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曹智最終還是跟顧驚鴻分手了。
而且,還是顧驚鴻率先提出的。
那是大三下半學期的事情,也是一個櫻花盛開的季節。
顧驚鴻的離去,一如她的到來,都是匆匆而來,宛若曇花一現。
那一天,她把曹智約到了第一次見麵時的擊劍室,笑著對曹智說:“曹智,咱們分手吧?”
曹智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知道眼前這個自己用了兩三年都未讀懂的女孩,為什麽好端端的又突然提分手。
可是,說完這句話的顧驚鴻轉身就走。
曹智追到體育場外,再三追問下,她才笑著對曹智道:“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啊曹智,我要出國發展了,你現在是國家一級運動員,能跟我一起到國外發展嗎?”
那句話,突然就把曹智問得愣在了那裏。
再看時,顧驚鴻已經揚長遠去。
曹智不知道是,那一天,回到了租房處的顧驚鴻是大哭了一場的,從小泡在甜水裏長大的她從來沒有哭得那麽暢快淋漓過。
接連幾天的時間裏,曹智不知道給顧驚鴻打過多少個電話,可是對方卻一直都是關機,他去顧驚鴻班上找,也被同學們告知,顧驚鴻已經很長時間沒來上課了。
半個月後的某一天,顧驚鴻送給曹智的手機上,突然收到一條彩信。彩信裏,剪了短發的顧驚鴻消瘦了不少,而她背後,是法國的標誌性建築,埃菲爾鐵塔。
除此之外,顧驚鴻還給曹智發了一條很長很長的短信。她說:“曹智,去找那個兩年多來都不理你的女孩吧。能生生記仇記好幾年的女孩,說明一定很愛你。”
她說:“你說的很對,那個名叫齊妙的女孩,的確很像我。至少,以後你跟她在一起的話,我還可以騙自己說,你找了一個很像很像我的姑娘。”
她說:“你還記得那張虛焦的照片嗎,連相機都知道,以後你的生命裏誰才是主角……”
讀著短信的曹智,突然間淚如雨下。
他手忙腳亂地撥對方的電話,回短信,可是,那些電話和信息,全都如同泥牛入海。
那幾個月,曹智像是丟了魂一樣,過得渾渾噩噩。
任憑林東嶽如何安慰,也提不起興致來,每天都是教室、操場、宿舍,三點一線,甚至連飯都不去食堂吃了,每次都是保姆一般的林東嶽幫他帶飯。其實,他本來是連訓練都不想參加了的,可是,2008年北京奧運會轉眼就要到了,教練跟他說過,按照他的成績,很有可能在奧運會上拿金牌,還可能衝擊亞洲紀錄。當然,那也是曹智一直以來的夢想,不僅如此,他還要用自己的實力,向全世界證明,黃皮膚的中國人也能在田徑賽場上大放異彩。而且,拚命訓練,能讓他暫時把所有的煩惱拋到腦後,晚上一身臭汗回到宿舍後,倒頭便能睡下。
直到快放暑假的時候,正坐在台式電腦前跟外國語學院的女生視頻聊天的林東嶽,收到了一條彈窗新聞。
那一刻,林東嶽突然間跳了起來,指著電腦屏幕對曹智大喊大叫:“曹智,我知道了,我知道顧驚鴻為什麽突然出國了!”
曹智懨懨起身,走到電腦屏幕前去看時,才見新聞用醒目的黑色標題寫著:“XX省國土規劃局副局長顧長峰貪汙受賄1300餘萬元,一審判處有期徒刑20年……”
曹智再次愣在了那裏,他知道顧長峰正是顧驚鴻的爸爸。
耳邊,像是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般的林東嶽還在自顧自地分析著:“你想啊,爸爸出了那麽大的事情,顧驚鴻肯定沒法再呆在國內了,所以,才去了法國。”
“你是說,她帶著爸爸的贓款跑了?”
曹智的腦袋幾乎不轉了,許久,才抬頭看著林東方喃喃問道。
“我說曹智,你還真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要是那樣的話,警察早就對她實施措施了。我估計,顧驚鴻出國以前顧長峰就已經被抓了,隻是案件現在才審結。顧驚鴻難道沒跟你說過嗎,她媽開了一家大公司,估計,她出國是她媽媽的意思,讓她去新的環境重新開始……”
“唔……”
曹智喃喃著。
直到那一刻,他的心裏才多少有了點空,才明白,原來顧驚鴻的離去並不是毫無理由,毫無借口,他也不是同學們口中那個顧驚鴻“玩玩而已”的可悲男友!
……
2007年暑假,失魂落魄般回答青梧鎮的曹智,是在回家後第四天,騎著哥哥曹義的踏板摩托,到洙城市裏幫太爺爺曹本順修助聽器的時候,再次看到齊妙的。彼時,曹本順已經將近一百歲了,身體已經大不如從前,頭上長出了真正的白發,聽力也退化了。
曹智在西門子專賣店裏修好了助聽器,見天色還早,便騎著小摩托,鬼使神差地去了齊妙所在的高中。高中放暑假要比大學晚些日子,所以齊妙還在上學。
那時候,齊妙已經上高二了,成績平平無奇。高一的時候,她受了顧驚鴻的刺激,每天發奮苦讀,可是,卻不怎麽出成績。到了高二,原本還偶爾督促她好好學習的齊愛華,仿佛也放棄了這個不爭氣的女兒般,很少再過問她的學習情況了。反倒對大女兒齊思,齊愛華是寄予了厚望的。逢人便誇耀齊思的鋼琴已經過了十級,將來很可能成為音樂家。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他居然語重心長地對姐妹倆道:“現在爸爸老了,管不了那麽許多了。曹家老大現在已經去礦上上班了,跟他爸一樣沒出息,也是個臨時工。齊妙啊,以後,你能穩穩當當,也考個中專,將來有班上,爸爸也就知足了。倒是齊思,你一定要好好練琴,一定要比曹義有出息!”
那一頓飯,齊妙沒吃完,便氣鼓鼓地從家裏跑了出來。
在齊妙看來,齊家一家老小,眼裏就隻有爭氣聽話的大姐,沒有她這個二女兒。而且,她等了好久,也沒盼來曹智和顧驚鴻分手的消息,後來,便自己也放棄了,時常逃課,不做作業。於是,成績便隻能越來越差,形成了惡性循環。漸漸,也放棄了跟曹智考進同一所大學的夢想。
這一切,曹智多多少少從家人的談話中聽說過一些。可是,他卻萬萬沒想到,短短兩年的時間,齊妙會墮落得如此徹底。他一直想找個機會勸勸齊妙,齊妙卻從來不接他電話,寫信也不回。
“是我愛死了昨天,誓言割碎你的臉……”
快到齊妙學校門口時,曹智的注意力被身後一陣嘈雜刺耳的音樂聲吸引了,待他回頭看時,才見幾個頭發拉直,染成五顏六色,像是彩虹刺蝟一般的男生,正騎著三輛經過了改裝的鬼火踏板摩托,從他麵前呼嘯而過。那幾個男孩長得急需回爐改造,卻還畫著濃重的眼線,耳朵鼻子上不知道掛了幾噸鐵環。最搞笑的是,他們還穿著統一的鑲滿鉚釘的人造革皮衣,背後用不知哪裏搞來的白漆畫了一個圓圈,圓圈中用特怪異的字體寫著“荒顏”兩個字。
“嗬,殺馬特啊!”
曹智搖頭苦笑著,將車子騎到了一邊,給幾個怪胎讓路。他知道,越是長得醜的人,越喜歡高調,因為除此之外,沒人會注意到他們。在曹智看來,殺馬特的存在是可悲的。
可是,曹智卻萬萬沒想到,長得很漂亮的齊妙,會跟這群人扯上關係。
不遠處,幾輛閃著彩燈的鬼火摩托已經停在了學校圍牆外麵,音樂卻沒有停。
而此時,一個短發女孩,正背著書包從學校圍牆上,動作麻利地跳下來,一看就是慣犯。
此刻,女孩正把背包摘下來,從裏麵翻出一套藍色的假發,戴到了腦袋上。
雖然距離有些遠,但那個身形曹智卻覺得有些熟悉,等他把車騎近些看時,才發現,那個畫著濃重的紫色眼影,黑紅色唇彩,此刻正從一個殺馬特手中接過點燃了的細支女士香煙瀟灑地叼在嘴裏的女孩,可不正是齊家老二齊妙。
“齊妙!”
曹智大吼一句,將車子丟在原地,大步流星走上前去,一把將香煙從齊妙手中搶過來,丟在了地上。
“你他媽誰呀,敢找我們荒顏家族的麻煩!”
齊妙尚未回答,一個嘴唇上打著唇環的男孩便衝了過來,猛拽了一下曹智的肩膀,曹智瞥了那男孩一眼,見對方長得像極了頂著一隻榴蓮的牛魔王,便從鼻子裏噴出一股冷氣,說了句“我看你們叫荒誕家族更合適”,再也不理他,隻緊緊盯著齊妙。然而,被曹智撞見了的齊妙雖然心裏砰砰砰地跳個不停,臉上卻一副愛誰誰的表情。她就那樣慵懶地靠在牆上,歪著腦袋看著曹智,嘴角居然泛起了一絲得償所願的微笑。
“齊妙,跟我回家,瞧瞧你現在的鬼樣子!”
曹智氣急敗壞的嘶吼著,他的確沒想到齊妙已經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憑什麽啊,你是我什麽人啊!?”
齊妙的語氣冷冷的。
曹智正要回答,剛才那個榴蓮男孩便再次走了過來,挺起隔著衣服都能數得清幾根肋骨的胸脯,異常囂張地看著曹智,與他一起圍上來的,還有另外三男一女四名殺馬特。
“你若動我天堂,我便讓你滅亡!”
男孩咬著牙,歪著頭,估計,他還以為的動作很帥,台詞很華麗。
結果,曹智便順手揪住他的耳環,將他那明顯少幾兩肉的腦袋咚的一聲撞到牆上去了。
“我擦!剛畫好的妝!”
榴蓮男摸著額頭上滲出的鮮血大吼一句,三個男孩已經不約而同的衝上來了。曹智是運動員,而且還是現役的,那幾個男孩在他看來,就像是三隻毛還未長全的小雞仔。所以,雖然是一對三,那名女殺馬特還在混戰的時候偷偷踢了他一腳,不出幾個回合,卻還是把幾個人打得落花流水。最搞笑的是,其中一個皮衣上畫著骷髏頭看起來很凶悍,被稱為荒顏家族大護法的家夥,居然被曹智打哭了。
這期間,齊妙一直靠在牆角冷眼旁觀著。
其實,她一直在心中默默為曹智加著油,隻是心中對他餘恨未消。
幾分鍾後,在又發起了幾次衝鋒,最終還是改變不了戰局之後,荒顏家族在撂下一句“等著瞧”後,又騎著鬼火突突突地撤退了。
原地,隻剩下了曹智和依舊麵無表情的齊妙。
“跟我走!”
曹智沒再征求齊妙的意見,而是抓起齊妙的胳膊,拉著她,不由分說地向著倒在地上的踏板摩托走去。
可是,在被曹智拖行了幾步後,悶不吭聲的齊妙,卻低頭,狠狠地咬了曹智的胳膊一口。
那一口她咬的很重,仿佛是在釋放這些年來積攢的怨氣,曹智吃疼,卻遲遲不願放手。最後,齊妙猛地甩開了他的胳膊,站遠了一步,一臉埋怨地看著他。
“齊妙,跟我回家!”
夕陽的光輝打在齊妙的臉上,曹智看得清清楚楚,她的雙眸中有淚光閃現。
“憑什麽跟你走,你是我什麽人啊?你的眼中隻有顧驚鴻,我爸的眼中隻有我姐,我在你們眼中本來就是可有可無的存在,現在,還管我幹什麽……”
那句話,齊妙是嘶吼而出的。
吼完這句,她便蹲在地上哭了起來,肩膀一抖一抖,像隻小小的刺蝟一樣,縮成了一團。
曹智一下子愣在了那裏,那一刻,他突然明白齊妙為什麽會加入荒顏家族了,她也需要被人關心,她也需要有人覺察到自己的存在。
曹智想要安慰齊妙,對方卻一次次甩開了他扶在肩膀上的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估計是因為覺得要放學了,自己的樣子會被同學們笑話,齊妙才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淚,大步向前走去。她在最後一節自習課上,學著當年公交車上的女孩,偷偷用小鏡子畫的妝全花了,紫色的眼影在麵頰上氳散開來,像是起了一層薄霧。她氣急敗壞地把假發摘下來,丟到了路邊的花叢,頭也不回地向前走著。
曹智沒用辦法,隻得騎著摩托,不遠不近地跟著。
又走了很遠一段距離,齊妙走到了江邊的一座橋上。
那一刻,原本靜靜走著的她,居然加快腳步飛奔起來,等曹智反應過來後,她已經翻越橋邊的圍欄,站到了大橋邊緣。
“曹智,不要跟著我,你再跟著我,我就從這跳下去。”
“別,齊妙,你別亂來!”
曹智從小就知道齊妙的性子,連忙停下了車子,一臉擔憂地看著她道:“跟我回家吧,或者我送你回學校去上晚自習,你放心,這件事情我不會告訴你爸的。”
“嗬,回去上自習有什麽用?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跟曹信和齊想一樣嗎?我再努力,也考不上大學的,求求你,別管我了,去找你的顧驚鴻吧……”
說話間,齊妙又微微向前挪了一小步,曹智立馬緊張起來:“好,好,齊妙,你別亂來,我走還不行嗎?”
說著話,曹智連忙調轉了車頭,卻行駛得很慢,幾乎是幾米一回頭。
“不許回頭,不許看!”
齊妙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過來,曹智答應著,再也不敢往後看。他把車速放得很低很低,已經恨不得下來推著走了,他的腦子飛速運轉著,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
站在橋邊的齊妙,見曹智越走越遠了,心中卻又難免失落起來。她想要讓曹智滾回來,心中殘存的那一絲自尊卻又不允許她那麽幹。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腳邊的幾塊碎磚上,計上心來,蹲下身,飛速地把碎磚裝滿了書包,噗通一聲丟進了江裏,然後,火速躲到了一根混泥土方柱後麵。
她看見不遠處的曹智一下子刹停在了那裏,然後,車子一丟,飛速向這邊跑來。
跑到橋邊,還未等齊妙開口製止,已經飛身一躍,向著江麵上的水花撲去。
“曹智,別跳,你傻啊,我騙你的!”
雖然知道曹智的水性很好,現在也正是夏天,水溫不冷,但是看見曹智飛身躍下的那一刻,齊妙的心還是一下子懸了起來。
江麵上,曹智已經從水下鑽出,探出腦袋,看向了依舊站在橋上的她。
那一刻,齊妙突然就笑了,笑得像小時候從曹智手中接過唯一一根奶油雪糕時那樣甜。彼時彼刻,她終於知道,曹智哥哥依舊是在乎自己的,就算,他現在已經有了顧驚鴻。
“江邊,往江邊遊!”
齊妙挽起雙手,朝著水麵大喊大叫的同時,已經跨過圍欄,快速向著對岸的江邊跑去。
那一天,齊妙又逃了晚自習,不過,那是她最後一次逃課,因為,她答應了濕漉漉的曹智,從此以後,好好學習,就算將來隻能考上最最普通的大學。
那一天,把曹智從水中拖出來的她,拘著江水洗了臉,卸了妝。然後,坐在曹智的踏板摩托後座上,去了曹智上高中,她上初中時經常去的那片棚戶飯店區。她本來還想再陪曹智坐在飯桌旁,看一部早已過時的老電影呢。可是,如今,那片棚戶區已經被圍了起來,一座座小飯店也已經被推倒,眼前隻餘下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塔吊。
“這座城市發展得好快哦!”
看著眼前麵部全非的棚戶區,齊妙不禁感歎:“哥,你還記得當初咱們在這吃飯時的情形嗎?你最愛看的電影是《古惑仔》,不過,剛才你跟他們打架時的樣子,確實有點像山雞呢!”
“明明是陳浩南好不好?”
“山雞,就是山雞!”
兩個人說笑著,隻得又騎車去別的地方,找了一家麵館,曹智請齊妙吃了晚飯。
吃飯的時候,曹智猶豫了好久,最終還是把自己已經跟顧驚鴻分手了的事情告訴了齊妙。
“我……我跟顧驚鴻分手了。”
“啊?為什麽呀,顧驚鴻多好啊,很漂亮的……”齊妙的嘴巴半張著,筷子也懸停在了半空中。
“她出國了,法國!”
曹智低頭吃著飯,關於這件事情,他不想多說半個字:“好了好了,不想提這件事了!”
“明明是你主動提的好不好?哦~~我知道啦,你是想告訴我,我有機會了唄?”齊妙狡詐地反駁著。
“才沒有!”
曹智依舊沒有抬頭。
“還說沒有,臉都紅了!”說著話,齊妙探出手來推了推曹智的劉海,露出了他那張通紅的臉,曹智立馬用筷子把她的手打落了:“哪有,拉麵太辣了!”
齊妙微笑著,她時不時地抬頭看著隻顧低頭吃麵的曹智,心中其實早已樂開了花。快要吃完的時候,已經成為老師眼中逃課慣犯的她,居然主動開頭提起了上學的事情:“哥,我記得你是要保送研究生的對不對,那樣算來,還有好幾年呢。你說,從今天開始,我好好學習,再也不逃課了,能不能考上省城的大學,大不了,明年再蹲一年級嘛,反正我初中時就留級過,有經驗的。”
一聽齊妙突然間變的上進起來,曹智自然不會打擊她的積極性,連忙讚許道:“這才對嘛,咱們家齊妙,什麽時候認輸過!”
“哪啊~~齊妙也認輸過的,當年,她輸給了顧驚鴻,就輸得心服口服,而且,輸得特別狼狽!”齊妙的臉上一直掛著笑,如今想起當年為了一個人獨自奔赴一座城的傻事來,倒覺得有些釋然了。
“行了行了,趕緊吃飯,吃完飯,我還要送你回學校上自習呢。”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