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方玉斌打算去舊書市場逛一圈。身為文藝之都,上海的舊書店特色紛呈,令人眼花繚亂。尤其是那些穿戴時髦的文藝青年,儼然把二手書書店捧上了時尚高地的位置。
比如巨鹿路上的渡口書店,長年不換的林青霞海報是它的標誌;紹興路上的漢源書店,集書店和咖啡屋於一體,深藏著許多老式物件,是張國榮迷來上海的必去之處;毗鄰上海圖書館的獨立書店,把書店做成了一個亂而美的雜貨鋪,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都是書店的收藏品;貓的天空之城書店,比書更有名的,是店內的招牌手工奶茶;還有常德公寓張愛玲故居樓下的千彩書坊,在張愛玲粉絲的心中宛若聖地……
這些風情萬種的舊書店,都宣稱自己不僅賣二手書,更是販賣一種情懷。可惜方玉斌既不是文青,也不想秀逼格,隻是正兒八經去淘幾本書,所以還得另覓他處。
既然投資了互聯網金融,方玉斌自然想多了解些專業知識。互聯網金融這個概念本身是舶來品,市麵上的書,大多是翻譯外國學者的著作,屬於二道販子。況且,好些書連中譯本都沒有。比如諾貝爾獎得主,號稱“窮人銀行家”,多年來專注於小額信貸的尤努斯,他的許多著作就沒有中譯本。
說起上海的舊書店,蘇晉倒十分熟悉。昨晚,方玉斌厚著臉皮打電話,向蘇晉求教。蘇晉告訴他,想正兒八經淘書,上海灘有兩個地方不錯。一個是位於長樂路上的韜奮西文書局,這裏專賣外文原版書。另一個是毗鄰複旦大學的複旦舊書店,那裏藏書很多,不僅有外文版圖書,還有台版書,或許是開放較早的原因,台灣翻譯的外文著作更多,翻譯水平也不錯。
方玉斌欣喜不已,不僅因為找到了滿意答案,更因為他發覺,蘇晉對自己的態度慢慢在轉變。以前連電話都不接,現在雖說冷言冷語,起碼能說上兩句。女人嘛,就得慢慢去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話看來不假。
方玉斌的英文水平大概還不足以直接抱起外文原版書啃,就去淘幾本台版書吧。縱然都是二道販子,畢竟也有高下之別。
複旦舊書店位於楊浦區政肅路,旁邊就是一座菜市場。書店在二樓,周圍開了幾家旅館、網吧。站在書店門口,既能聽到樓下菜販子的吆喝,不時還會傳來網吧內打遊戲的人的尖叫。比起那些販賣情懷的舊書店,這家書店的環境簡直粗陋無比。
走進書店,裏麵卻別有洞天。店內所有空間都被書架和書籍占領,滿眼望去簡直是書的海洋。為了拓展有限空間,中間木質樓梯上方的夾層也擺滿舊書,店內通道隻能單人通過,有些圖書實在無處擺放,就堆放在走道兩邊。
書店的老板並不熱情,方玉斌上前詢問時,老板隻是淡淡地說了句:“店裏有多少書,我說不清。你說的那類書,我也不記得有沒有。自己去找吧。”
這時,從旁邊傳來一個聲音:“先生,你要找的書,可能在拐角的夾層。”
方玉斌轉頭一看,隻見說話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烏黑的長發,淡雅的連衣裙,標準的瓜子臉,明亮的杏仁眼,臉蛋微微透著淡紅。說話時,她的臉上掛著笑容,一雙小酒窩看著十分可愛。
“謝謝。”見到如此天生麗質的美女,方玉斌先愣了一下,接著才道謝。
“不客氣。”女子微微點頭,抱著手中的書轉身而去。
望著女子的婀娜背影,方玉斌尋思道,這是店裏的服務員嗎?看著不大像。是附近學校的學生嗎?似乎年紀比一般大學生又要大一些。
店內的櫃子橫七豎八,方玉斌再抬眼望去,已見不到女子身影。他按照剛才的指引,來到拐角處的夾層。
這裏擺放的書,幾乎都是金融類的。既有外文原版,也有許多台版書,平常在市麵上很少看到。方玉斌蹲下身子,認真翻閱起來。
不一會兒工夫,方玉斌已挑選出七八本書。他心中歡喜,這一趟真是不虛此行。這麽多好書,回頭必要仔細讀一遍。方玉斌抱著書,想去櫃台結賬,剛才那名女子又闖入他的視野。
女子倚靠在書櫃上,手裏抱著一本紙張發黃的外文經濟學著作,看得全神貫注。在她身旁堆著幾本書,大概是她剛挑選的,還沒去付錢。在這些書裏,方玉斌寫的《財富沒有神話》竟也赫然在列。
方玉斌原本有些猶豫,主動上去搭訕,是不是有些輕浮?可一看這名女子選中了自己的書,立刻鼓足勇氣,走上前去,說了聲:“你好!”
書店裏都是聚精會神的讀者,方玉斌有意壓低音量。他一時也想不出得體的稱謂,隻能將“你好”脫口而出。唉,博大精深的漢語言擁有那麽多華麗辭藻,可現在的人們想招呼一個人時,卻又找不到合適詞匯。假若在台灣,方玉斌可以大大方方稱呼一聲“小姐”,這是最正式也最得體的稱謂。偏偏在大陸,“小姐”二字不能輕易出口。姑娘呢?似乎這是長輩呼喚小輩,平輩之間用著不妥。如今最流行的,大概就是叫“美女”了,然而在書店這樣高雅的場所,“美女”“帥哥”地叫著實在太俗。
或許是方玉斌的聲音太小,或許這句“你好”,在旁人聽來並不知道他在叫誰,總之對方始終盯著書,連眼睛也沒抬一下。
方玉斌並不氣餒,靠近一步,又喚了聲“你好”。女子終於抬起頭,盯著方玉斌,眼神中有些疑惑,接著問道:“你在叫我嗎?”
方玉斌點了點頭,又把懷裏的書舉了舉,說:“謝謝你,剛才你說金融類書籍在拐角的夾層,我過來一瞅,果然沒錯。”
女子莞爾一笑:“沒事。你找到想要的書就好。”見方玉斌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女子問道:“還有什麽事嗎?”
方玉斌說:“我隻是好奇,見你挑的書都是經濟類的。在我的印象中,女孩子似乎不大喜歡這類書。”
“個人愛好不同吧。”像她這般貌美如花的女子,身邊不時會飛來幾個無頭蒼蠅,嗡嗡亂叫。女子淡淡回了句,繼續低頭看書。
方玉斌卻說:“我看你挑的書裏,有許多都是經典著作。隻是這本《財富沒有神話》,不俗不雅,不上不下,和其他書比起來差出一大截。”
“你倒挺有眼光。”女子重新抬起頭,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這本書我剛翻了幾頁,深入淺出、通俗易懂勉強夠得上,有些觀點也比較新穎,但和真正的經典比起來,差了好幾個檔次。”
見自己的書被人家這樣評價,方玉斌爭強好勝之氣又往上冒,他說:“既然這樣,你買它幹什麽?”
女子眨了眨眼:“工作需要,買回去瞅一瞅嘍。”
“你做什麽工作,需要看這本書?”方玉斌追問道。
被一個陌生人打破砂鍋問到底,女子心中生出一絲不悅,但看麵前這人,舉止有度,言語得體,不像是不務正業之徒,便答了句:“寫這書的人,是我同事。”
方玉斌一聽,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騙人不打緊,偏偏李鬼碰上李逵了。他搖了搖頭:“不對吧,這書的作者好像沒有你這個同事。”
女子一聽,臉上滿是詫異。她又把對方打量一遍,問道:“你是誰?”
方玉斌微笑著說:“我就是方玉斌。”
“你就是方總呀,不好意思。”女子趕緊放下書:“我叫蔣若冰。咱們的確不是同事,但早就應該認識。”
一聽蔣若冰,方玉斌立刻回過神來。袁瑞朗早就說過,他聘請了一位大美女,更是銀行界精英,擔任億家金控財務總監。此人的名字,正是蔣若冰。星闌資本投資億家金控後,蔣若冰把財務總監的位置讓給了投資方代表,自己升任億家金控副總裁。方玉斌在各種文件上看過蔣若冰的名字,也聽周圍人提過,蔣若冰是個貌美如花的大美人,卻一直無緣相見。
“原來是蔣總。幸會!”方玉斌禮貌地伸出手,與對方握在一起。
蔣若冰臉上有些尷尬,自己剛才那番話,把人家的書貶得太厲害。方玉斌看出了蔣若冰的心思,用一句玩笑話化解:“幸虧咱們之前不認識,否則你哪會吐露心聲?我也聽不到中肯的意見。”
蔣若冰笑起來:“好幾次方總來我們公司,我都出差去了。公司掛牌成立的典禮,你也沒來。否則,就不會鬧這個誤會了。”
兩人的聲音不自覺放大,引來周圍側目。蔣若冰吐著舌頭,對旁邊人:“對不起,對不起。”
方玉斌也壓低聲音,說:“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選好書後,出去談吧。”蔣若冰微笑著點頭。
離開書店後,方玉斌將兩人購買的書拎在手中。複旦舊書店樓下的環境算不得好,菜市場的人進進出出。方玉斌看了看表說:“反正快到中午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請你吃頓飯嗎?”
蔣若冰點頭說:“方總請客,我受寵若驚。”
“那好!”方玉斌說,“咱們一邊走一邊瞧,見哪兒有不錯的館子就坐進去。”
兩人拐過幾條小路,見街邊有一家上海本幫菜館,裝修還算可以,便走了進去。點菜的事情自然要交給女士,蔣若冰點了蟹殼黃、生煎、年糕、鴨血粉絲湯等本地小吃。放下菜單,蔣若冰說:“之前聽過你的很多故事,知道你曾是榮鼎資本最年輕的分公司總經理,和袁總還是同事。”
方玉斌笑著說:“我也聽說不少你的傳奇,知道你在國有銀行、外資銀行都幹過,年紀輕輕就成為業界精英。”
“對了,”方玉斌又說,“你覺得在銀行和如今做互聯網金融,有什麽不一樣?”
蔣若冰說:“按道理來說,銀行做大額貸款,P2P平台應該專注小額信貸。不過,如今億家金控的業務種類比較多,一些大額貸款也在做。”
“比如給江州的一家鋼鐵廠,一下子就貸出一個億?”方玉斌笑著說。
“你也知道這個項目?”旋即,蔣若冰又說,“對了,記得袁總上回跟我說過,你和他一起去江州考察過。其實類似的項目,在浙江、安徽,億家還放出去好幾筆,數額都有幾千萬。”
方玉斌問:“你不太認同這種做法?”
蔣若冰停頓了一下,說:“這些項目是袁總拍板的,自然有他的道理。”
方玉斌看得出來,蔣若冰與自己還遠沒到敞開心扉的地步。再說人家不是職場菜鳥,深知有些話是不能輕易出口的。方玉斌又問:“我和袁總都是做投資出身的,你介紹一下,做投資和P2P金融有什麽不一樣?”
“最大的差別,應當體現在風險控製的理念上。”蔣若冰說,“投資公司更在乎眼光與魄力,比如一家風投,投資十個項目,哪怕九個血本無歸,隻要有一個實現掛牌上市,依舊賺得盆滿缽滿。可在P2P金融,放出去十筆款子,如果有一半沒能按期償還,那就是滅頂之災。”
方玉斌點了點頭。風控的確是P2P金融的重中之重,他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問道:“在你看來,像億家這樣的P2P平台,風險控製中有哪些要特別注意?”
蔣若冰不知道方玉斌是誠心請教還是有意考自己,隻好一板一眼地回答說:“我認為,P2P金融平台的風險控製,最關鍵的就是五要五不要。”
方玉斌坐直身子:“具體說來呢?”
蔣若冰說:“第一條,不要隻看借貸記錄,要看全麵履約能力。中國不像美國,並沒有建立完備的個人或企業征信數據。甚至有許多人,在與P2P平台合作前,並沒有過借貸行為。因此,借貸曆史無法覆蓋大多數客戶,特別是在線小額消費金融客戶。所幸的是,隨著技術手段發展,已經可以讓沒有信貸記錄的人也有直觀量化的信用評價了,比如購物、消費、水電氣繳納、公益等,都可以反饋用戶的信用狀況。”
蔣若冰接著說:“第二條,不要隻重視貸前,要全流程整周期風控管理。客戶的風險在貸前、貸中、貸後是不斷變化的,P2P平台必須實時對客戶信用狀況進行動態監測,並及時響應。”
蔣若冰又說:“第三條,不要隻關注風險名單,要洞察一切可能的欺詐風險。新形勢下的金融欺詐層出不窮,建立所謂的黑名單隻是反欺詐手段的第一步。甚至,好人後麵也有可能是壞人在假冒。”
此時,服務員把菜端了上來。方玉斌夾起一塊蟹殼黃,放到蔣若冰的盤子裏。這道在上海頗有知名度的小吃,是用發酵麵加油酥製成的酥餅。隻因形似蟹殼,色呈金黃,才被叫作蟹殼黃。在物資匱乏的時代,陽澄湖大閘蟹並非人人吃得起。於是,這道蟹殼黃也被人稱作“窮人的大閘蟹”。
這家餐館做的蟹殼黃蠻不錯,鹹甜適口,皮酥香脆。蔣若冰輕輕咬了一口,又把它放回餐盤。她繼續說:“第四條,不要迷信人工審批,要利用科技實現自動化決策。人工審批時間長、效率低,還有潛在的運營管理風險。當然了,有人會質疑,全部使用自動化審批,連客戶的麵都見不著,會不會有冒名頂替的問題。其實,這些問題都能用技術手段解決。比方說吧,如今已經可以根據敲擊鍵盤的速度和頻率識別是不是用戶本人操作。”
方玉斌點頭說:“對於P2P金融平台來說,自動化無疑是發展方向。如果始終抱著人工審批不放,那我們比起傳統的銀行或貸款公司還有什麽優勢可言?”
“沒錯。”蔣若冰很認同方玉斌的理念,“如果一直使用業務員去拉投資人,放款時人工審批的線下發展模式,我們比起傳統貸款公司,隻不過多了一個網站而已,並沒有體現出互聯網的便捷。”
蔣若冰又說:“最後一條,不要指望一勞永逸的風控策略,要在攻防中動態調整。欺詐、反欺詐是永恒話題,今天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明天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建立風控模型可不是裝修房子,第一次把材料用好,就能管十年八年。”
聽完蔣若冰的“五要五不要”,方玉斌沉思良久。盡管互聯網金融頭頂新經濟的光環,但說到底,互聯網金融的本質還是金融,而P2P的本質還是貸款。金融是個很寬泛的行業,做股票的、做保險的,或是像自己這樣在投資行業浸**多年的,真要去做貸款,其實中間還隔著不大不小一道山。
比如在投資公司,或多或少還有些個人英雄主義。隻要老板的眼光夠毒夠準,投對了一個項目,往往能扭轉乾坤。而P2P金融業務的鏈條更長,環節更多,融資端、資產端、風控端,每一個環節必須做到滴水不漏,才能打贏整場戰爭。這種時候,老板是超人也靠不住,隻能依靠團隊力量。
方玉斌脫口而出一句話:“個人理解,對於P2P金融平台來說,成功80%靠團隊,失敗80%因老板,隻有好的團隊才能保證不掉鏈子,否則風險無處不在。”
見蔣若冰不動聲色,方玉斌問:“怎麽,你覺得我說得不對?”
蔣若冰說:“這話你說沒問題,如果從我口裏說出來,袁總聽了恐怕不太高興。”
方玉斌笑起來:“看來你很在乎上司的感受。”
蔣若冰也笑了:“在公司裏,袁總經常對我們說一句話——下級說上級的壞話,是無德;上級說下級的壞話,是無能。”
這時,方玉斌的手機響了。他一看來電號碼,抬頭對蔣若冰說:“說曹操,曹操就到。”他滑動接聽鍵,說:“袁總,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