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起了個大早,與蘇晉一起開車趕往海邊。婚紗攝影公司的人,正在那裏等著他們。兩人的工作很忙,攝影公司約了好多次,才把時間敲定。今天,方玉斌與蘇晉推掉了所有事,打算拿出一整天時間,完成這門婚前必修課。
剛拍了一會兒,方玉斌就有感而發:“拍婚紗照比上班辛苦多了。”蘇晉倒是興致很高,有些攝影師覺得過關的照片,她還要求重拍,方玉斌也隻好配合。
方玉斌心裏尋思,拍婚紗照這事,幾乎是在給新娘拍寫真集,新郎無非就是個擺件。每組片子新郎除了有幾張和新娘的合照外,單獨出鏡的機會基本不超過兩次。新娘的服裝很華麗,新郎無非就是穿著鑲黑邊的禮服予以配合,外加一雙從38到45號腳都能穿的大“皮拖”。
此時,方玉斌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來,蘇晉白了他一眼:“今天不是說好專心照相嗎?我把手機扔車上了,你怎麽還揣兜裏?”
方玉斌掏出手機,瞟了一眼,說:“咦,這不是你爸的手機嗎?他怎麽打到我這兒來了?”
蘇晉立刻拿過手機說:“爸,什麽事?”
兩人說了幾分鍾,越說蘇晉的表情越凝重。掛斷電話,蘇晉直接對攝影師說:“今天不拍了。”眾人還沒反應過來,蘇晉又對方玉斌說:“咱們現在就去濱海,哥出事了。”
中午時分,兩人趕到濱海。路上,蘇晉告訴方玉斌,家裏來了一夥人,把蘇浩帶走了。一進屋,蘇晉的母親情不自禁地哭出來:“浩兒究竟出了什麽事?他們為什麽要抓他走?”
蘇晉趕忙安慰母親,倒是父親蘇定國一輩子見慣了大風大浪,並沒有驚慌失措。他先訓斥老伴:“婦道人家,就知道哭。哭能解決什麽問題?”接著,又對方玉斌說:“小方,不好意思,為了我們家的事還麻煩你。”
方玉斌說:“這是哪裏話,我們就是一家人嘛。”
蘇定國點了點頭:說“今天的事很突然,我散步回來沒多久,看到家裏來了一群不速之客,要把浩兒帶走。你伯母又哭又鬧,但我清楚,公家要抓人,哪能攔得住?隻是趁著進屋收拾東西的機會,我跟浩兒交代了幾句。我告訴他,該交代的老實交代,不該說的不要亂說。”
對於蘇定國宦海沉浮數十載練就的冷靜沉著,方玉斌不得不佩服。他接著問:“他們把哥帶走,究竟為了什麽事?”
蘇定國搖著頭:“濱海不比老家,我想打聽一些事,也不是那麽容易。上午打了一圈電話,拜托了不少朋友,至今還沒有回音。”
正說著,家裏電話響了起來。一看來電號碼,蘇定國說:“是一個北京的老朋友打來的,沒準有什麽消息。”說完,他趕緊抓起電話。
這通電話打了十多分鍾,蘇定國一直點頭說著“嗯、嗯”,最後,又連說了好多聲“謝謝”。
放下電話,蘇定國臉色嚴峻:“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搞清楚了。”
老伴著急地問:“到底怎麽回事?你快說呀。”
蘇定國說:“把浩兒帶走,主要是因為兩件事。一件和外麵吵得紛紛擾擾的千城集團股權之爭有關係,有人舉報浩兒的公司為相關企業違規提供資金。”
蘇定國又說:“千城的事鬧得挺大,我每天攤開報紙,幾乎都能看到。隻是沒想到,浩兒也和這件事有關係。”接著,他又扭頭對方玉斌說:“商界的事我不大清楚,你了解內情嗎?”
“不清楚。”蘇浩卷入千城股權之爭的事,方玉斌自然知道,不過此時,他不便多說什麽,以免徒增家人擔憂。
蘇定國說:“其實,千城的事沒什麽大不了。朋友告訴我,舉報信大多是捕風捉影,沒什麽真憑實據。如果放在平時,大概查都不會查。關鍵是第二件事,這件事人家手頭可有證據。”
“什麽事?”眾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蘇定國歎了一口氣:“浩兒和一個女人搞到一起,還被人拍下視頻。這個女人的丈夫,拿著這段視頻到處告狀。”
“哥怎麽會幹出這種事!”聽完父親的話,蘇晉又急又氣。
蘇定國臉色鐵青:“男女之間的事情處理不好,最容易陰溝裏翻船。能錄下視頻,說明有人存心對付他。”
“事情已經出了,怎麽辦呀?”蘇晉母親焦急地問道。
蘇定國抿了一口茶,緩緩說道:“如果僅僅是這段視頻,也就是個作風問題,大不了不當這個董事長。以浩兒的本事,還怕找不到謀生的地方?關鍵別把其他事牽連出來,否則,誰也救不了他。”停頓一下,蘇定國說道:“但願浩兒能記住我的叮囑。”
“伯父說得對。僅僅是一段視頻,哥應該很快就能回來。”方玉斌讚同蘇定國的分析,“不過你們也不用太擔心,哥不是一般人,風浪見得多。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他不會亂了分寸。”
蘇晉又問:“是誰偷偷錄下視頻?”
蘇定國說:“是一個叫佟小知的女人,他的丈夫叫餘飛。唉,如今的年輕人,為了達到目的簡直不擇手段,一個女娃子輕易就和男人上床,身為丈夫的,還拿著綠帽子滿世界張揚。”
“什麽,是佟小知?”蘇晉大吃一驚。
“怎麽?你認識這個女人?”蘇定國問道。
“嗯。”蘇晉愣了好一會兒,才說,“在江州時和她見過幾麵,她就在玉斌的公司裏。”
“小方,到底怎麽回事?這個女人是什麽來路?”蘇定國追問道。
此刻的方玉斌,腦海中一片空白。當蘇定國說出佟小知的名字時,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或是同名同姓的人,直到蘇定國接著說出餘飛,方玉斌才確定,和蘇浩幽會並偷錄下視頻的女人,正是自己熟悉卻又感覺異常陌生的佟小知。況且,餘飛還成了佟小知的老公?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爸在問你話呢。”見方玉斌老半天不開口,蘇晉扯了扯他的衣袖。
方玉斌回過神來:“哦,對,小知以前是我同事。不過到底怎麽回事,我也不清楚。”
“別一口一個小知,叫得那麽親熱。”蘇晉原本不喜歡佟小知,尤其蘇浩出事後,更是一肚子火。
“你能否去打聽一下,看一看這件事到底有什麽背景?”以蘇定國的人生閱曆,一眼就看出,方玉斌與佟小知之間關係並不普通。但他此刻關心的,仍是蘇浩的安危。
“好。”方玉斌點頭答應,“我馬上問一下。”
方玉斌掏出手機,打給佟小知,對方卻一直關機。蘇晉仍舊憤憤不平:“她現在哪有臉接電話?估計早躲起來了。”
蘇晉母親說道:“玉斌,當初怎麽把這種人招進公司。這種不要臉的女人,可是個禍害,你跟她相處時也要提防一點。”
蘇晉母親的話或是無心,聽在方玉斌耳朵裏卻分外尷尬。一旁的蘇晉,臉色也愈發難看。
蘇定國卻說,“我讓你了解一下整件事的背景,哪是叫你給佟小知打電話!她一個女娃子,能知道多少內情?”
關鍵時刻,還是老爺子頭腦清醒!方玉斌打電話給佟小知,幾乎是一種條件反射。經蘇定國一點,方玉斌才意識到,整件事情中,佟小知隻是小角色,幕後一定另有其人。
佟小知、餘飛、蘇浩,還有千城股權之爭……方玉斌把事情簡單一捋,立刻就想到了王誠。目前情勢,王誠是最大受益者,那麽極有可能……
“我出去一趟。”方玉斌站起身。
“你去哪兒?”蘇晉問道。
不知是沒聽到,還是內心太過焦急,方玉斌並未回答蘇晉,隻是大步朝外走。蘇定國攔住了女兒:“讓他去!看樣子,他心裏應該有點兒譜了。”
當方玉斌闖進辦公室時,王誠正和幾名下屬商量工作。見到方玉斌,他把下屬打發出去,笑著說:“你怎麽突然到濱海了,也不提前打聲招呼?”
方玉斌開門見山地說道:“蘇浩是怎麽回事?為什麽餘飛到處告他?”
“你怎麽關心起蘇浩的事了?”王誠頗為不解。
“快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了?”方玉斌焦急地說道。
“飯要一口一口吃,話也得容我一句一句說。”王誠招呼方玉斌坐下,接著慢條斯理地把整件事的前因後果說了出來。
說完後,王誠蹺起二郎腿:“今天一大早蘇浩剛被帶走,你下午就到我辦公室來,消息夠靈通嘛。對了,你還沒說,怎麽突然對蘇浩的事這麽上心?”
“蘇浩是我未婚妻的哥哥。”方玉斌語調低沉,心中卻在翻江倒海。之前的猜測終於被證實,蘇浩落入了人家精心設計的陷阱。或許,受害者並不止蘇浩一人,自己曾深愛過的佟小知也活生生被推下火坑。
應該恨餘飛嗎?當然!這個王八蛋,為了自己不惜犧牲掉這麽多人。但除了仇恨,方玉斌也有一絲自責。當初王誠掌握到餘飛操縱股價的證據時,假如第一時間公布,哪會引出這麽多事?偏偏是自己建言,說不能讓餘飛死個痛快,而要讓他臨死前多咬幾個人。計劃果真一步步實現,但被餘飛拖下水的,竟全是自己的親人與朋友!唉,早知今日,方玉斌一定不會獻上那條計策。
“我說玉斌,這一層關係你怎麽不早說?我都不知道蘇浩是你大舅子!你看這弄的,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傷了自家人。”王誠做出一副捶胸頓足的樣子,仿佛方玉斌早點挑明關係,一切就不會發生。但他心裏清楚得很,到這一步已經殺紅了眼。所謂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別說是你方玉斌的大舅子,就算天王老子,我也照殺不誤。
方玉斌知道王誠在演戲,隻能無奈地擺手:“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反正世上沒有後悔藥賣。”
王誠說:“如果蘇浩沒扯出其他什麽事,估計很快就會出來。看在他是你大舅子的分上,我一定不會再追究。”
方玉斌心中苦笑,蘇浩為華海提供資金的事,王誠手裏原本沒什麽證據,以至於那些舉報信都語焉不詳。隻要蘇浩口風緊,王誠即便想追究也無從下手。再說利用生活作風問題扳倒蘇浩,切斷趙小輕與曹伯華之間的資金聯係,目的已然達到,沒必要窮追不放。隻是話從王誠口裏說出來,仿佛給了我方玉斌天大的麵子。
無論是蘇定國的分析,還是王誠的表態,都印證出一點——蘇浩的命運,其實掌握在自己手裏。隻要不節外生枝,亂說一通,事情起碼不會惡化。方玉斌隻能在心中默默為蘇浩禱告,但願他大事不糊塗。
王誠搖著頭,歎息道:“餘飛為了利益可以把女人送上蘇浩的床,後來為了自己脫身,又把那個肯為他獻身的女人出賣得幹幹淨淨。也不知是哪個女人,倒了八輩子黴,竟然會跟著餘飛?”
“媽的,他就是一個禽獸。”方玉斌忍不住爆出粗口。王誠對餘飛的奚落,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紮在方玉斌心頭。對於佟小知,他既有一種“卿本佳人,奈何從賊”的悲痛與無奈,更有一種令狐衝對待小師妹嶽靈珊的憐香惜玉。即便你不喜歡令狐衝,也去找個良善之人,為何非得落入林平之的魔掌?
“的確是個禽獸。”王誠說,“像這種人,若非情勢緊迫,我絕不屑於同他談任何交換條件。”
“可不管怎麽說,你畢竟和他達成了一筆交易。”方玉斌說。
王誠明白,方玉斌對餘飛憎惡到極點,方玉斌肯與自己合作,向餘飛複仇正是重要因素。他笑了笑說:“我答應過,要幫你鬥垮餘飛。我會是一個言而有信的人。”
方玉斌瞪大眼睛,不知道王誠會怎麽個言而有信法。照目前情形,他對方玉斌與餘飛中的任何一人信守承諾,都意味著對另一方失信。
王誠說:“我給餘飛的承諾,是不會把他操控股價的證據交給監管部門。這一點,我說到做到。但是,如果我把這些證據交給你,不算違背承諾吧。至於你怎麽使用這些證據,那是你的事情,跟我沒關係。”
方玉斌雙眉一揚:“難得你想出這麽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好了,別說餘飛了,談點正事吧。”王誠開心地說道,“蘇浩執掌的大安人壽,正是趙小輕資金調度所依靠的渠道。一旦蘇浩被從董事長的位置上攆下來,這條糧道就被截斷了。”
王誠一邊說,一邊比畫著手勢,顯得自信滿滿:“曹伯華已經過了河,趙小輕的主力還在河對岸。靠著蘇浩這座大橋,他們原本調度自如,進可攻退可守。可橋一斷,曹伯華立刻成為孤軍。縱然趙小輕手頭不差錢,也隻能眼睜睜看著曹伯華的資金杠杆被打爆。”
方玉斌說:“看來你已經穩操勝券。”
“豈敢輕言一個勝字。”王誠的興奮之情稍有收斂,“從始至終我都明白,這一仗能打個平手就不錯了。無論怎麽說,華海畢竟持有千城大量股份,還是企業的最大股東。唉,都怪我當初給自己挖的坑太深!”
方玉斌分析說:“能扳成平手已經算是大勝。而眼看著大好形勢卻被追平比分,對趙小輕來說就是不折不扣的大敗。”
王誠說:“幾個回合鬥下來,我和趙小輕已經精疲力竭,誰都無力發動新一輪攻勢。接下來,恐怕該那位老兄出場了。”
“你是說……”方玉斌已經猜到王誠說的是誰。
王誠點著頭:“費雲鵬躲到海外有些日子了,他等的不就是這個機會。”
王誠將手叉在胸前,說:“你可以向費雲鵬轉告,為了平息紛爭,王誠願意做出讓步。這句話,也可以請他告訴趙小輕。”
方玉斌笑著說:“一開始,你不是讓我給費總傳話,說你絕不妥協,怎麽今天態度大轉彎?”
王誠若有所思地說:“硬人隻會說軟話,軟人才要說硬話。當初我四麵楚歌,即便坐上談判桌,等來的不過是一紙城下之盟。既然戰場上失去的東西,談判桌上不可能要回來,索性用強硬立場回擊。如今局勢逆轉,戰場上搶到的戰利品,不妨在談判桌上,用協議固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