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雨過後,天上的雲團也是濕漉漉的。
稠密的綠樹被洗滌得潤澤綠亮,野花帶著濕氣在小徑旁悠悠開放。前方天際有一列黑黢黢的大山,像一堵牆擋住了視野。近處可見一條峽穀,兩岸絕壁,刀砍斧削,從天邊直垂下來。高處懸一簾瀑布,似一條白練,水石相擊,濺起濃濃的水霧在峽穀中彌漫。
好一幅山間美景,袁瑞朗卻無心觀賞。窗外一股冷風襲來,他不自覺打起寒戰。袁瑞朗的手表早被人摘走,身邊沒有任何與外界聯係的工具。他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身處何方。
一周前,當方玉斌提出讓袁瑞朗釋出部分權力時,他怒不可遏。在他看來,這不僅是資本在**裸地逼宮,更是朋友間無情的背叛。個性剛烈的他,寧願殊死一搏,也不願坐以待斃。
袁瑞朗將公司中層挨個找來,談話交心以尋求支持。但現實卻教會了他,什麽叫大難臨頭各自飛。這些昔日他一手提拔的部下,個個成了牆頭草。有人隱晦勸道,退一步海闊天空;有人幹脆挑明,請他認清現實,知所進退。
“一群王八蛋!”袁瑞朗在心中狠狠罵道。他知道,副總經理蔣若冰仗著方玉斌撐腰,正在公司內部搞串聯,沒想到,這群軟骨頭竟這麽快變節。看著吧,一旦他被攆走,蔣若冰可不會給這群軟骨頭好果子吃。
縱然資本逼宮在前,下屬背叛於後,袁瑞朗依舊沒有絕望。他的手中,還握著牛卡計劃這個撒手鐧。通過雙層股權設計,身為公司創始人的他盡管持股有限,卻握有最大投票權。在即將召開的董事會會議上,隻要他投反對票,依然能夠扭轉局勢。想到這裏,袁瑞朗稍微鬆了一口氣,甚至為當初的未雨綢繆慶幸不已。
袁瑞朗還沒有忘記另一件事——向財務總監下令,立刻轉移公司賬上的現金。形勢險峻,縱然有牛卡計劃護身,也得留著後手,將僅存的一點現金控製在自己手裏。
連續多日忙碌之後,袁瑞朗在周五深夜走出辦公室。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是養足精神,迎戰下周一的董事會會議。
司機已經下班,袁瑞朗站在街頭,掏出手機聯係網約車。剛下單一分鍾,一輛黑色轎車便停在身旁。司機搖開車窗,熱情地招呼他:“上車吧。”
袁瑞朗打量著黑色轎車,又掏出手機瞅了瞅,搖頭道:“我叫的不是這輛車,車牌號都不一樣。”
司機說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我網上注冊的那台車今天拋錨了,臨時用這台車出來拉客人。請你理解一下,別去平台投訴我。”
心亂如麻的袁瑞朗哪有閑工夫投訴司機,他點了點頭,拉開汽車後門鑽了進去。後排座上,還坐著一個精瘦的中年男子。袁瑞朗不解道:“我沒有叫拚車呀,怎麽還有其他乘客?”
中年男子低著頭沒有說話,前排的司機答道:“他不是乘客,是我親戚,從老家來上海旅遊的。趁著晚上跑車,拉他出來兜一圈,看看上海的夜景。”
袁瑞朗嘴上沒說,心裏卻在抱怨,今天的運氣真夠背,碰上這麽一個不專業的司機。
轎車在路上行駛了幾分鍾,袁瑞朗卻覺得方向不對。他剛想開口提醒,手機又響了起來。接通後,裏麵傳來一陣聲音:“先生,我快到你定位的地方了,你在路邊嗎?”
袁瑞朗愣了一下,說:“我不是已經上車了嗎?”
“什麽?上車了?”對方說道,“你是不是搭錯車了?”
“你的車牌號是多少?”袁瑞朗問道。
對方說出車牌號後,袁瑞朗意識到自己果真搭錯車了。他大聲對前排司機說道:“快送我回去,我叫的不是這台車。”
“搭錯了車,還下得去嗎?”後排的中年男子終於開口,旋即,他抬起左手,將一張手帕捂在袁瑞朗的鼻子上。袁瑞朗立刻全身癱軟,一絲聲音也發不出,大概幾秒鍾之後,整個人便昏睡了過去……
當袁瑞朗蘇醒過來,發覺他被鎖在一間小屋子裏。屋內除了一張床,再沒有任何家具。他隻能透過焊著防護欄的窗戶,看見窗外的山穀景色。每天會有人準時送盒飯進來,但任憑他怎麽大喊大叫,對方始終一語不發。
太陽逐漸西沉,房門再一次被推開。這一回,來的不是平常送飯的老漢,而是幾名五大三粗的黑衣男子。他們不由分說,架起袁瑞朗便走。袁瑞朗第一次出到屋外,這才發覺,小屋位於整棟建築的第二層。下了木梯,來到一層大廳,袁瑞朗還沒來得及打量周圍環境,就被人摁在一個塑料板凳上。
對麵坐著一個穿灰色羽絨服的男子,他衝袁瑞朗點了點頭,說道:“這幾天,讓你受委屈了。我同弟兄們打過招呼,袁總是我們請來的貴客,一定要好生款待。怎麽樣,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回想起來,這幾日雖被困在屋內,卻沒有遭受皮肉之苦。袁瑞朗慘笑一聲,隨即問道:“這是哪兒?你究竟是誰?”
對麵的男子板起麵孔:“這些問題都不重要。眼前隻有一件要緊事。看看這個,趕緊簽個字。”他一邊說著,一邊從皮包裏取出一張紙,扔到袁瑞朗麵前。
袁瑞朗拾起紙一看,這是一份打印好的聲明。上麵寫道,袁瑞朗自願解除在億家金控的雙層股權設計,自己所持有的股份將與其他股東一樣,隻擁有與持股份額相匹配的投票權。
毫無疑問,這份聲明就是逼自己放棄牛卡計劃。沒有了牛卡計劃所約定的投票權,以自己的股權比例,立刻會成為董事會裏的少數派。袁瑞朗明白過來,這場精心設計的綁架,為的正是億家的控製權。
袁瑞朗冷笑一聲,把聲明扔回地上:“我不會簽字的。”接著,他又吼道:“誰讓你們這麽幹的?蔣若冰還是方玉斌?你們知不知道,這是犯法!”
對麵的男子哈哈大笑:“看來這幾天你過得太舒坦了,還有工夫跟老子談法律。”
此人話音剛落,一名黑衣男子便飛起一腳,踹向袁瑞朗屁股下麵的塑料板凳。凳子瞬間散架,袁瑞朗重重摔了一跤。袁瑞朗掙紮著爬起來,另一名黑衣男子又走上前來,拽住他的領口,眼見一記重拳便要落下。
“住手。”對麵的男子喝道。他掏出一根煙點上,慢悠悠地說:“人家是斯文人,咱們也得講素質,最好別動粗。”
彈了彈煙灰,他又拿出另一份文件,朝袁瑞朗揮舞著說道:“不過,你自個兒也要識相,別把兄弟們惹急了。再看看這個!有些事再怎麽頑抗都是徒勞。”
袁瑞朗接過文件,隻見這是一份億家金控的董事會會議紀要。被困山中的袁瑞朗此刻才知道,原來億家已經開過董事會會議,並在他缺席的狀況下做出決議,由蔣若冰擔任億家金控總裁,同時修改公司章程,廢除了牛卡計劃。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袁瑞朗問道。
“三天之前。”透過對方的回答,袁瑞朗才算出此時的具體日期。董事會會議召開日期是周一,今天應當是周四了。
對麵的男子接著說:“董事會做出決議後,蔣總已經走馬上任。大局已定,你也別瞎折騰了。”
“放屁!”袁瑞朗憤怒地吼道,“真要是大局已定,還用得著逼我簽這個聲明嗎?我是億家金控的創始人,在董事會裏擁有最大投票權。沒有我的認可,任何決定都是非法!我要告你們,我要……”
黑衣男子掄起拳頭,狠狠砸向袁瑞朗的麵頰。這一回,再也沒人喝止,他被打翻在地,心中有再多控訴,也說不出口。袁瑞朗的嘴角流出血來,他左手擦拭著血,右手使勁撐住地板,想爬起來。這時,幾名大漢一擁而上,朝著他的前胸後背一頓猛踹。
“這又是何苦?我早說過,別把兄弟們惹急了,你就是不聽。”見到袁瑞朗的慘狀,對麵男子一副假惺惺的神態。
袁瑞朗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說:“是不是我簽了字,就能放我出去?”
“當然。你在這兒白吃白喝的,誰願意養著!”對方說道。
“好!我簽。”袁瑞朗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等皮肉之苦,再者轉念一想,暴力脅迫之下簽署的任何文件,都不具有法律效力。好漢不吃眼前虧,先簽個字,出去立刻報案。
“這就對了嘛!”男子掏出筆,遞給袁瑞朗。
袁瑞朗踉踉蹌蹌地走到桌邊,簽下自己的名字。把筆一扔,他急切地問道:“我可以走了吧?”
“別忙。”男子拿起聲明,端詳了一陣,然後說,“還有一件事。有一個叫方玉斌的,到處找你,再找不著,估計就得報警了。你給他打個電話,別提這裏的事,就說這幾天自個兒出來散散心,叫他別著急。”
“這是什麽意思?”袁瑞朗問道。
“哪來這麽多廢話!規規矩矩按老大說的辦。”一名黑衣男子訓斥道,接著掏出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袁瑞朗的腦門。
這種時候,任誰也隻能逆來順受。袁瑞朗接過手機,撥通了方玉斌的電話。“袁總,你這幾天去哪兒了?董事會開會不來,手機也關機,我到處在找你。”很快,手機聽筒裏傳來方玉斌的聲音。
槍口一直頂著自己的腦袋,袁瑞朗不敢玩花樣,隻得說道:“我這幾天心情煩躁,一個人出來散散心,沒事。”
方玉斌說:“開會時你不在,我們通過了一個決議,主要內容就是我上次跟你談的。”
“我知道了。”袁瑞朗說。
方玉斌解釋說:“這樣做實在是迫不得已,希望你能諒解。未來,億家金控的董事長還是你,隻是具體事務由蔣若冰負責。”
“過去的事不必提了,就這樣吧。”袁瑞朗沒心思跟他囉唆,匆匆掛斷電話。
袁瑞朗用哀求的眼光看著身旁的人:“你們說的我都照做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男子搖著頭:“走?哪有這麽容易!”
“剛才不都說好了?”袁瑞朗說道。
對方冷笑道:“你好歹也是江湖上混的,怎麽我們說什麽你都信。”
“還想怎樣?”袁瑞朗怯生生地說。
“一切都結束了,送他上路。”男子朝同伴眨了眨眼。
“好嘞!”黑衣男子得到指示,立刻扣動手槍扳機。
袁瑞朗嚇得魂不附體,腦袋一片空白,下意識地緊閉雙眼。隔了幾秒,隻聽周圍傳來哈哈大笑,又感覺一股**從頭頂往下淌。
袁瑞朗睜開眼,見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後翻。領頭的男子一巴掌拍在他臉上:“看你嚇成那樣,這是一把水槍。”
“玩笑,玩笑。”袁瑞朗竟也嘿嘿笑出聲。
“不會叫你死的,但現在還不能放你走。麻煩你再待上幾天,兄弟們一定好酒好肉招呼著。”男子撂下這句話,轉身離去。其他人押著袁瑞朗,回到二樓的小屋。
袁瑞朗重新被關在小屋內,房間的窗戶也被人用木板封住,透不進來一絲光亮。他隻能聽著窗外水流潺潺,蟲鳴鳥叫,心中卻是無比煎熬。
終於有一日,樓下傳來一陣動靜。緊接著,樓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有人上樓來,打開了小屋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