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you don't dress like everybody else, you don't have to think like everybody else.

——Iris Apfel

1

“請問,商品部的鄒老師在麽?”

妙妙來到商品部,發現整個部門的氣質和設計部大相徑庭,說起來,更像是一個,數據分析部門。白板上畫著各色圖表、貼著每季的企劃、商品的結構、銷售數據分析等等,在設計部中幾乎看不到的資料。

“我就是鄒潔,你是成衣設計部的錢妙妙吧。”一個一身職業裝的女人走過來,她看上去和妙妙差不多大,但是渾身上下散發著職場老人的氣質,妙妙此前沒見過她,她看到妙妙,明顯臉上帶著一絲防備。

“鄒老師,據說這一季的服裝退貨率比較高,我想來問問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你們設計的衣服出了問題唄,還能怎麽回事!我還想找你們部門呢!”

妙妙把一口氣憋了回去,仍然陪著笑臉,“鄒老師,銷售那邊反饋給我們的意見是,這次退貨的主要原因是,消費者把衣服買回去會出現變形,工廠那邊您能不能幫我跟進一下?看看他們的布料是不是達標?”

“工廠不會有問題的,都是公開招標,隻能是你們的設計有問題。”

鄒潔看妙妙不願意離開,直接開始哄人,“我還有會,你還有事麽?”

“這樣吧,您把工廠那邊的聯係方式給我,我也好對領導有個交代。這批設計您是跟單員,您要是這麽不配合,那我隻能反饋回我們老大那邊,我們老大也還是要找商品部,到時候再找您也不太好對吧!”

妙妙硬氣起來,鄒潔鼻孔裏“哼”了一聲,直接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妙妙,“你隨便。”說著,她抱著電腦走了出去。

妙妙坐在辦公室裏納悶了一上午,也沒明白,鄒潔為什麽對自己這個態度。她打聽了一圈,也沒聽說商品部和成衣設計有什麽過節,自己就更不認識這位鄒潔了。她忽然想起了什麽,拿起了手機——

Parisian裏,曼妮風塵仆仆地趕過來,“我的大小姐,我剛開完會。”

妙妙為她切好一大塊低脂酸奶草莓蛋糕,“專門為您備下的——”

曼妮滿意地拿起叉子,叉了一塊最大的草莓放進嘴裏,幸福地閉上眼睛,“唔,草莓真的是一種讓人幸福的水果呀!”

忽然,她睜開眼睛看著妙妙,“我口紅沒花吧!”

“撲哧——”妙妙笑出聲來,“沒花沒花,隨時可以維密走秀,百分百完美啊!”

“虛偽——”曼妮笑著翻了個白眼,“哎,你知道你跟這個鄒潔有什麽聯係麽?”

“什麽?”妙妙瞪大了眼睛——

“鄒潔和張琦關係不錯哦!據說,張琦經常幫她從香港帶化妝品……”

“我靠……”妙妙一下子靠在了椅背上,“怪不得……”

回到辦公室,妙妙盯著鄒潔給自己的那張名片,給上麵的電話打了幾次,都沒有打通。看著上麵的地址,妙妙買了周末的火車票。她打算親自去工廠看看,這批貨的材質是不是真的有問題。她沒告訴任何人,隻是告訴曼妮和沈晗,自己要去出個差,便坐上火車,獨自來到了陌生的城市。

誰知道,火車上竟然碰上了個熟人……

“喲,山水有相逢啊——”魏燃在接開水的時候遇上妙妙,臉上瞬間綻放出了笑容。妙妙可沒有笑容,她腦袋裏麵正盤算著要怎麽越過工廠的門衛,直接進到車間裏麵去拿布樣。

“嘿——”魏燃用手在妙妙眼前晃了晃,妙妙回過神來,“你怎麽在這兒?”

“出差啊,難不成,你對我思念過甚,也要陪我來出差?”

妙妙掉頭就走,魏燃趕緊追過去,“我錯了我錯了,錢大小姐,哎呦我現在真惹不起你……”

兩人坐在餐車裏,窗戶裏是不斷向後飛馳的景色,妙妙盯著眼前很難喝卻要好幾十塊的奶茶——對麵坐著,聽她講完了整個計劃,呆呆地望著她的魏燃。

“咳——”

魏燃試圖對妙妙這個大膽的想法做出評論,但是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該說什麽。

“我們都有明確的布料要求,這樣的布料是不會出現這種問題的,那我隻能想到,是布料出了問題。可是商品部的跟單員不願意合作,我隻能去找出證據。而且,如果真是合作廠家有問題,我們必須終止合作尋找新的廠家,不然,砸的可是雲尚的牌子。”

妙妙看著魏燃,“你覺得呢?”

“你膽子太大了——”魏燃的喉嚨動了動,他看著她,她像個女戰士,目光裏充滿鬥誌,他想起曾經那個眼神篤定的女孩,現在的妙妙和以前一樣,又不一樣。她的成熟和勇敢,分析和解決問題的能力都不是當年那個隻有熱情沒有韜略的傻女孩所能匹敵的。

“我陪你去。”魏燃看著妙妙。

妙妙愣了一下,魏燃一把抓住妙妙的手,“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

妙妙抽回了自己的手,“如果你不放心我,那你大可放心。如果你作為同事想幫我,那我們就一起。”

“一定要——分得這麽清楚麽?”

“對。”

魏燃和妙妙到達工廠的時候,已經臨近黃昏。工廠園區坐落在一片原野上,遠遠看去像極了一座荒野上的城堡。妙妙和魏燃把廠子周圍轉了個遍,大概是因為周末的緣故,邊門都是上了鎖。

隻有兩個穿著保安服的男人正在正門口聊天。

“兩位,我想打聽一下哈,咱們這裏有沒有一位——趙廠長?”魏燃拿著妙妙給自己的名片,兩個保安看著他——

“今天周末。”

“我知道,可是我的確約的今天,麻煩您幫我給他辦公室打個電話?不然,我去保安亭裏登記一下?”

魏燃隨著保安走進保安室的時候,手在身後做了一個“OK”的動作。妙妙貓著腰,從保安室的窗戶底下悄悄地進入了工廠——

工廠裏空無一人,妙妙溜進了一個沒上鎖的車間,她在包好的集裝箱上看到了寫著“雲尚”的大字,立刻扒開箱子去看裏麵的衣服,她從背包裏拿出相機照下了一切,拿了一件衣服塞進背包。旁邊還有一些未用布料,妙妙伸手一摸——

“果然有問題。”

拿出剪刀,妙妙立刻將幾種布料各剪下一片。

“哎!你幹嘛的!”忽然,一個查車間的工人走了進來,那人看到了她旁邊打開的箱子,便大聲喊了起來——“小偷!哎!抓小偷!”

工人一喊,兩個保安也丟下魏燃從保安室裏出來了。

妙妙從樓梯上一路往下跑,後麵跟著幾個聞聲趕來的值班工人——

“哎呦!”妙妙一個不小心連滾帶爬跌落了樓梯,腳上傳來鑽心的疼痛,她渾身一下沒了力氣。

後麵追趕的人腳步聲越來越近,下麵,兩名保安已經開始往上爬,妙妙被卡在二樓上——

“跳下來!”一輛電動三輪出現在了樓下,魏燃抬著頭衝著上麵的妙妙大喊,“快!我接著你!”

妙妙一咬牙,使勁力氣跨過樓梯欄杆,朝著下麵的三輪後座跳了下去!“哎呦!”摔得妙妙吃痛地大叫,魏燃發動小三輪,一路衝向了門外。

當地醫院的急診科裏,妙妙的腳倒是沒什麽大事,隻是被扭到,腫了起來。

“要不是有我在啊,今天你就慘了——”魏燃一邊扶著妙妙往外走,一邊責備她的衝動,“你呀,有時候就是這麽不要命。跟你說過多少遍,工作是公司的,身體才是自己的。”

“羅嗦死了……”妙妙一邊咬牙忍著痛一邊抱怨,“我自己能走啦,我直接去定的賓館好啦。”

“你定的那個破賓館能好到哪去啊,還是去我那兒吧,總監級別好歹能住一個四星級酒店。我可不放心把你送到那種小旅館,又不安全又不衛生……”

“魏燃,我跟你沒什麽關係,別老一副替我擔憂的樣子行不行啦……”

魏燃停下來,轉過頭看著妙妙,兩個人的臉離的很近很近,妙妙甚至能感受到魏燃鼻子裏呼出的熱氣。

“我不管你怎麽想,你受傷了,這麽晚我不能夠讓你一個人去住小旅館,就這麽回事兒。”

“能不能別老這樣啊!你真以為你霸總啊魏燃……”妙妙有些煩躁地打掉了魏燃扶著自己的手,卻一個沒站穩差點跌倒,便趕緊扶住了牆。

“姐姐,那你能不能不老逞強啊?”魏燃氣得壓著火低吼了一句,“我不是什麽霸道總裁,我他媽就是犯賤行吧……我再開一間房,可以了吧!”

兩個人站在原地喘著粗氣,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魏燃看著妙妙繃緊了的麵容,終於還是率先緩和了下來,“行了,你不是說麽,我這是作為同事想幫你。我雖然不是你的直屬領導,但是也算是你的領導吧!你看,你今天搞出這麽大的事情,萬一對方找到你的旅館你怎麽辦?那不是白忙活了?咱們兩個人,我不是還能掩護你麽……”

妙妙沒再說話,算是同意了魏燃的提議。

魏燃叫了專車,直接來到了酒店,進了房間——魏燃打電話叫了客房服務,“給我一份海鮮粥,一份雲吞麵。”他放下電話,把浴衣和浴巾取下來扔給妙妙,“我出去抽根煙,你清理一下。”

說著,魏燃關門走了出去,妙妙望著魏燃扔過來的浴衣,慢慢扶牆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進了浴室,她脫掉了滿是塵土的衣服,才發現自己的膝蓋、胳膊全都磕破了,水一衝疼的妙妙不由得叫出聲,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妙妙好像看見,自己躺在**,醒來時是在那個熟悉的,魏燃的房間,魏燃正在做早餐,看到妙妙醒了,微笑著走過來,寵溺地揉了揉她卷曲的長發,妙妙踮起腳尖,他們吻在了一起……

忽然,Cherry和沈晗出現在了他們的麵前,魏燃看到她們,立刻放下了懷中的妙妙,跟著她們出了門——

妙妙嚇得一下子睜開了眼,她已經躺在了**,濕漉漉的頭發下麵墊了浴巾,一個身影坐在床邊,正在看著體溫計。

“還好不發燒……”魏燃轉過頭看到妙妙,“你醒了?”

“燃總……”妙妙下意識地輕輕念出了這個稱呼,她很久很久沒這麽叫過他了。魏燃也不由地愣了一下,隨即溫柔地摸摸她的額頭,“你臉有點紅,我看看你發不發燒。”

妙妙扯了扯被子蓋住了頭,“你別這樣……”

“你暈倒在浴室我不能不管啊!”

“謝謝您啊!”

“起來吃飯啦……”

魏燃把粥遞給了她,妙妙接過粥大口吃起來,吃了一半,忽然看著魏燃,“你幹嘛看著我?”

“怎麽了,看看都不行呀……”魏燃眯著眼睛笑著,妙妙狼吞虎咽地把粥吃完,“行了,吃完了,別看了。”

說著,妙妙鑽進了被窩。

“其實材質的事情,去商品部拿一件貨去檢驗也是個辦法。”魏燃一邊說著,一邊給妙妙衝感冒藥,“吃點板藍根,省得你感冒了。”

“從廠家直接找證據,就可以避免中間各個環節的推諉拖延,謝謝。”妙妙結果藥喝了一口,“真苦……”

“是,挺直接,就是太危險了。你現在預備怎麽辦?直接找商品部總監?”

忽然,魏燃的手機響了起來,妙妙看到微信通話那邊,是一個漂亮女性的頭像,妙妙別過頭去,魏燃接了電話——“喂?哦,對我在出差呢,嗯,還沒到酒店,和客戶在一起,你先睡吧。”

魏燃放下了電話,妙妙已經躺下去,像是睡著了。魏燃望著妙妙的背影,竟不由得歎了口氣,自從和Cherry分手以後,他頻繁換“女朋友”,各個漂亮倒是沒得說,隻是不知道為什麽,關係仿佛總是很難推進到一種相互交心、卸下防備的親密狀態。

相互交心、卸下防備,這樣的關係,魏燃大學畢業以後,就再沒有過了。

這些年,他帶著戲謔的笑在情場裏嚐了甜頭也吃了苦頭。他把自己訓練成了一個戀愛的機器,一個愛情修羅場裏的賭徒,每一種套路他都運用到行雲流水的熟練程度,可是每次套路用完,剩下的隻有無盡的空虛和或作灰燼的熱情的殘塵。直到他遇上了妙妙,他竟然那麽輕鬆地卸掉了身上的一切防備,享受著她帶給自己的溫暖和簡單的快樂……

正如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之中所寫的那樣,當年的妙妙,像一個被人放在草筐裏,順水漂流,卻恰好被魏燃撿到的嬰兒一樣,他對她產生了保護欲,想要照顧她,可是在她真的想要依賴他的時候,他又退卻了。直到她離開,他懷念,她回來,有了新的愛人,和他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他才感覺到了真切的心痛。魏燃的手不由得懸空在了妙妙裹著被子的肩膀上,可那隻手好像被懸了線,怎麽也放不下去。

臉衝向另一邊的妙妙並沒睡著。她緊緊抓著被角,努力維持著平靜的呼吸,尤其是當她聽到了魏燃的那聲長歎,聽到魏燃轉身出去,關上房門的聲音,她才鬆了口氣,睜開了眼睛,呆呆地盯著天花板出神。

魏燃,你和我,我們都回不去了。妙妙在心裏悄悄地說。物是人非,曾經滄海,這個社會,我們誰也負擔不起什麽深情,因為錯付的代價太過慘重。

2

銀色的小勺子在夾雜著牛奶花的咖啡杯中攪出一個小小的漩渦,Parisian光潔的玻璃反射出鄒潔神情焦慮的臉。

從工廠回來的第二天,妙妙就把跟單員鄒潔約了出來,一開始她還老大不樂意地,拎著Burberry的包包,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不過,在看到妙妙展現的種種證據之後,她瞬間滿臉煞白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這——”汗珠順著鄒潔的額頭落了下來,“妙妙,我——”

鄒潔忽然想起什麽,立刻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號碼——

“喂?”

那端聲音一響起,妙妙的心裏就是一震,那個聲音她怎麽可能忘記?那個當年招妙妙來雲尚,栽培她又陷害她,把她當姐妹後又把她當仇人的前上司。

“張琦,你給我介紹的那個工廠的布料根本不達標呀!人家查出來了,我可被你害慘了……怎麽回事!你不是說是你的朋友嗎,絕對是靠譜的……”

“喂?我聽不太清!信號不太好啊!什麽!”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聲音,張琦已經掛斷了。

“媽的!”鄒潔氣得把電話摔在了桌上,“我——”她看著錢妙妙,不知該怎麽解釋。

一陣沉默外加一杯冰咖啡,鄒潔終於開了口,“如果我說,我疏忽檢查,是我的錯,可我不知道這事兒,你相信麽?”

妙妙微笑著,沒點頭也沒搖頭,“鄒老師,這件事您看怎麽辦呢?”

“我在雲尚做了六年了,我不是那種人——”鄒潔急得快哭了,五官全部皺到了一起,兩隻手緊緊攥著拳頭直捶桌子。

“我可以直接去找你們總監。”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感謝你沒這麽做。”鄒潔一把拉住妙妙的手,像是拉住一根救命稻草,“錢設計師,幫幫我,你知道的,是張琦,都是她騙我的!她之前還跟我說你怎麽陷害她,所以我之前才對你那樣。我不了解內情呀!”

妙妙輕輕搖搖頭,“那都不重要了。”

“對對對,不重要!總之,我現在知道,你是個好人,你知道麽,她,她想拿香港身份想瘋了,就去釣一個老頭,結果被那個老頭白搞不說,人家還把她甩了!”

“鄒老師,咱們不說她了。”

“不是,這家工廠就是她介紹的!她——她送了我這個Burberry的包”她指了指桌上的包,“跟我說,這家工廠是她朋友的,她保證過,這家質量沒問題的!你知道,有時候我們招標的時候,反正大家的貨都差不多,選誰不是選……”

“你還有她給你介紹這家工廠的微信聊天記錄麽?”

鄒潔想了想,垂下了頭,“她是回來那次跟我見麵說的,微信裏沒說過這事兒……”

果然是老手。張琦的手段高明一向,絕不留下把柄,妙妙喝了一口拿鐵,舔了舔嘴唇。“這樣吧,我跟你一起去見你們總監……你就說,這件事是我們倆一起去找證據。咱們告對方違約,你自己承認失職,並且找到證據,我想多多少少能幫你一些。你看好麽?”

鄒潔聽了,險些掉了眼淚:“我真沒想到錢設計師,你這麽對我……”

妙妙搖了搖頭,畢竟,多一個敵人沒什麽好處,圈子這麽小,張琦一個人就夠她折騰這麽久,她隻想好好專注自己的工作,以德報怨?她沒那麽高尚,但這件事也不是針對她,能幫就幫一把,就算攢人品了。

等妙妙陪著鄒潔走了一趟產品部總監的辦公室,回到設計部後,迎麵而來的沙麗一臉興奮,“哇姐們兒,你真行啊!社會社會!我跟你說,Terrence跟商品部那個總監一直不對付,現在正好趁機踩他一腳!”

妙妙笑笑,沒說話。

Terrence之前在部門例會上信誓旦旦地指責自己的設計有問題,現在水落石出了,他雖然沒有再責難自己的設計,可也沒有為她正名。自己這麽拚,並不是為了幫他打擊了商品部。妙妙心裏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Good job!”Terrence興奮地在辦公室裏踱來踱去,“Good job!”Terrence又是老一套的法式擁抱,不過,看得出來,他這次是真的很開心,雙手不停地拍打著妙妙的肩膀的同時,口水也噴了她一臉。

“I’ve proved myself, Terrence.”妙妙微笑地看著Terrence的笑臉漸漸消失,他一定是想起了之前和妙妙的談話,是他立了flag,說妙妙證明自己的話,就考慮讓她參加節目。

“Yes, you did! ”Terrence一邊假笑著,一邊飛速地思考,“你做得非常好,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我要參加節目”妙妙早就料到Terrence會明知故問,所以沒有必要含蓄,否則他就會假裝聽不懂,直來直去,反而讓他沒有回避的餘地。妙妙眼神直視Terrence,讓Terrence閃爍的目光無從躲避。

“我記得的,I will keep my promise.”麵對妙妙的逼問,Terrence臉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突然,他好像想出了什麽主意,聲音柔和了下來,“不過,我聽說他們已經找了其他設計師,而且,咱們馬上就要發布秋冬季新品了,時間安排可能有點來不及,這樣,我向人事寫個報告,年底給以一份厚厚的年終獎怎麽樣?”

妙妙不是聖人,升職加薪她當然喜歡。雲尚慶典初戰告捷、來年春夏季的爆款、衣服變形問題上為成衣設計部正名,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提出自己的升職申請,她有資格這麽做。但是,參加節目能和高定部的古向遠學東西,才是妙妙不想錯過這個機會的初衷。如果,韜光養晦行不通的話,那就主動出擊吧。

走出Terrence的辦公室,妙妙打開手機給魏燃發了個微信。

魏燃正坐在Dick的辦公室裏黑色的真皮沙發,魏燃記得行政部的老大曾經在某個局上吐槽Dick的排場太大,一個辦公沙發都要買意大利B&B的設計師款。魏燃的輕輕地撫摸著柔軟的皮質,不得不說,Dick的家具品位還是不錯的。

此時,Dick坐在對麵的單人皮椅上,抽著雪茄,麵前擺著一杯威士忌加冰,滿麵春風,連他平日裏閃著寒光的小眼睛竟然都有了笑意。

“曼妮這個姑娘不錯,這次,你出差了,我就讓她陪我去參加一個合作夥伴的酒會,又得體又聰明,你要多提拔她!”

曼妮竟然沒跟自己提前說這個事,魏燃暗暗有些不滿,臉上卻配合地點頭微笑,“沒問題,我一定好好培養她。”

回到辦公室,魏燃立刻打電話給人力,“我們部門在招的公關主管還沒招到人麽?”

放下電話,魏燃抱著肩膀坐在辦公室裏沉思著,有人敲門,是曼妮——

“老大,您怎麽把我報的合同打回來了?”

“哦,這個活動還有一些問題,我得想想怎麽操作,先擱置吧!”

“啊?所有的場地、嘉賓都談好了,您這忽然說不做了——”曼妮瞪著眼睛看著魏燃,魏燃抬眼看了看她,“我需要再想想。哦對了,你周末陪Dick去參加活動了?他跟我說,你表現得很不錯,再接再厲。”

曼妮一下子明白了,不是合同出了問題,而是魏燃在用這種方式“警告”自己。

她咬了咬牙,轉身出了門。

“幫我把王駿捷叫過來,再幫我去樓下買杯拿鐵。”魏燃看著曼妮離去的身影,微微一笑。

這個時候,魏燃手機一震,他看了微信立刻拿起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喂您好,是《伸展台下》的製片人麽?我是雲尚公關部總監……”

自從春夏秀走完,整個公司開始進入了休假模式。聖誕節加農曆新年,Terrence走了整整兩個月,陪老婆回法國南部度假。老板不在的日子裏,大家懶散得很,沙麗很少出現在辦公室,就算出現也把自己關在Terrence的“玻璃房”裏睡覺,看球,吃零食;金秋更是有一搭沒一搭地來,妙妙邊上的位子常常整個星期都空著。拿著年終還不錯的紅包,同事之間的關係也變得沒那麽劍拔弩張了,大家聊聊八卦,約約下午茶,和和氣氣地挨到放假。

隨著春節臨近,一年一度的朋友圈攝影大賽又蓬勃發展起來,海島度假,古堡遊,鄉村田野派對,外加各種奢侈品買買買。

剛在歐洲走完幾個大秀的許川想帶妙妙去阿爾卑斯山滑雪,但妙妙負擔不起旅費,也不想花男友的錢,與其去風景名勝看人山人海,還不如兩人膩在一起逛逛空****的大城市,做飯喝茶,看電影,唱KTV,逛廟會,在阿康家陽台燒烤。妙妙心底裏喜歡和許川、朋友們在一起,不用耍心機,沒有防備的生活。

不過,年還沒過完,桃子就把許川從妙妙身邊搶走了,安排他去了一個大牌電影劇組去客串。就在妙妙尋思著模特去拍戲算不算“不務正業”,就收到許川無數的片場劇照,很顯然他“不務正業”地很愉快。

這天,妙妙裹著羽絨服和沈晗一起去逛藝術展,大廳裏沒什麽人,兩個人溜溜達達,從垃圾桶畫派聊到敘事畫,現在國內好的展覽越來越多,也有越來越多西方經典藝術和大牌藝術家來合作展出。畢竟,在文盲已經基本消除的年代,人們也需要消除美盲。不巧卻碰到了魏燃,他拉著一個黑長直美女的手,正好走到了她和沈晗的對麵。

沈晗後來開玩笑說,如果有畫家在場,說不定會有一副驚世之作誕生呢,當然,主題或許就是:情場高手和他的三任女友。

不過當時,妙妙和沈晗什麽也沒說,隻是衝魏燃友好地笑了笑,四個人便兩兩錯開,各自繼續逛展。妙妙心裏有那麽一點悵然,魏燃身邊怎麽會缺女孩?果然,堅決和他劃清界限的態度是正確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妙妙心裏還是有那麽一點檸檬般的酸味。

轉過了過道,魏燃身邊的年輕女人問他,“那兩個女的你認識?”

魏燃點了點頭,沒多解釋什麽,女人繼續看畫了,而他的頭卻不自然地向後尋找著,剛剛擦身而過的那個身影。她真是平靜,淡淡的禮貌微笑仿佛和自己相交甚淺。她在走廊那頭和沈晗對著一幅畫有說有笑,絲毫不朝自己這邊再看一眼。

“哎,走啦——”女友拉了拉魏燃的手,魏燃這才回過神來,“哦,好。”

隨著出租車在環線上的時速漸漸變慢,道路越來越擁擠,農曆新年正式告別,雖然氣溫沒什麽變化,但是裹在厚重羽絨服裏的衣服開始有了春天的氣息,當然永遠低胸小短裙的沙麗是個例外。

妙妙今天回家很早,屋裏黑著燈,仿佛所有人都不在家。妙妙沒開燈,她想靜靜地坐在黑暗的客廳裏休憩一會兒。

忽然,她聽到一陣嚶嚶的嗚咽聲:“那錢不是我的——是我男朋友的錢——你得還給我——”

妙妙嚇得一個激靈,一下子站起身推開了夏綠房間的門——“夏綠,你怎麽了!被搶劫了?”

哭紅了眼睛的夏綠看到妙妙也嚇了一跳,立刻掛掉了電話。

“沒,沒什麽。”

“我都聽見了!你告訴我,你遇到什麽事情了!”妙妙急得一把抓住了夏綠的手。

夏綠又哭了起來,怎麽都不肯說到底發生了什麽,妙妙隻好拿起手機,“不行,我得告訴阿康——”

“別別!我求你了!”夏綠搶過了妙妙的電話,“我被人騙了——”

在夏綠哭哭啼啼、斷斷續續的講述中,妙妙才知道事情的始末,原來是夏綠看阿康這段時間為戰隊熬心熬肝卻毫無起色,戰隊那邊花錢如流水,阿康貸款來的錢眼看著就要花光,自己一著急,輕信了一個親戚,把這幾年阿康交給自己管理的所得,全部投了一家所謂的高科技公司。今天,才發現這家公司是非法集資團夥,阿康所有的積蓄都打了水漂。

“啊!”妙妙覺得,“非法集資”四個字隻能是在電視劇和小說裏出現的橋段,沒想到,竟然發生在了自己的身邊,這簡直比她聽到曼妮她媽騙她說做手術,把她的錢拿去隆胸,還令人匪夷所思。

“你要趕緊報警啊!”

夏綠搖了搖頭:“沒用了,對方已經被警察抓了,但是錢追不回來了。嗚嗚嗚,妙妙,我——我當初就不應該提出讓曼妮搬進來——”

“這跟曼妮有什麽關係啊?”妙妙聽得一頭霧水。

“我就是想在阿康麵前表現大度,可是曼妮一來我就後悔了!她那麽漂亮,那麽有能力,還能處處幫阿康——我——我什麽忙都幫不上,我就是想讓阿康知道,我也能幫到他……”

妙妙摟住夏綠,“傻姑娘,那你至少把錢拿去投資的時候,得跟阿康商量一下吧!”

夏綠雙手捂著臉哭得更難過了,妙妙不忍心責備她什麽,隻好任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哭。

夏綠搖了搖頭,“妙妙,你先別說好麽……”

妙妙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親愛的我回來啦!看我給你帶什麽了!你最愛吃的烤冷麵!”阿康的大嗓門響徹整個屋子,客廳裏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夏綠趕緊擦幹眼淚,妙妙先走了出來,隨即她愣了一下,阿康和曼妮一起回來的。

“你們倆什麽情況?”妙妙壓低聲音問。

阿康有些微微的醉意,兩頰燃燒著兩片紅雲,“我和曼妮出去喝酒了!”

剛剛走出房間的夏綠正好聽到這句話,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阿康,曼妮看到夏綠的錯愕,趕緊解釋,“我帶他去見一個客戶而已,對方最近想找一個戰隊代言產品。”

夏綠沒理曼妮,徑直走到阿康麵前,直勾勾地盯著他,“阿康,是麽?”

“可不麽!曼妮太厲害了!那個客戶跟我們簽了!”阿康激動地一把抱住夏綠,完全沒注意到她蒼白的臉色,和已經擠滿淚水的眼眶。

“那我們得好好謝謝曼妮啊……”夏綠顫抖的嘴唇幽幽地冒出一句極輕極輕的話。

妙妙拉著曼妮逃離了戰場,而喝醉了的阿康光顧著高興,全然沒有發現夏綠的眼淚已經打濕了他的肩膀。

“叮咚,叮咚”妙妙的手機響起來一陣急促的鈴聲,是設計部的工作群,打開一看幾十條微信都是金秋一個人發的。他不知道在哪裏搞到了今年歐洲各大品牌的高定秀的視頻,情緒太激動,打雞血地在工作群裏呼籲大家要去學習,寫報告,做總結,還特地@了妙妙,讓她寫好報告明天他們組一起討論。大家都沒理他,金秋居然跑去@ Terrence,重複了一遍提議。手下願意幹活,Terrence當然樂意,認真地表揚了一下金秋之餘,還鼓勵大家像他學習。妙妙瞥了一眼時間,已經是半夜十二點了。

“平時上班怎麽不看你這麽積極呢,淨整這些沒用的……”妙妙對著屏幕翻了個白眼。

3

第二天一大早,辦公室的實習生都怨聲載道,有的抱怨大半夜爬起來看“高定”的資料,寫報告;有的後悔自己睡的早,沒看見信息,隻能現在臨時抱佛腳。一旁的金秋很享受實習生們的狼狽,一本正經地教育他們剛參加工作就要有吃苦耐勞的精神,偶爾熬個夜就抱怨,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行啊。

“哎……”妙妙歎了口氣,想到自己剛進雲尚天天加班,市場部的楊茹豔就天天拿這種話騙她,結果她樂嗬嗬地做了許多無用功,這些剝削年輕人的話術一萬年都不變呢。

實習生們當著金秋的麵敢怒不敢言。

“一會兒去Parisian給大家買咖啡,辛苦了。”妙妙對著離她最近的實習生交代了一下,並微信轉了兩百塊給她。理論上金秋是他們的領導,給他們布置工作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不合情理,但……有些苦,作為交學費,也是免不了的。買杯咖啡就算是前輩給的一些些安慰吧。

“妙妙,你的報告呢?”金秋突然調轉矛頭,向妙妙發難。

“什麽報告?”

“我昨天在群裏說了,今天咱們組要討論上一季高定秀,我要看你的報告,要不然我沒法工作。”金秋終於抓住了一次妙妙的馬腳,理直氣壯地質問她。

“那你寫了嗎?報告。”

金秋露出得意的笑容,“我早就發到Terrence的郵箱了,這是剛打印出來的副本,你隨時看。”

妙妙接過金秋的報告隨便翻了一下,“嗯,挺好的。”

她並不想跟他爭執,轉身想要離開時,Terrence突然從玻璃房裏出來,金秋見狀開始不依不饒,“請拿出你的報告。”

“我沒有你要的報告。”

“那你就是工作失職,昨天在工作群裏,Terrence明明已經通過了我的提議,你今天就應該跟他們一樣——”金秋指了指那群實習生,“要不然,你就是失職。”

“Ok……”非要鬧,那就陪你鬧,妙妙把手裏的報告甩在桌子上,“你昨天的微信提議是幾點發的?”

“我們做設計的,是24小時的工作,怎麽能分上班時間和下班時間呢?”

“是,半夜十二點。”妙妙打斷他的長篇大論,“你們也是這個時候接到工作要求的吧?”她看了一眼實習生們,大家看了看手機紛紛點頭。

“都有誰寫了報告呀?”幾隻手微弱地舉了舉,“1,2,3……喲,人還不少呢。”

“非常好,我看到年輕人這麽勤奮,我很開心。”Terrence突然插了進來,很明顯站在了金秋那一邊。

“Terrence和金設計師說的都對,年輕的時候的確需要拚搏,多學多看……”妙妙的語氣突然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那錢設計師你就不需要麽?”金秋打斷妙妙——

“嗯,作為資深一點的前輩,當然也要刻苦勤奮……”

靠,這個辦公室比勤奮她敢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不過,勤奮加班的同時,大家也要記得去人力填表拿加班費哈……我看看這報告怎麽也得弄4—5個小時,還是半夜加班,加班費怎麽也得雙倍吧……你們幾個,金設計師交代的活都完成了,辛苦了哈。”妙妙忍不住咧開了嘴。

這段時間,互聯網公司鼓吹996工作製(早上九點上班,晚上九點下班,一周工作6天)剝削員工,早就搞得民意沸騰。雲尚這幾年一直在努力打開年輕人市場,背靠著海外時尚大集團,肯定和年輕人站在一起,一早就公開表態了,堅決抵製996。前幾天,人力還特意發了通知,讓大家按時上下班,魏燃率領公關部借此機會特意在社交媒體上展開攻勢,已經在網絡上圈了一票好評。

雲尚早有明確規定,加班需要填好加班表,而加班表裏最重要的一欄,則需要詳細解釋是哪位主管領導讓你加班,以及加班的內容。半夜裏要求實習生們不睡覺,就是為了做一些“無用功”,傳到人力的耳朵裏,金秋大概要被約談了。

“咳……大家主動學習很好,但是這些都不是公司布置的工作,大家還是要把工作和生活分開,have fun也是設計很重要的部分。”Terrence立即聽出了妙妙話裏有話,趕緊撇清,“虐待實習生這個鍋”他可不背。

“哎,你還要看我的報告嗎?”Terrence作為部門老大都發話,“報告”不是公司的工作了,金秋立馬啞火,看著他那副吃了屎一樣的表情,妙妙忍不住繼續逗他,而其他人也都強忍住笑,一大早搞這麽大一出戲,也算是讓大家醒神了。

金秋氣得一整天都沒坐回自己的工位,好像妙妙整天欺負他一樣。更讓妙妙哭笑不得的是,沒過幾天,金秋居然在自己工位的寫字台上,用黃色的便利貼,貼上了大大小小的忍字,遠遠看去好像一張張道士用來鎮鬼的符。雖然工作台緊挨著,但兩人基本不說話了,妙妙也落得清靜,雖然獨自完成工作壓力有些大,但如果和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金秋一起做的話,基本沒有一件事能完成。金秋雖然不服,但妙妙的工作的成效擺在那兒,他根本挑不出錯。

Terrence並不喜歡這樣的辦公室氣氛,找妙妙談了好幾次話,都被妙妙以“工作成果VS同事關係”的單選題給擋了回去。妙妙的底氣來自於,他們這個組少了金秋完全可以正常運行,但是沒了她錢妙妙,整組都要垮掉,整個設計部的業績都會受影響,孰輕孰重,Terrence也不是傻子。

“妙妙和金秋的矛盾,我想你也看得出來……”一天開完會,Terrence破天荒地把張欣單獨留下來聊天,“你有什麽辦法……調和一下嗎?”

張欣眼睛一眯,嘴角微微傾斜,“他們倆是平級吧……”

不言而喻,雖然是平級,但是工作能力相差太大,妙妙自然處於主導地位,也是因為平級,金秋並不能安分地待在輔助的位置,總要爭個高低長短,兩人能不打麽。張欣含蓄而又一針見血地指出,矛盾的關鍵其實都在Terrence身上。

“兩人的實力懸殊,平衡怕是有點困難……”張欣又細又尖的紅底鞋跟在波斯地毯上踩出極小的凹陷,有些掉色的灰色指甲油,若有似無地擺弄著絲質長裙上露出來的線頭;Terrence看看張欣又看看玻璃牆外妙妙和金秋之的身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金秋突然發現自己失寵了。Terrence開始忽略他在設計部會議上的發言,微信工作群裏也不再表揚他的各種“突發奇想”,反而,時不時聲援一下妙妙的提議,更讓他想不到的是,Terrence讓妙妙直接給金秋指導安排工作……金秋心裏開始有點發慌,對妙妙也沒有以前那麽跋扈,還時不時主動要和妙妙聊天,幫她買咖啡。妙妙當然沒買他的賬,“狗改不了吃屎”這個道理她是懂的。

見妙妙不接他的茬,金秋又開始到處跟同事抱怨,妙妙太霸道,坐在她邊上壓力太大,要得抑鬱症,第二天甚至和實習生換了位置。

自從金秋從她身邊搬走,妙妙沒再跟他說過話。確切地說,整個辦公室都沒什麽人跟他說話了,他像一個隱形人一樣,上班,下班,也沒什麽具體的工作任務,開會的時候,稍微提個意見就會被Terrence打斷,或者被沙麗嘲笑……他的頭發越留越長,胡子也不怎麽剃,整天穿一件灰色道袍配布鞋,再捧一個小茶壺,在電腦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如果是其他人,早就明白這是老板對自己的厭惡到達了頂點,會主動結束這種“流放”生涯,遞封辭職信,換個坑繼續打拚。但是,金秋偏不,他打從心眼裏就不服氣,而且聽說他剛在老家買了房,每個月小一萬的房貸,如果沒了雲尚,下一個“坑”不一定能給他這麽豐厚的收入。

但很多事情,不是你假裝不看就不存在的,該來的總是會來……

妙妙參加完一個國內布料商的展會,剛回到公司就被沙麗拉到了一邊,沙麗指了指Terrence辦公室的方向,“Terrence找金秋談話了……”

忽然,就聽門“嘭”的一聲響,金秋怒衝衝地從Terrence的辦公室走出來,拎起包下了樓離開了設計部。

妙妙等人麵麵相覷,Terrence走了出來,冷冷地說了一句,“金秋向我正式提出了辭職。”說完,他便轉身回了辦公室,關上了門。

任寧和張欣都湊了過來,連聲問沙麗是怎麽回事,仿佛掌握了什麽核心絕密的沙麗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喝了一口咖啡,才像說評書似的講述了經過——

“跟你們說,總部馬上就要來做人事架構調整麽,今年經濟形勢不好,集團那邊傳來風聲要咱們部門也縮減編製。人力就跟Terrence提了金秋。Terrence還保了金秋呢,希望他降職降薪。這不,今天早上找他談話,他還不願意了,這下他可把Terrence徹底得罪了。”

第二天,妙妙去茶水間泡茶路過空空如也的金秋的辦公桌,對於金秋的突然下線,妙妙有些感概,其實一開始他倆相處得還可以,剛入職的時候也有過被他關照的時候,但是,自從江寶榮走了之後……他倆就突然變成了仇人,其實,但凡Terrence有一點管理的智慧,兩個人也不至於鬧得那麽僵。

妙妙開始同情心泛濫起來,“不知道有沒有找到下家,這個月的房貸他打算怎麽辦,哎……”就在這時,她突然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早上好啊!”金秋嘴裏哼著小曲,神清氣爽地跟大家打著招呼,全然不顧妙妙和其他人向他投來的差異的目光,“我才不會這樣輕易的狗帶!”

妙妙覺得,自己剛剛的想法太多慮了。

“妙妙,你進來一下!”Terrence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把她叫了進去。

“金秋回來了?”Terrence靠著沙發翹起二郎腿問道。

“嗯。”

“他昨天求到了我家裏,很真誠地道歉了,他說他還要還房貸,真挺可憐的……你覺得我該原諒他嗎?”

妙妙笑了笑,“看您……”

“你呢?你想繼續跟他合作嗎?”Terrence的三角眼裏透露出了一絲狡猾的光,妙妙煩透了來來回回的試探,昨晚沒睡好的她此刻腦子根本不轉,也並不想弄懂他這麽做的意圖。

“我不想。”

“Ok,我會好好考慮你的意見的。”又一次,Terrence看錯了妙妙,她並不會像Terrence潛意識裏認為的那些“奸詐”的中國人一樣,拐彎抹角地表達隱秘的欲望,因此他那些自以為精明的操縱人心的遊戲在妙妙身上一點都不管用。

既然這樣,那麽有些棋子,該棄就棄吧。

很快,集團給大家發出內部郵件通知,金秋還是被公司辭退了。不過,“錢妙妙逼走金秋”的消息也在設計部不脛而走,再加上之前關於她的各種傳聞,妙妙發現實習生們看她的眼光開始充滿了畏懼。

妙妙這邊暫時風平浪靜,但同在一棟樓的曼妮卻遇到了棘手的麻煩。魏燃今天忽然宣布,王駿捷調到公關部,和她一樣做公關主管。

“到我辦公室來一下。”魏燃熱騰騰的新微信蹦了出來。

一推門,曼妮立刻給自己加了一層警覺,王駿捷已經坐在了魏燃的對麵,曼妮因此,特意坐在了門口的沙發上,與魏燃和王駿捷保持了距離。

“曼妮,雲尚專刊的事情這次你和駿捷一起負責吧,他本來就是市場部那邊的,對於市場部的情況比較熟悉,專刊是兩個部門合作的,駿捷這次可以幫到你很多。”

“不用了老大,基本上已經是收尾工作了,市場部那邊的事情已經做完了,專刊馬上就要做最後的修訂和下印廠了,剩下就是我們這邊的工作了。”曼妮滴水不漏地將魏燃的提議打了回去。

魏燃倒是預料到她會這麽說,所以早準備了後手,“那你帶帶駿捷,把剩下的一部分工作交給他。”

“正好,我們這邊還缺一些商務資源,駿捷可以跑跑這一塊。”曼妮微笑著回應,她知道,王駿捷雖然貌似一天到晚在“努力工作”,但世界上,渾水摸魚式的加班和混資源根本套不到什麽有效的良性資源。而最需要硬碰硬的商務資源的積累,更是並非一日之功,魏燃如果執意要王俊傑插手曼妮的項目,就不得不把他自己的資源給王駿捷用了。

果然,魏燃幾秒鍾沒說話,纖長的手指刷刷地轉動著他用了許久的那隻萬寶龍鋼筆。

“你先出去吧。”魏燃對王駿捷說,王駿捷看了一眼曼妮,灰溜溜地走出了辦公室。魏燃看了看自己對麵的座位,示意她坐過來。

“曼妮,你得帶帶他,你知道他不行,但是幫助不如自己的人,也是一種訓練嘛!而且現在我們缺人手嘛。”魏燃一臉認真地說道。

“老大,咱們人手很夠好麽,底下的專員、助理和實習生完全夠用了,你把他弄來,不但沒用,他那個人你還不知道麽,專愛攪屎。”

“撲哧——”魏燃笑出了聲,“你能不能文明點。行啦,雲尚專刊的事情就先這樣吧,暫時還是你來負責,那後麵的雲尚俱樂部會員活動我讓他負責。”

曼妮氣得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不過好在,她心裏早已盤算上了另一件事。

“我回來啦!今晚八點我的生日派對,你要來哦!”剛準備下班的妙妙收到許川的微信臉色一下子明媚了起來——他前段時間客串的電影票房還不錯,現在他除了拍廣告,走秀之外還要參加電影宣傳和其他影視項目的試鏡,整天忙得跟陀螺一樣。

“你生日不是下周麽?”

“今天,桃姐的朋友們都有時間……”

“那我不去了。”

一聽到“桃姐”兩字,妙妙本能地抗拒,那些所謂的“朋友”,明明就是一群平日裏隻講利益不談感情的“資源”而已。這個年代,人們真的很奇怪,連“過生日”這種私密的事情都要變成“資源聚會”,想想就令人疲憊。

過了幾分鍾,許川又來了一條微信——“求你了,你忍心把我一個人扔在那麽多狼群裏麽?”

“哈哈哈!”妙妙忽然笑起來,電梯裏的其他人聽見了,嚇得一哆嗦,都以為她中邪了。

妙妙抵達了KTV的包間,那是一間巨大的包房,一麵牆的落地窗在漫天的霧霾之中,像一麵彌漫著霧氣的鏡子,映出窗外流動的燈光。妙妙一眼看到包間裏小小的舞台上,一個穿著超短裙的長腿女孩抽著煙,扭動在那一簇簇漂浮著的亮粉色的氣球裏,她用那燃燒著的煙頭劃過那些氣球的表麵,臉上帶著要去征服世界的霸氣。

許川在很多年輕漂亮的女人中間,像是一直被諸多母狼圍攻的綿羊。包間裏的男男女女吼叫著跳躍著,汗水煙霧香檳酒的氣泡和漂浮著的氣球如熱帶雨林中般躁動狂熱。

桃姐靜靜地坐在角落裏,如一隻母獅默默觀察著她的獵物。她無需主動,因為她是一流模特公司的王牌經紀人,現場的所有小模特無一不願意討好她。她一邊觀察著,一邊衝她喜歡的小模特眨眨她那閃著凶光的小眼睛,那名小模特立刻會意,端著一瓶酒坐到了她的身邊。

妙妙不喜歡這樣的氛圍,她默默地坐在了一個角落裏,想等許川看到自己再說。

“嘿!”許川忽然地出現在了妙妙的身後,伸出他長長的臂膀摟住了她,“寶貝!你來啦!”他剛要說話,忽然,一首Hip Hop響了起來,“川,你的歌!”幾個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女高聲地叫著,一個將頭發染成“龍母白”的長發單眼皮女孩遞過來話筒,許川直接開嗓,聲音渾厚卻直衝雲霄,帶著金屬般的音色如吸鐵石的一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女孩都看著他,可是他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妙妙,好像她身上有一束光。

一首終了,全場的姑娘們歡呼起來,許川狠狠地在妙妙臉上吻了一下——

“生日快樂!”妙妙拿出了自己的禮物,她早就在準備的,為許川量身製作的一件襯衫。

妙妙悄悄記住了他的尺寸,經過一個月的製作,這件專屬許川的襯衫終於做好了。

“I love it!”許川立刻穿在了身上,雙手扶在妙妙的肩膀上,“這是我收到的最棒的禮物!Thank you baby! ”

“阿川啊!”桃姐不知什麽時候,拿著兩瓶小粉象走了過來,遞給妙妙一瓶,妙妙搖了搖頭,“我不會喝酒。”

桃姐臉一黑,“怎麽,不給我麵子?”

“讓我來吧。”許川說著接過酒來往嗓子裏灌,桃姐看著許川喝光了一瓶酒,一撇嘴,“你現在全身上下都有代言的,這件衣服不能穿出去,給記者拍到了又要惹麻煩。”

“可是……這是我的禮物啊……”妙妙忍不住懟了回去。

桃姐顯然很長一段時間沒經曆過這種“對抗”,至於她當年還是藝人工作室的小助理時經曆過什麽,沒人願意去追溯。不過現在,或許也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原本情商頗高,從不和別人臉紅的桃姐突然發怒了,五官都擰巴到了一起,“你要知道,許川是我們公司的藝人,我們對他要負責任的。讓他穿衣服是要付錢的,他是star,作他的女朋友,這點事都不懂嗎?”

妙妙剛想爭辯,卻被許川拉入懷裏,“Hey,我們去喝酒。”

妙妙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瞪了一眼許川,然後撒開他的手揚長而去。

許川追了出去,“妙妙——”

“你回去吧,我先走了,下周我單獨給你慶生。”說著,妙妙擺了擺手,兀自進了電梯,許川一個人呆呆地看著妙妙被裝在透明的電梯盒子裏向下降,離自己越來越遠。

酒吧裏,妙妙一個人要了一瓶德國啤酒,在吧台上呆呆地坐著買醉。她心裏堵得慌,起初,和許川的戀情就像一束陽光一樣照進她心裏,但是現在,她卻是見不得光的存在,每次約會都要戴口罩、每次看電影都要選午夜場,自從許川在國內躥紅之後,她和他就再也不能像剛剛交往的時候一樣,手拉手逛公園、壓馬路。

一切都好像變了味。

“怎麽,沒和男模在一塊兒?”這熟悉的聲音讓妙妙惱火,卻又讓她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忽然有了一種安全感。她不願意扭過頭去看他,也不願意回答他那讓人討厭的問題,隻是兀自喝著酒。

“點一盤炸雞。”魏燃湊近了妙妙的耳畔,“某些人的最愛。”

妙妙氣得扭過頭瞪著魏燃,魏燃還是魏燃,帶著他那熟悉的,壞壞的笑,盯著妙妙,好像一眼能把她看透了。

“咱們這叫有緣……”

“我看,你這叫陰魂不散!”妙妙氣得又灌了幾口酒,魏燃趕緊奪過了她的酒瓶子——

“行了啊,跟小男模感情不順也別買醉嘛!”

妙妙瞪了魏燃一眼,“你管得著麽?”

“喲,炸雞來了!”魏燃拿了一塊炸雞在妙妙麵前晃了晃,“喲,大胃王如你,看到炸雞都無動於衷了?”

妙妙搶過魏燃手裏的炸雞大快朵頤起來,直到現在,她才發現,自己一晚上沒吃東西呢。

“你女朋友呢?”妙妙一邊啃著骨頭一邊沒好氣地問。

“分了。”魏燃淡淡回答,兩人之間一陣沉默。忽然,魏燃站起來,走到了正在表演的樂隊麵前,跟主唱說了幾句話,主唱看了看他,笑著點了點頭,把吉他遞給了魏燃。

魏燃坐上了高凳,調了調話筒的高度,“喂喂喂——”

妙妙氣樂了,自言自語道,“又搞什麽鬼……”

“向美麗可愛大方的錢妙妙小姐,獻上一首Remember When,希望她……”魏燃忽然低下頭,妙妙在台下望著他,他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

“我希望她,能忘記那些傷心的記憶,隻記住,曾經的那些美好。”

撥動琴弦,魏燃低低地吟唱了起來——

Remember when I was young and so were you,

And time stood still and love was all we knew,

You were the first so was I,

We made love and then you cried,

Remember when,

Remember when we vowed the vows,

And walked the walk,

Gave our hearts made the start it was hard,

We lived and learned life threw curves,

Remember when……

魏燃彈著彈著,唱著唱著,妙妙不知為什麽,落了淚,魏燃的眼眶也濕潤了,他的聲音哽咽,他慢慢地繼續唱著剩下的歌詞,眼睛卻對上了台下妙妙的目光。兩人望著對方,不知道這首歌是在祭奠,還是在懷念,隻是,像歌詞裏的那麽多的曾幾何時一樣,一切過往,都已成回憶。

可直到今天,他們都才發現,他們是懷念那段逝去的時光的,不論它是不是烙印上了傷害……

就像歌詞唱的,世事變遷,分分合合,你我相聚,然後散去,我們讓彼此心碎,曾幾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