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坐在辦公室,手裏不停轉動圓珠筆。對麵的人已經說了十多分鍾,似乎還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正在說話的,是一位來自杭州的投資基金合夥人,叫許子牛。這家投資基金擁有BAT(指百度、阿裏巴巴與騰訊)背景,資金實力也比星闌資本更加雄厚。

方玉斌不打算讓許子牛繼續說下去,趁著對方喝水的間隙,打斷道:“許總的意思,我完全明白。而我的想法,剛才也充分表達了。大家都認可,億家金服是個好項目。既然如此,我自然不會輕易放手。”

許子牛放下茶杯,說:“咱們都是做投資的,是同行。你不願意放手,我當然理解,但關鍵是,你又不肯再掏真金白銀。空手套白狼,可不是圈內的規矩。”

方玉斌說:“怎麽是空手套白狼?我手裏究竟有什麽東西,剛才說得夠清楚了。我的態度很明確,不管億家金服的C輪融資怎麽個融法,星闌資本的占股不能低於30%。”

許子牛雙手一攤:“你這麽堅持,事情就難辦了。即便我同意,大老板那裏也交不了差。”

方玉斌笑了笑:“生意嘛,總是一步步談出來的,我也不指望今天就達成一致。”頓了頓,他又說:“如今,億家金服的勢頭很旺,皇帝女兒不愁嫁,不是我急著找錢,而是許多人抱著錢來搶投。實不相瞞,這幾天我就見過好幾撥投資人,許多人開出的條件,遠比許總高。我之所以還願意坐下來與你談,還是看重貴公司的BAT背景。咱們都是做投資的,知道找投資人,不能隻盯著錢,更得綜合方方麵麵的因素。”

許子牛也笑了:“起碼在這點上,咱們見解一致。沒錯,投資人帶給創業公司的,絕不僅僅是錢,更重要的是資源。對於億家這樣的互聯網金融企業,能搭上BAT的大船,絕對是各方樂見的事情。”

“不過,”方玉斌把圓珠筆塞進筆筒,“若是船票太貴,我也隻能另想辦法了。”

許子牛說:“你的條件,確實太苛刻了。不客氣地說,你隻打算出經濟艙的票價,卻非頭等艙不坐。我實在做不了主,隻能回去跟大老板匯報。”

“那就辛苦你了。原則問題上我沒法讓步,不過有些枝節,還可以進一步溝通。”都是談判桌上的老手,許子牛給自己留了後路,方玉斌也沒把話說死。

與許子牛握手告別後,方玉斌重新坐回座椅,在筆記本鍵盤上敲敲打打。與蘇晉的婚期已大致定下來,盡管蘇晉不喜歡排場,但方玉斌下決心要把婚禮辦得風風光光。婚禮是丈夫送給妻子的第一份禮物,況且經曆之前的波折,自己也有一份補償的心理。婚禮的事千頭萬緒,幾乎不亞於運作一個項目。項目還能交給下屬分擔,婚禮的事卻要親力親為。婚慶公司上午給方玉斌發來一封郵件,羅列了十多項問題,請他下午五點半之前確認。剛才一直抽不出時間,這會兒好不容易空下來,得趕緊給人家回郵件。

郵件還沒寫完,手機又響起來。方玉斌盯著筆記本屏幕,連來電號碼也沒看,直接接起來:“喂!”

“在上海嗎?”對方問道。

方玉斌聽出來了,這是千城集團常務副總虞東明的聲音。方玉斌答道:“在呀。怎麽,你來上海了?”

虞東明說:“我來上海出差,就想著順道過來看看你。”

“好啊。你能來,可真是蓬蓽生輝。”方玉斌說著客氣話,心裏卻認定,虞東明不是順道會朋友的人,他這一趟,自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那好!”虞東明說,“我一會兒就過來。”

十多分鍾後,虞東明出現在方玉斌的辦公室。方玉斌的郵件還沒回完,隻得合上筆記本。

方玉斌給客人沏上茶,說:“什麽風把你吹過來了?”

“億家金服的風。”虞東明倒也不繞圈子。

“我就說你沒這麽好心,平白無故上門看我。”方玉斌笑著說,“前些日子,億家召開新聞發布會,蔣若冰三請四邀你都不來,隻好拉伍俊桐救場,今天怎麽主動上門了?”

身為王誠的鐵杆心腹,虞東明對伍俊桐既沒什麽好印象,更用不著客氣:“發布會這種場麵活,無外乎坐到台上,說幾句漂亮話,換阿貓阿狗都可以。”

方玉斌點上一根煙,說:“這麽說,你今天來是要談重要事情了。”

虞東明點了點頭,說:“億家發展勢頭不錯,C輪融資應該迫在眉睫吧。”

方玉斌說:“剛才還有一家投資基金,來我辦公室談這事。不謙虛地講,如今的億家已經成為各路資金搶投的對象。”

虞東明抿了一口水,開門見山地說:“與其別人投,不如我們來投,你看怎麽樣?”

“你來投?”方玉斌吃了一驚。

虞東明說:“沒錯,由千城集團來投。對於我們的實力,你不會擔心吧?”

方玉斌還記得,王誠曾說過,千城有意進軍互聯網金融。沒想到,人家不僅言出必行,還把第一個目標瞄準了億家。方玉斌笑了笑:“目前與我接觸的投資人中,還沒有哪一家的資金實力能夠和千城相比。”

“那就好!”虞東明一拍大腿,“咱們是老朋友,直接切入正題。C輪融資,億家打算融多少錢?”稍做停頓,虞東明又強調:“咱倆之間,可別玩漫天要價、坐地還錢那一套。你給我說實話。”

虞東明不繞圈子,方玉斌也開誠布公:“我與蔣若冰交流過,C輪融資的底線,是10個億。”

虞東明說:“對照B輪融資時億家的估值,這可翻了好幾倍。”

“的確成長很快。”方玉斌說,“這裏麵既有企業本身業績增長的原因,也有賴於跟千城的合作。自打與千城的合作戰略發布後,各路投資公司蜂擁而至。”

虞東明哈哈笑起來:“既然如此,索性幫人幫到底。這10個億,千城出了。”

出手如此爽快,看來是誌在必得!方玉斌還想確認一下:“今天算是正式報價嗎?”

“當然。”虞東明肯定道。

方玉斌笑了笑,說道:“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現在還不能答複你。”

“什麽意思?給錢還不要?”虞東明問道。

方玉斌搓著手說:“10個億隻是底線,我把底線告訴你,隻因為咱們是朋友。但在商言商,如今找億家的投資機構很多,如果有人出價比10億高,似乎也不應該拒絕。”

虞東明的手指頭晃了晃,說:“咱倆之間,還玩這套。我是代表王總來的,看在他的麵子上,你就不能爽快點。”

商場上可是一分錢一分貨,麵子通常不大靠得住。方玉斌不好直說,隻得找個托詞:“我沒問題,但億家的董事長是蔣若冰。白花花的銀子放到眼皮子底下,人家沒道理拒絕。”

虞東明臉色有些轉陰,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今天就給你表個態,不管人家出多少,千城一定加碼跟上。對於千城的資金實力,我有一百個信心。”

方玉斌說:“到了C輪,企業已經發展到比較成熟的程度。在這一輪的投資,幾乎沒有僅由一家投資機構來完成的。通常是一家領投,另外多家跟投,這也是圈內的規矩。尤其上一輪的投資者,通常都會參加下一輪融資,否則就說明不看好公司發展。”

“這個簡單。”虞東明說,“由千城出麵領投,星闌是上一輪投資者,這一輪跟投便是。”

虞東明又說:“其實,誰領投、誰跟投都無所謂。與其他人合作,千城一定得領投。但跟你合作又不一樣,星闌非要領投,千城跟投也沒關係。這樣,夠意思吧!”

方玉斌心中暗笑,這個虞東明真會說漂亮話!明知道億家如今估值飆升,星闌的家底想領投也有心無力。假若對麵坐著的是一個實力雄厚的投資人,你一準不敢這麽說。

方玉斌擺擺手:“星闌倒是想領投,可惜力有未逮。這把交椅,還得由你來坐。”

“事情可就說定了。”虞東明語調輕鬆,幾句話便把事情敲定,自己可以回去複命了。

“還有一件事。”方玉斌說,“C輪融資後,各家的股權如何確定?”

虞東明盯著方玉斌,有些疑惑對方為何提出這件事。接著,他說道:“這應該不是什麽問題吧。各家股權大體按出資比例確定,至於管理團隊的股權獎勵計劃,之前怎麽規定的,未來還是照辦。”

“這可不行。”方玉斌擺手說,“星闌往億家前後投了2個多億,你們一下就投10億進來。真按出資比例,你們的股權豈不是我們的四倍多?”

方玉斌又說:“星闌的2個多億,是正兒八經的風險投資,是在億家遭遇重大危機時,冒著巨大風險投下去的。你們呢,是在億家蒸蒸日上時投錢進來。一個是雪中送炭,一個是錦上添花,兩者大不相同。打個比方,井岡山時期參加革命的老紅軍,和抗美援朝才入伍的新兵,職務能一樣?”

隻聽說人有論資排輩,怎麽錢也要講先來後到?虞東明抿了一口茶,說:“你有什麽想法,不妨直說。”

方玉斌說:“千城對億家有興趣,願意充當C輪融資的領投方,我很歡迎。但是,C輪融資完成後,股權不能單純由出資比例確定,而要使用另一套科學的計算方法。簡單來說,千城的股權不能超過45%,星闌的股權也應維持在30%左右。”

虞東明談過的生意不算少,這種條件還是第一次聽說。出資10億隻能占投45%,出資2億多卻要占股30%?他不由得咳嗽起來,嘴裏的茶差點噴了出來。

止住咳嗽,虞東明說:“你之前投的2個億,隨著億家的發展出現升值,這也符合商業規矩。因此,我們投的10億和你投的2億,不能簡單地按照5:1確定股權,這個還能商量。但漲價總得靠點譜吧!你提出的股權比例,跟搶錢差不多!這種條件,沒人會答應。”

“那可不一定。”方玉斌說,“聽我把道理擺出來,你就會明白。”

“你有什麽道理!”虞東明揮了揮手,語調不再客氣,“不就是老紅軍與新兵蛋子的差別嗎?那是鬼扯!咱們在談生意,不是鬧革命。”

方玉斌說:“這些道理,我剛和一家BAT背景的投資人說過,如今就再跟你講一遍。你知道,星闌資本最近新投了哪些公司嗎?”

虞東明冷笑一聲:“我管你新投了哪些公司,這跟咱們談的事沒關係。”

如果之前的許子牛也是這副居高臨下的口吻,方玉斌早就把他掃地出門了。但虞東明畢竟與自己關係不同,方玉斌耐著性子說道:“你別著急,這些事跟咱們談的生意,關係可不小。”

方玉斌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說:“最近,星闌資本接連出手,投了好幾家公司。一家是北京的互聯網金融企業,專門做校園貸款的App,一家是重慶的小額擔保公司。還有一家,上周剛簽合同,是專門做信用卡還款服務的。”

方玉斌又說:“我投這家信用卡還款服務的企業時,可有意思了。有投資機構報價2億,而我隻出1個億,對方最後還是選擇了我,知道為什麽嗎?”

“那人傻唄。”虞東明隻當方玉斌在忽悠。

“人家可一點不傻。”方玉斌說,“我給他分析了,你做信用卡還款,需要建立一套嚴密的風控體係,需要穩定可靠的資金渠道,恰恰這些,星闌資本能給你。星闌是億家金服的最大股東,可以撮合你們合作,億家建立的風控體係,兩家能夠共享,億家理財平台上的資金,也能以不高於市麵的利率提供給你。”

前前後後談了好幾輪,方玉斌最終成功搶投這家信用卡還款服務企業。提起此事,他依舊頗為興奮:“更妙的是,億家不僅答應合作,還作為跟投方,投資了這家公司。你看,有人出2億沒有投到,我隻出1個億卻笑到最後。”

虞東明是商場老將,從這個例子,似乎能摸出些方玉斌的套路。他側著頭,蹺起二郎腿,繼續聽下去。

方玉斌又說:“為什麽我的投資額最少,創業者依然願意同我合作?那是因為我手裏掌握了資源。同樣道理,盡管星闌出資並不多,但在未來的億家,必然能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虞東明說:“方才說的案例,你能為創業者提供哪些資源,我大概聽明白了。不過對於未來的億家,你又有什麽資源?”

方玉斌說:“星闌資本近來接連出手,投的都是互聯網金融企業。我的目標,就是以星闌資本為核心,打造一個互聯網金融生態圈。億家金服,隻是這個生態圈中的一環。沒錯,如今的億家實力最強,算得上領頭雁。但是,離開了雁陣,領頭雁也會變成落單的孤雁。”

方玉斌繼續說:“億家的蔣若冰可是出了名的女強人,僅僅助人為樂的活兒,人家才不會幹。她為什麽一口答應合作,還不是看中了信用卡還款服務這座金礦!未來,人家發展得好,億家就能拓展出一塊嶄新的業務領域。北京做校園貸款的公司,已經進入行業前三,與億家的合作也實現雙贏,兩邊互相導入流量。”

方玉斌滔滔不絕:“還有那家重慶小額擔保公司,在整個西南區域有幾十間門店,依靠它,億家能夠輕易拓展西南市場,對方也借助億家進入京滬兩座大城市。這兩家企業的合作空間寬廣得很,它們一個精於線上,一個有線下優勢,有關整合資源,線上線下互動的戰略方案,前幾天剛擺到我的案頭。”

方玉斌一口氣說完後,虞東明冷笑一聲:“與其說這是你的資源,不如說是你劫持的人質。”

方玉斌聳了聳肩,說:“你要怎麽理解,那是你的事。但有一個現實咱們必須認清,無論誰成為億家大股東,未來都需要與星闌合作。一旦離開星闌建構的這個生態圈,億家的成色將大打折扣。”

虞東明反問道:“比星闌有錢的公司多了去了,比方說千城,實力就是你們的幾十倍。你能構建生態圈,我們買了億家後,幹嗎自己不去構建一個新的生態圈?”

“當然可以。”方玉斌並沒有被問倒,而是信心十足地反擊,“但商人是要計算成本的。你重建一個生態圈得花多少錢,與我合作又能省多少錢,這本賬一目了然。”

“可與你合作,成本也不低。我們投10個億進來,占股卻隻有45%!”虞東明說。

方玉斌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付點成本在所難免。還是那句話,哪種方式更劃算,大家心裏明鏡似的。”

方玉斌續上一根煙,說:“咱們是朋友,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自打億家渡過危機後,我就一直思考一個問題——億家發展越快,估值就會越高,等到下次融資的時候,星闌的資金實力勢必無法支撐,到時怎麽辦?”

方玉斌吸了一口煙,自問自答道:“星闌隻是小投資公司,不可能一直充當領投角色,隻能轉而跟投。所謂跟投,就是抱別人大腿。但怎樣才能抱得舒服,人家又憑什麽要你抱?我以為,隻能依靠專業性,多下功夫去找優秀項目,同時把這些項目串起來,構建一個生態圈。”

方玉斌加重語氣:“如今億家是這樣,未來星闌投資的其他企業依舊會如此。當它們發展越來越好,實力雄厚的投資人紛至遝來時,星闌隻有依靠專業性,才能保證自己的話語權,避免被邊緣化。”

虞東明調整了一下坐姿,說:“你真是煞費苦心。”

“沒辦法呀。”方玉斌抖了抖煙灰,“星闌不比千城,隻是個小企業。想要生存,就必須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你看全世界,多元化是大企業的專利,小企業往往隻能走專業化道路,道理就在這裏。”

“別搞得這麽涇渭分明。”虞東明脫口而出,“千城與星闌,本就是一家人嘛。”

虞東明不經意間這句話,卻刺中了方玉斌最敏感的神經。什麽叫一家人?自己與王誠隻是合作關係,星闌是一家獨立企業,絕不是千城的分公司,更不會唯誰馬首是瞻。

攸關大是大非,方玉斌必須說清楚:“朋友與一家人可不同。投資人與創業者應當充分合作,卻絕非上下隸屬。就說星闌吧,它是億家最大的股東,但經營上的事,我隻能向蔣若冰提供參考意見,決策還得由她來做。”

“你不用激動,並沒有誰命令你嘛。”虞東明揮了揮手,“我是上門來談生意的,你既然把觀點亮明了,我回去再向王總匯報。”

虞東明起身告辭,方玉斌一直把他送到樓下。回到辦公室,一看手表剛到五點,又想起給婚慶公司回複郵件的事,自己加把勁,沒準還來得及。方玉斌緊趕慢趕,終於在五點四十幾分把郵件發了過去。不過一打電話,對方卻連說抱歉。原來,經辦人員知道方玉斌是大忙人,始終不見回複,以為今天又沒戲,便下班走了。原本打算晚上加班趕工的活,隻能推到明天。

“沒事,”方玉斌悻悻地說,“是我耽誤了時間。再說婚禮還有些日子,不急這一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