘭姨娘,他明明知道……
他該在她身邊,擋住她的眼睛,捂住她的耳朵,然而……
褚洛然溫熱的手掌落在發頂,讓陸念眉稍稍有了些暖意,脖子像是失去了力氣一般,靠在褚洛然胸口:“我……是不是做錯了?”
褚洛然隻覺得胸口沉甸甸的,陸念眉身上獨有的茉莉花茶香氣,一點點的圍繞在他周圍:“你沒錯。”
褚洛然很肯定的告訴她。
陸念眉卻不肯信:“我隻是被蘭姨娘的話氣到了,母親那樣愛重父親,隻有母親才會每句話都記掛著父親,她是大伯父的姨娘,她不該那樣記掛父親的,可她對父親……也是好的……
但母親做錯了什麽?她要對母親出手?母親的身體裏,還有一個孩子,她怎麽能下得去手?明明是她錯了,可為什麽她可以錯的那樣理直氣壯,死的那樣……毫無留戀?”
褚洛然眉頭擰成一團,手一下下溫柔的撫過陸念眉的長發,這樣的結果,便讓她痛楚成這個模樣,那麽真相呢……
褚洛然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生平第一次這樣說謊話:“蘭姨娘是罪有應得,你不必掛懷,她便是再怎麽愛重你父親,也不該害你母親的性命。”
“是這樣嗎?”陸念眉揚起頭來,看向褚洛然,指著自己的心口說道:“我不知道為什麽,這裏很不舒服,像是壓了一塊石頭在這裏。”
褚洛然沉默的看向陸念眉,陸念眉卻認真的說給他聽:“我回來後,就沒有出過房門,可隻要想一想,也知道……三妹妹現在是怎樣的傷心欲絕,她比我還小一歲,這世上疼她的人,也隻有蘭姨娘一個,祖母帶三妹妹,終歸是與嫡女不同的,她……是不是會恨我?恨我逼死了她的生母?現在的我,與蘭姨娘又有什麽差別?”
“不,不一樣,你是你。”褚洛然伸手捧起陸念眉的臉,烏沉沉的眼眸裏,隻是她一人:“聽我說,你做的很好,這件事情你沒有任何過錯,蘭姨娘不留戀人世,是因為這世上已經沒有讓她留戀的人,你的三妹妹待蘭姨娘並不是愛,而是怨,你三妹妹一直怨自己托生在蘭姨娘的肚子裏,所以蘭姨娘走的時候,才會連你的三妹妹都不留戀,可見你三妹妹平日裏,是如何待蘭姨娘的。”
“是這樣嗎?”陸念眉緩緩的閉上了眼眸,元智大師從隔間裏繞了出來,掐斷了手中的盤香,沉聲說道:“你去做你的事情吧,陸二小姐太累了,不這樣,她會一直糾纏下去,傷害的隻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