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後,方玉斌隻隔了一天,便去醫院取下了頭上的紗布。雖說商場如戰場,但裹著繃帶的傷員可以堅守陣地,纏著紗布去談生意卻不大方便。
方玉斌頭戴一頂休閑帽,遮住了傷口。他坐在辦公室,正等著從北京過來的客人。那次與楊韻見麵後,對方很快回話,表示願意來上海麵談。隻是讓老板親自出馬的事,似乎難以實現。這位老板早已給自己立下規矩,不再參加具體的商業談判。
方玉斌也沒有強求。如果自己說什麽,對方必須照辦,否則一概免談,那就不是做生意,而是鬥氣了。他答應下來,與楊韻約好了見麵時間。
一個星期三的午後,楊韻一行如約出現在方玉斌辦公室。來者一共四人,全都穿著深色職業裝。楊韻介紹說,其中兩位是部門負責人,另一位是公司高級副總裁聶遠國。
握手寒暄後,方玉斌請眾人落座,他隨口說道:“京滬航線經常晚點,沒想到你們竟這麽準時。”
楊韻微笑著說:“我們是坐老板私人飛機來的。”
方玉斌平靜地點了點頭。自己已非吳下阿蒙,一架私人飛機的陣仗,自然用不著詫異。就說遠在北京的那位老板吧,盡管也是商界大佬,卻未見得比王誠、費雲鵬高出多少。縱然他親自來,方玉斌也不會有一絲緊張,何況麵對的還是一個聶遠國。
聶遠國坐到沙發上,很有風度地解開西裝上的紐扣。他見方玉斌一身休閑打扮,頭上還戴著帽子,便隨口說道:“工作時穿休閑裝,這樣挺好。不像我們,對著裝還有許多要求。”
方玉斌接過話茬,打趣道:“我以前接觸的做互聯網的朋友,穿著都很隨意。沒想到,像你們這種西服革履、做地產生意起家的正規軍,也會對直播平台這類小打小鬧的玩意兒感興趣。”
方玉斌這句玩笑,既可以視為讚揚對方是正規軍,也能理解成奚落對方是不懂互聯網的菜鳥。
聶遠國聽出了弦外之音,不卑不亢地回答:“說科技公司員工穿著隨意,恐怕是一種誤解。蘋果、穀歌這類公司,對員工著裝的確沒什麽特殊要求。不過像IBM、甲骨文、思科等企業,員工大多穿正裝。在我看來,服飾穿著隻是各家的企業文化不同。”
“再說了,”聶遠國又說,“小打小鬧的玩意兒,未嚐不能發展成大文化。眾所周知,芭蕾舞代表的是一種宮廷文化、貴族文化,但有關它的起源,卻市井味十足。當年法國的宮廷舞師來到意大利,在佛羅倫薩一家生意紅火的酒吧裏,看到服務員往來上菜時,為了不將酒菜弄灑,隻好高舉托盤,踮腳穿梭。後來一打聽,才知道服務員的這種姿勢已經成了這家酒吧的風格。舞師受到啟發,發明芭蕾舞,並將舞蹈帶回法國宮廷。直播平台雖說草根味重了些,但誰也不知道,日後它能發展到何種高度。”
“聶總眼光獨到。”方玉斌說,“你早就看出直播平台潛力無限,所以才提前布局。”
方玉斌與聶遠國的幾句對話,仿若高手過招,攻者淩厲異常,守方滴水不漏。方玉斌一句不失分寸的玩笑話,卻也似下馬威。聶遠國四兩撥千斤,從美國矽穀講到歐洲芭蕾舞,將攻勢化於無形。方玉斌又抓住一個空子,表麵上稱讚對方眼光獨到,實則自抬身價。
一番交手下來,方玉斌與聶遠國都知道對方是厲害人物,各自打起精神。聶遠國微笑著說:“我先代老板向方總轉達歉意。老板說他與你神交已久,一直無緣相見。這一次,不管生意能不能談成,也一定要把酒言歡。隻是在談判階段,他就不出麵了。”
聶遠國又說:“老板不親自出來談生意,既是他自己定的規矩,也是公司高層的一致要求。老板好義氣,朋友又多,談判桌上,人家隨便套幾句交情,他就心軟了。比方去各地投資主題公園,涉及土地交易,要與地方政府打交道。結果,老板親自去談的條件,遠不如副總出麵談得好。”
方玉斌微笑不語,聶遠國把話題拉回並購上,說道:“我們這次來,自然是為了方總手裏的夢劇場股份。你有什麽想法,不妨直說。”
“談不上什麽想法。”方玉斌抖了抖衣袖,“夢劇場即將赴美上市,我從沒有出售股權的打算,之前也沒想過這茬事。上回楊韻找到我,聊了起來。我和楊韻是老朋友,看在大美女的分上,自然不能駁她麵子。”
方玉斌閉口不談出售股權,卻把楊韻搬出來——這既是談判策略,也算幫楊韻一把。他知道楊韻目前在新公司地位不穩,正需有人拉抬一把。果不其然,自己話一出口,楊韻就投來感激的目光。
聶遠國說話倒不拐彎:“我們希望方總將手裏的股權出售。”
“出售?”方玉斌搖著頭,“生意人原本沒有不能賣的東西,隻是這時機不太對。夢劇場在納斯達克掛牌後,我手裏的股票估值起碼一億美金。現在嘛,低於這個價我不願出手,但真按這個價買過去,你們未必劃得來。”
赴美上市,本是八字沒有一撇的事,方玉斌此刻搬出來,自然是嚇唬對手。他更不會關心人家是否劃得來,隻是委婉告訴對方,我手裏的東西很值錢喲!
聶遠國說:“一億美金對我們來說的確不劃算,對你來說何嚐不是海市蜃樓?”
“何以見得?”方玉斌不以為然地說。
聶遠國說:“我們都知道,啟動赴美上市和真正掛牌上市,中間的路還長著呢。會不會出現什麽變數,或是功虧一簣,誰也說不清。就算最終在納斯達克掛牌,前景也並不樂觀。今時不同往日,中國概念股在美國資本市場早就不吃香了,許多中概股跌破發行價,有幾家還被直接退市。剛上市時有禁售期,你手裏的股票賣不出去,等禁售期過了,股價能在什麽價位,可真不好說。”
方玉斌心想,這聶遠國真還不是土老帽,人家對美國資本市場的門道清著呢。對赴美上市的事,何兆偉自是滿懷憧憬,而方玉斌幾乎是用同樣的說辭告誡老同學。
方玉斌哈哈大笑:“和聶總談生意真有意思。我在為你操心,擔心你出價不劃算,你也替我著急,生怕我的錢不能落袋為安。”可方玉斌一大笑,又感覺傷口隱隱作痛,隻好立刻合上嘴巴。
“豈止不能落袋為安。”聶遠國接過話頭,“從現在到上市,恐怕你還得往裏不斷砸錢。我分析過夢劇場的案例,這個直播平台之所以能夠迅速崛起,就在於自身的技術儲備與方總的資金。”
聶遠國說:“夢劇場在視頻網站行業敗走麥城,但它的技術儲備卻足夠在前幾年的直播平台中笑傲江湖。加上方總砸進去的資金,它得以大手筆運作。為什麽在前一段時間,眾多網紅從夢劇場冒出來,還不是因為你們舍得給錢?你們采用了業界從未有過的平台不抽成模式,將禮物全部返還網紅,大大增加了網紅的入駐欲望。接著,又采用給予網紅底薪的模式,通過分析網紅的粉絲質量、直播引流量及直播時間,給予網紅一個階梯性底薪,保證了網紅的收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網紅趨之若鶩,夢劇場自然紅火起來。”
方玉斌托著下巴:“你對夢劇場的研究倒很深入。”
聶遠國說:“不過最近,你們是不是發覺,招募網紅越來越困難,甚至有些自己培養的網紅還跳槽去了其他平台?”停頓一下,他又說:“當初夢劇場采用的平台不抽成,給網紅底薪的做法,早被其他人學去。出來混,為的就是錢,有人肯開高薪,網紅們自然要往高處走。”
聶遠國點出的問題,方玉斌早有覺察,不過此刻絕不能承認。他搖頭說:“我倒沒覺得招募網紅有什麽困難。至於有人跳槽,一個公司要是不能優勝劣汰,人員不進不出,總是一潭死水,我倒要緊張。”
“其實,給網紅漲點薪水,如今已經不算什麽事。”聶遠國又說,“你注意到沒有,在夢劇場手握網紅資源優勢的同時,有幾家平台卻另辟蹊徑。他們不去費力培育什麽網紅,而是直接邀請大牌明星做直播。這些人的號召力,遠非網紅可比。明星做一場直播,觀眾可比網紅多得多。”
“謝謝提醒。”方玉斌說,“我們也注意到這種變化,夢劇場的何總上個月專程去北京,聯係了幾位明星做直播。我們推出的明星直播秀,人氣依舊爆棚,絲毫不遜於競爭對手。”
聶遠國說:“我們企業近些年致力於拓展文化產業,知道明星的出場費不便宜。以往弄幾個網紅,成本多低,攢了人氣之外,還能賣點廣告,賺點小錢。如今請明星出馬,可真是賠本賺吆喝了。”
聶遠國又說:“直播平台也跟其他行業一樣,火起來之後各路資本湧入,進入燒錢階段。夢劇場想維持優勢地位,接下來就得不斷砸錢進去。”
盡管是談判對手,方玉斌對聶遠國的見解依舊頗為欽佩,他說道:“貴公司以前做房地產,不知聶總何時關注起互聯網尤其是直播平台?”
楊韻插話道:“聶總的專業就是互聯網。他既當過美國一家視頻網站的高管,又在華爾街幹過互聯網投資分析師。”
“你也做過投資?咱們還算同行。”在通常情況下,方玉斌與人談判前,都會詳細了解對手背景。隻不過這一次,一來正在養傷,二來並無出售夢劇場的強烈意願,便沒去打聽聶遠國的情況。得知對方竟是精通投資與互聯網的海歸精英,方玉斌著實有些吃驚。
楊韻又說:“我們老板做房地產起家,不過近年來多元化擴張,延攬了許多業界精英。”
方玉斌點了點頭,接著摸出一支煙點上。此刻可是針鋒相對的商業談判,絕不能讓聶遠國占了上風。他抖了抖煙灰,說道:“對你的觀點,有些我深以為然,有些卻不敢苟同。比如說,在掛牌上市之前,還得向直播平台砸錢,原本就在意料之中,我們也做好了相應準備。雖然論起財大氣粗,比不上你們,但砸幾個億進去,自問不是什麽難事。”
方玉斌的話,完全是在打腫臉充胖子。就憑自己的家底,再砸幾個億絕無可能。不過既然是硬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方玉斌用手拍著脖子,說:“能夠與聶總交流,我受益匪淺。但收購的事,時機似乎不夠成熟,希望雙方以後能有合作機會。你們到上海來,我怎麽說也得盡地主之誼,晚上,我請諸位吃個飯。”
方玉斌使出了欲擒故縱的招數。你不是一副誌得意滿的樣子嗎,偏偏我談都不和你談。當然,玩這一招,火候掌握尤為關鍵。方玉斌一麵關閉了談判大門,一麵卻邀請對方吃飯,為的正是留一條縫隙,千萬別一下把門關死。
聶遠國卻有些著急,說:“難道方總連我們的條件也不想聽一聽?”
方玉斌心中竊喜,這個聶遠國雖然喝了一肚子洋墨水,也算得上談判高手,但終究比自己差了一截。幾個回合下來,便沉不住氣。他抿了一口茶,懶洋洋地說:“你既然把這個行業說得水深火熱,能開出什麽好條件來?”
“我們自然有我們的玩法。”聶遠國說:“直播平台未來有兩大趨勢。一個是網紅明星化。要麽是網紅變明星,要麽是明星當網紅,總之新人很難出頭了。就像《超級女聲》,捧紅了李宇春、張靚穎,這些人成了明星。後來的《我是歌手》,請的全是成名已久的明星,新人躥紅的機會越來越少。”
“第二個趨勢,就是全產業鏈。”聶遠國接著說,“找幾個年輕小妹,靠著在平台上唱歌跳舞,把她們捧成網紅,這種模式已經落伍。對直播平台來說,內容越來越重要。如今許多製作精良的綜藝節目,便是通過直播平台播出。我們集團旗下擁有多家演藝公司,還有兩家電競公司。最近不少直播平台找我們合作,希望把我們的文化產品,無論是電子遊戲還是綜藝節目,放到他們的平台。我遲遲沒有答應,就在於想打造一個屬於自己的直播平台,打通整條產業鏈,獲取最大利益。”
聶遠國又說:“聽說夢劇場最近收購了一家珠三角的電競公司,想必你們也看出了全產業鏈的趨勢。可惜你們收購的公司實力並不強,比起我們旗下的電競公司完全不在一個檔次。”
方玉斌對聶遠國的說法不置可否,隻是問道:“你就說說具體報價?”
聶遠國伸出兩個手指頭,說:“兩億人民幣。”
“開什麽玩笑!”方玉斌幾乎要跳起來,“上市之後,我的股權估價有一億美金,現在你出兩億人民幣就想拿走?人民幣再怎麽升值,也沒這種升法。”
聶遠國說:“價格問題,雙方還可以再談嘛。”
方玉斌擺手說:“差距太大,沒法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