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定要在鎮國公府辦喜事的時候,出幺蛾子?”大白氏起先說了些什麽,陸念眉沒聽到,落地罩的帷帳落了下來,外頭說話聲音低,再加上陸念眉一直專心致誌的編絡子,也著實是沒注意聽,這會兒聽著這話的意思,竟是邵娘要在這兩日鬧事了。
陸念眉站起身來,站在落地罩旁,凝眉細細聽外頭說話,邵娘的聲音很溫柔,聽著軟綿綿的:“夫人容稟,夫人威名,妾身在邊關便有所耳聞,妾身也知道,此次回京,夫人心裏諸多不快。”
大白氏冷哼了一聲說道:“你既是知道,就不該回來,孩子都十七歲了,已經瞞了我十七年,也不在乎再多上幾年,偏你要趕著瑾瑜大婚的時候回來,若說你心裏頭沒有存了旁的心思,我頭一個不信。”
邵娘沉默了片刻:“想來國公爺也同夫人說過,妾身不過服侍過國公爺一次,之後便走了,也沒想到會懷了孩子,妾身是個什麽身份,什麽地位,妾身都不在乎,但瑾豪卻是不同,他是國公爺的兒子,就該得到國公府公子應該得到的東西,他這些年,與妾身吃了不少苦頭,妾身希望,夫人能夠善待瑾豪。
夫人的性情,妾身也略知一二,若真要等著世子大婚之後,怕是夫人便怎麽也不肯認下瑾豪了吧?”
大白氏冷哼一聲:“你服侍了國公爺一次,消失了十八年,誰知道這個孩子是不是國公爺的孩子?”
“妾身……一直就住在國公爺軍營附近的村子裏,村子裏的人都可以為妾身作證,妾身這些年,根本沒有與任何外男接觸,國公爺也滴血認親過了,瑾豪的確是國公爺的孩子。”邵娘有理有據,寸步不讓,陸念眉聽得暗暗心驚。
大白氏壓抑著怒氣的聲音傳了出來:“那你要如何?”
“妾身請求夫人,明日開祠堂,讓瑾豪認祖歸宗。”邵娘一字一句的說道。
“若是……我不肯呢?”大白氏話語裏的寒意,陸念眉隔著落地罩都能感受的到,大白氏先前所言,讓顏娘子拿著菜刀去剁人的話,絕不是扯謊,這樣的事情,大白氏不是做不出。
“那世子爺的大婚,怕也沒那麽順利了,想來京城世家大族,見慣了夫人雷厲風行,橫行霸道的做派,也想要看一看,夫人被摔下來,是個什麽模樣。”邵娘的話,聲音並不大,但也聽得出,她是個有主意的。
“你……很好。”大白氏剛要喊人,卻是陸念眉撩開蜜合色帷帳,徐徐走了出來,與大白氏見了禮道:“姨母,這個時辰,姨夫該是要回來了,聖上賜宴,姨夫必定吃多了酒,姨母要不要去迎一迎?”
大白氏淩厲的目光,在看到陸念眉的時候,漸漸軟和了下來,不大情願說道:“也好。”
大白氏深看了邵娘一眼說道:“不如等著國公爺回來,你將這番話,說給國公爺聽一聽。”
邵娘麵色不變,恭聲行了一禮,想要跟著大白氏一道去迎鎮國公,卻被陸念眉攔下來,說道:“也不知道您在迎客院住的慣不慣,有什麽需要添補的沒有?”
陸念眉與邵娘說話,邵娘自是不好跟著大白氏,隻得耐下心來回道:“回表小姐的話,一切都好,隻是瑾豪貪酒,下次再送膳的時候,還是莫要再送了酒水來,免得瑾豪醉酒發瘋,鬧出什麽事情來。”
陸念眉微微凝眉,早間瞧著邵娘還是個知禮識禮的,如今瞧著卻是不同,話語裏綿裏藏針,一不小心就要被刺一下。
邵娘這話,卻是有些怪罪陸念眉了。
陸念眉裝作沒聽懂,提裙在上首的羅漢榻上坐了,溫婉宜人道:“我喚您一聲邵姨娘吧,邵姨娘在邊關的日子久了,想必有些京城裏頭的規矩不懂得,姨娘的身份,是半仆半主,便是見到我,也要尊稱一聲表姑娘,這個,邵姨娘做的很好。”
邵姨娘低眉順眼的站在明間正中,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陸念眉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邵姨娘交疊在一處的手掌上,褚洛然說,邵姨娘是習武之人,隻端看模樣身段,是半點也瞧不出來。
陸念眉徐徐又道:“隻是我方才聽邵姨娘口中,一口一個瑾豪,原在迎客院的時候,就想提醒了姨娘的,隻是當著二表哥的麵,不好為難了姨娘。”
邵姨娘詫異的抬頭看向陸念眉,就見陸念眉淺笑嫣然的說道:“邵姨娘別往心裏去,我不會故意為難了你,既然姨夫已經滴血認親過了,那二表哥是一定會上族譜的,我喚一聲二表哥也不過份。”
邵姨娘的麵色稍緩,那戒備的姿態放緩了一些,想來也是沒將陸念眉一個表小姐放在眼裏。
“有些話,我來告訴姨娘,總比安嬤嬤教導姨娘的好,這一呢,是二表哥即便是入了沈家族譜,也是庶出,嫡庶有別,想來這個姨娘是知道的,二表哥與表哥是沒得比的,更不必說,表哥是與郡王府的縣主大婚,名正言順了。
這其二,姨娘入了府,就不能再喚二表哥為瑾豪了,要稱呼二公子,見到二公子要行禮,另外,二公子的娘隻有我姨母一個,姨娘是半奴半主的人,是不能被主子稱呼為娘的,讓人聽到或是見到,堂堂世家公子,稱呼一個姨娘為娘,會被人嘲笑。
二表哥入了族譜以後,會住在外院,有專門的人教導著,每日來給姨母請安,若是姨母覺得姨娘服侍的好,許是會讓姨娘在正房裏服侍左右,那樣的話,二表哥還有機會見上姨娘幾麵,可若是姨母不喜歡姨娘服侍,不讓姨娘來正房的話,那二表哥以後見姨娘的次數,便極少了。”
陸念眉一番話說出來,邵姨娘的臉色極難看,陸念眉看見邵姨娘的兩隻手漸漸交握,果真能見到邵姨娘的虎口處都是繭子,想來是常拿兵器的緣故。
陸念眉微微垂了眉眼,吃了一口熱茶,繼續說道:“邵姨娘與姨母的話,我剛剛在裏頭都聽見了,我也知道邵姨娘擔心的是什麽,但話說回來,真的明日開祠堂,對二表哥就是真的好嗎?
或是說,姨娘在喜宴上鬧騰,讓姨母顏麵掃地,就真的隻是害了姨母嗎?並不是這樣的。”
邵姨娘抬起頭來,正視陸念眉,眼底裏有股子韌勁,不服輸的韌勁。
陸念眉清淺一笑道:“有句話,邵姨娘該是聽過,叫做家醜不得外揚,姨母失了臉麵,姨娘與二表哥同樣沒臉,姨娘倒也罷了,入了府,就隻能守著自己那個小院子,想出,都出不去,若是姨母喜歡姨娘,許是還能將姨娘當做大丫鬟一樣帶在身邊,若是姨母不喜歡姨娘,姨娘一輩子都不可能出去,這就是京城裏的世家大族。”
“聽著邵姨娘的意思,你原也是不甘為妾,不願淪落為男人的玩物的,所以才會在伺候姨夫之後離開,你如今要回來,為的也是為二表哥掙得一席之地,那姨娘就要多為二表哥想一想。
邵姨娘鬧得天翻地覆,是對姨母的損失大,還是對二表哥的損失大?一個不得主母歡喜的庶子,又能得個什麽樣的前程?許是邵姨娘不知道,二表哥的婚事,是要姨母做主的,一旦後院起火,對男人的影響也是極大的。
邵姨娘可以爭一時之氣,讓姨母明日就開了祠堂,但過後呢?邵姨娘有沒有細細想過?”
邵姨娘沉默片刻,正色道:“表小姐不必拿這樣的話來匡妾身,妾身雖在邊關的日子長,但也不是半點不知京城中事,國公府的公子,即便是庶出,那也是多少人著急想要攀附的,想要嫁給瑾豪……公子的人,必定極多,就算夫人想要壓製二公子,總也要為著鎮國公府的臉麵想一想,總不能拿了破落戶來敷衍了二公子的婚事。”
“我也聽明白邵姨娘的意思了,邵姨娘這個時候將二表哥帶回來,一是為了認祖歸宗,二是為二表哥討一個賢良淑德的媳婦,這沒錯吧?”陸念眉帶著淺淺的笑意,溫柔說道。
“是。”邵姨娘毫不遲疑的答道。
陸念眉聲音逐漸放輕:“旁的人我不說,隻說今個兒與二表哥打架的那個,他是輔國公府的嫡長子,他的生母是姨夫的親妹妹,又有鎮國公這個親舅舅,可他依舊繼承不了輔國公府世子的位置,已經二十了,卻沒人來給他說親事,滿京城裏去找人,也沒人願意嫁給他。
邵姨娘說,是薛大哥的身份更尊貴,還是二表哥的身份更尊貴?薛大哥都能落到如此田地,又何況二表哥隻是個不得寵,無根無基的庶子呢?”
大白氏站在廊下,將陸念眉的一番話聽得真真切切,讚許的暗暗頷首,唇角微揚的往二門上去了,她這個外甥女,是真真的沒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