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生往前奔跑著,不時回頭望一下,卻見王慶追著追著他,突然就住了腳,不追了。

非但不追了,反而像是看見了煞星一般,轉身跑了。

白月生正納悶間,卻聽得耳邊傳來一個又粗又憨的聲音:“大美妞兒!”

雜耍隊中,奔出一個滾圓滾圓的球。

說是球,其實是個十六七歲的男人。

滾圓的腦袋,滾圓的軀幹,滾圓的四肢。

說這是一頭豬,都是在讚美他。若是非得把他比成一頭豬,那也是豬中之皇。若是把這麽一位扔到養著一百頭豬的豬圈裏去,怕是七天過來,那一百頭豬不被他爭食餓死,也得狠狠地瘦上一圈。

他一看見白月生,就流著哈喇子,喊了一聲“大美妞”,這不是在喊別人,正是在喊白月生。

白月生稍一愣神,就被這位鑽出雜耍隊伍、穿過兵丁護衛的大圓球給撲倒在地上了。

“大美妞兒!給本衙內的仙女當丫鬟去吧!”

白月生剛要掙紮,就跑上來兩名兵丁,把這位圓球從地上攙了起來。然後白月生就看見,其中一名兵丁對他露出個抱歉的神色:“對不起啊,我們衙內就這麽帥氣,您多海涵!”

“沒事沒事!”

白月生剛想走,卻被那位滿臉歉意的兵丁給拽住了:“對不起啊,我們衙內說要讓你給他當丫鬟,你看……”

“哥,你看我禿頭禿腦的一個爺們,像個丫鬟不?”

兵丁搖搖頭,附耳低聲道:“哥,我叫你哥,你就當做做善事,糊弄糊弄他也就過去了。”兵丁指指自己的腦袋,“他這兒不清楚,兄弟我掙口飯吃不容易……”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兵爺,你這是糟踐我啊!”

“祖宗,我求你了!——就這麽說定了啊!謝謝啊!”說罷,不容白月生反抗,與同伴一人一邊,死死夾住了白月生的胳膊。

“嘿嘿!大美妞!給大美妞裝扮起來!”

白月生望著他那滾圓的身體,望著他那一身華貴的衣服上,這兒一片口水,那兒一片鼻涕,差點就給暈死過去。

這他娘誰啊這是?

再看被兵丁護衛著的那些雜耍隊中,男的穿著女人的衣服,女的穿著男人的衣服,白月生有點懷疑:這位是不是楊戩被閹之前生下的兒子啊?審美觀竟是如此的相似!

忍不住好奇,問了一句:“這誰啊?”

“當朝宰相,蔡太師的長孫。”那位兵丁依然是一臉的歉意,“蔡攸蔡大人的獨子,蔡球蔡衙內。——哥,祖宗,您將就一下,別反抗,別掙紮,別讓兄弟們難做,咱有話好好說,您要是不樂意,您就弄死我,行吧?我絕不還手!”兩個兵丁一邊說話,一邊夾著白月生,把白月生給抬進了一間青樓裏,招呼過一個老鴇子來:“大姐,弄的好看點啊!”

老鴇子皺著眉,瞧了瞧白月生,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蔡衙內這口味,越來越重了。”邊說話,邊拿過一個胭脂盒,開始給白月生擦臉抹粉,“我說,蔡衙內還得活多久啊?”

“傻人長命,您就別惦記他的死期了。再說,咱兄弟哪一次化妝,少了您的銀子了?”

“你們這是要幹嘛?”白月生忍不住了。他隻看到一層又一層的胭脂被老鴇子塗在了他的臉上,又是給他描眉又是給他畫眼的,把個白月生嚇得,“那個蔡球,不是要把老子給怎麽樣吧?”

“嗨!”老鴇子放下胭脂盒,拿過一頂女人的假發,給白月生套在腦袋上,“你想哪兒去了?他除了在相貌上分不清男女,脫了褲子還是能辨得明白的!”

“什麽意思啊?”白月生被兩個兵丁死死按在**,扒光了衣服,都快哭出來了,“兵爺,你不能這麽不厚道啊!”

“沒事沒事!”兩個兵丁把他抬起來,讓老鴇子給他穿上女人的衣裙,扔給老鴇子一錠銀子,便又夾著被打扮成“女人”的白月生回到了蔡球蔡衙內身邊。

蔡球流著口水,帶著讚美的眼光看了看白月生:“大美妞兒!不賴啊!”伸出圓滾滾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白月生的臉,白月生隻看到撲簌簌的脂粉從自己臉上掉了下來,然後他就被那倆兵丁夾著,混在了有著五六十人的雜耍隊伍中間。

“爺,您別反抗,指不定,蔡衙內一會兒就忘了你是誰了!到那時候,咱兄弟再放您走,行吧?”

“他要是忘不了老子咋辦?”

“那您就盼著他死吧!說實話,我也盼著他早點死呢!您瞧,咱這一路走過來,這街上哪有半個人敢挨上來?您撞上來了,這怨不得兄弟我,是吧?——您瞧,前麵那個戴花帽、腦袋上插著**的那位,您認識他是誰嗎?”

白月生順著兵丁的手指望去,就看見了一根竹竿,很細很細的一根竹竿。

說是竹竿,其實是一個十七八歲的男人。腦袋上歪插著一支**,歪戴著一頂帽子,歪穿著一身衣服,趿拉著一雙木屐,整個人看起來流裏流氣,又透著那麽一股子傻裏傻氣。

“那位是高俅高太尉的公子,‘高杆’高衙內。——您瞧,那位衙內,看著也挺傻吧?可是就他那樣的傻帽,見了咱們蔡衙內,都得遠遠地繞著走。”

聽著兵丁說話,白月生就看見,那位高衙內果真領著一大票人,遠遠地繞著蔡衙內跑了。

“爺,見過他沒?”

白月生點點頭:“聽說過!第一次見!”

“爺,您瞧您這運氣,多好啊!聽您這口音,外地來的吧?您瞧,您剛進京城,就一下子見識到了汴京兩宗寶,您應該高興才是,對吧!”

“我高興你全家啊!”

“嘿嘿!爺,您太客氣了!”

望著這位兵丁嬉皮笑臉的樣子,白月生真想揍死他,奈何他嘴上低聲下氣,手上可一點都不放鬆,與另一位同伴牢牢抓著白月生,容不得白月生半點掙紮。

無奈,白月生隻能跟著雜耍隊遊了一路街,祈求那位蔡衙內趕緊把自己給忘了。誰成想,直到雜耍隊都散去了,隻留下二十多個兵丁了,蔡球也沒把白月生給忘了。

“大美妞!走!本衙內給你介紹個仙女兒去!你以後,就給本衙內的仙女兒當丫鬟吧!”

從一間小門,進入一個高牆內的後花園,但見一座假山旁邊,一個妙曼的背影,孤獨地坐在荷花池邊。

“仙女兒,本衙內給你送丫鬟來了!”

蔡球把白月生往前一推,拉著那兩個兵丁的手,嘿嘿傻笑著,風一般跑出了花園。

“哥,你自由了!快跑吧!記得以後再遇見我們,繞著點走啊!”

眼瞧著二十個兵丁擁著蔡球狂奔而去,白月生急忙跟著朝門口竄去。

但還沒等他跑出去,就感覺後脖子被一隻柔滑而有力的手給狠狠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