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陸宏裕死了!”初三一向鮮少露於人前,初一,初二跟在褚洛然身後,去了陸二小姐的院子,他與初四跟著陸二老爺,原本一切都很妥當。

他們兩個人也沒跟進書房,但想著那信箋並不是隻有一份,陸二老爺逃也逃不脫,到底要給陸二老爺幾分臉麵,可哪知道,就是這樣,就出了事。

陸二老爺也是個狠心的,不說旁的,先給張氏預備了毒酒,初三,初四見多了這樣的事情,再者張家的事情一鬧開,張媛媛也留不得性命,倒不如一杯毒酒,死個幹淨。

可兩人誰也沒想到,張媛媛提出了“做鬼也風流”的話,兩人往暗室去,這種事情,初三,初四懶怠的聽,不過略聽了幾分動靜,就躲開了,可沒成想,這個張媛媛也是個有心機的,竟是灌了陸二老爺毒酒,自己沿著暗室逃了。

張氏有幾分功夫,但也不過爾爾,跟初三,初四比不得,初三初四這一輕敵,就落了下乘,現在張媛媛跑了,初四再追,也不知道追不追得上,陸二老爺卻是死的透透的了。

褚洛然臉色極難看,趕到書房暗室,看到陸宏裕的屍身,氣得砸爛了一張方桌,因為張媛媛逃了,陸宏裕死了,褚洛然先前的盤算落了空,隻能急急拿了各種張家通敵的證據往皇宮趕去,一直在宮門口等到宮門大開,第一個進了宮。

這廂陸念眉第二日醒來,隻覺得頭痛欲裂,但昨夜發生的事情,還在腦中回轉,在得知是蘭姨娘時,她的憤恨,在看到蘭姨娘沒有任何留戀的離開時,她的難過,以及看到蘭姨娘虛空的影子,望著父親,得知是父親害死母親時的震驚……

可是陸念眉什麽也不問,什麽也不說,倒好像就將這一切徹徹底底的忘記了。

她不願想起,也不願追問,追問下去,難過的是母親,難過的是她,卻不是父親那個人,從這一刻起,她心裏的父親,沒了,不存在了。

陸念眉醒來之後,神色淡淡的,雍容平和,也不是不說話,隻是說話輕柔和緩,平靜的讓人心驚,讓人難安。

安嬤嬤恭恭敬敬的回稟了陸念眉要去鎮國公府的話,陸念眉輕輕的“恩”了一聲,便讓沁雨,沁雪梳妝,讓晨蓉,晨露進來收拾箱籠,並指了顧媽媽去收拾庫房,但凡能帶走的,便是一粒扣子也不要剩下,她再也不想回來了。

安嬤嬤倒是沒想到,陸念眉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帶走,本來鎮國公府也不缺這些個東西,但是也不能便宜了旁人。

褚芷淺已經從初一口中,得知了來龍去脈,看著陸念眉這個樣子,她也幫不得什麽,隻等陸念眉梳妝完畢說道:“你去給老太太辭個行吧,我看著她們收拾東西。”

陸念眉乖乖巧巧的應下,往老太太的福壽園去。

褚芷淺身邊的臘梅跟著陸念眉,在路上忍不住輕聲提醒道:“陸二小姐,陸二老爺畏罪自裁,老太太那裏,怕是也難過著,不一定會見二小姐。”

陸念眉腳步微微停滯,淡淡的說了句:“好,我知道了,我隻是去與祖母辭行的。”

這次辭行,許是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便是老太太不肯見她,她也要磕頭行個禮。

讓陸念眉意外的是,她才到了福壽園門口,就見紅纓碧落迎了出來:“老太太說,二小姐會過來,沒想到二小姐真的這麽早就來了,老太太預備好了早膳,就等著二小姐來用呢。”

陸念眉沉默著,隨同紅纓,碧落走了進去,就見老太太王氏坐在花廳的膳桌前,笑容滿麵的招呼她:“眉姐兒來,再陪祖母用最後一次早膳吧。”

陸念眉鼻子一酸,淚珠不可抑製的往下滾,福身叩拜,行了一個大禮:“祖母,孫女不孝。”

老太太淚眼朦朧,卻強硬著不讓眼淚落下來,親自攙扶陸念眉起身,拍著她的手道:“好孩子,不說這個,你不容易,祖母心裏頭都知道,是祖母躲懶,早知道把你接到京城裏頭來,跟著我住著,許是你現在也不至於這樣難過。”

若是陸念眉一早就在京城裏住著,與白氏及陸二老爺的情份自然不深,也不至於突然失去雙親,痛楚如此,更何況,陸宏裕與白氏是那樣的死法……

陸念眉被老太太壓著坐下來,心裏難過:“孫女知道,祖母心裏頭更加難過,孫女還能躲到姨母府中,祖母卻……”

老太太已經抹去了眼淚,苦笑著拍了拍陸念眉的手道:“傻丫頭,祖母都這麽大歲數了,還能活幾年?能看到你有姨母看顧著,我也能閉上眼了。”

陸念眉愈發的難過,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老太太卻是含笑與她說道:“人是鐵,飯是鋼,先吃東西,不能餓壞了身子,經過此事,想來不拘你將來會經曆什麽,都能穩穩的站著了。”

老太太不許陸念眉哭,兩人都強撐著,吃了些東西,陸念眉實在是吃不下了,老太太終是沒再逼她,轉頭拉了陸念眉去暖閣坐下說話。

紅纓捧了一份清單過來,遞給陸念眉。

陸念眉不解的問道:“這是……”

老太太笑著說道:“這是你應得的,本來是該給你們二房的,二房如今隻剩下了你一個,你又有你姨母護著,我也沒什麽擔心的了。”

老太太說這些的時候,沒有避諱著晨露,隻看著晨露說道:“你是鎮國公府出來的,記著回去與鎮國公夫人說,以後二小姐,我就托付給她了,我人老了,不濟事了。”

陸念眉淚珠子怎麽也止不住,她不想再麵對陸家的人與事,隻要想一想,都覺得難過,但又擔憂老太太一人在陸府難過:“祖母,不然孫女留下來陪您……”

“去吧,不用擔心老婆子,丁氏還沒那麽大的膽子。”老太太知道陸念眉擔心什麽,先說了這話。

陸念眉還想張口,卻被老太太重重的拍了拍手,陸念眉無奈,隻跪地又給老太太磕了兩個頭,才一步三回頭的走了出去,廊下素月,素裳守著,陸念眉將兩人喊到月亮門前說話。

“我這一走,大概不會回來了,祖母若是有什麽不順心的地方,你們定要想法子遞了消息給我,萬不能讓祖母受了委屈,你們兩個是家生子,等到了歲數,我不會虧待你們,會讓姨母給你們找了國公府的管事婚配,可若是讓我知道,你們不敬祖母,我必定發賣了你們去,我說到做到,你們是知道的。”

素月,素裳急忙表忠心,也知道陸念眉雖年紀小,卻是心思縝密之人,斷容不得她們做妖:“二小姐放心,奴婢兩人一定好好伺候老太太,若是長房那邊膽敢有絲毫不敬,便去稟了二小姐。”

陸念眉又叮囑了二人,老太太腿腳不好,但還是要多走一走,免得時日長久了,腿腳退化,再也不能走了,又叮囑了吃食等物,把能想到的都說了一遍,仍舊是有些放心不下。

老太太王氏隔著雕花窗子,看著陸念眉小小的人兒站在月亮門洞前,與素月,素裳說話,老淚縱橫:“難得一個好孩子,怎麽就這麽命苦,攤上這樣的爹娘!”

紅纓見老太太是真傷心,上前勸道:“老太太怎麽不留下二小姐?您若是張口,二小姐總是肯聽的。”

“何苦難為了她?陸家風雨飄搖,不知前景,倒不如趁著皇上還沒有發落,早些讓她去了鎮國公府,還有個前程可言,攤上那樣的父母,已是不幸,難道我還要拖累了她的一生嗎?隻是遺憾,我怕是不能親眼看著她大婚了。”

老太太抹著眼淚,說不出的痛楚,紅纓也跟著落淚,旁人不知道,她卻是知道的,老太太給了二小姐的東西,那是老太太的全部家當,老太太是一分也沒給長房留。

若是大夫人知道了,怕是又要與老太太為難,愈發的不敬老太太了,如今沒了二房,大夫人還不知道是個什麽樣的脾性,老太太將來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舉步維艱,若是老太太有銀錢傍身,大夫人看在銀錢的份上,說不得還能對老太太尊重些。

陸念眉不知道老太太早已經破釜沉舟,隻心事重重的往金禧閣去,晨露輕聲說道:“二小姐,這麽多的東西,怕是今個兒收攏不完,不如您先去了鎮國公府,後麵的,有安嬤嬤操持,誰也不敢克扣了您的東西。”

陸念眉緩緩的點了點頭,她心生不忍,怕再在陸府待下去,隻會愈發的難以割舍。

陸念眉才走了幾步,就見對麵來了一人,身著檸檬黃掐牙鑲邊短儒,配煙紫色百褶裙,明豔多姿的出現在陸念眉麵前,不是旁人,正是三小姐陸念月。

陸家出了這麽多的事情,陸念月卻穿著這樣明豔的顏色,似是完全不管不顧起來了。

是了,陸家沒了陸二老爺,陸念月也沒了蘭姨娘,老太太諸事不理,等待陸念月的,不知道是什麽?

她已經沒必要再繼續伏低做小了,因為即便伏低做小,她也不能得到她想要的了,從今往後,她就是個普通的商戶庶女,任由嫡母拿捏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