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周末不加班,方玉斌與蘇晉約好,一起回江州。蘇晉特別提到,有一名與自己很要好的高中同學,剛從美國回來,如今人在江州,想與方玉斌見麵聊一下。這位同學畢業於國內著名醫學院,後來赴美進修,現在有意自己創業,成立一家醫療企業。她見方玉斌,就是想了解投資方麵的事。

方玉斌與蘇晉回到江州,連家都沒來得及回,便來到一家水吧。坐下後,蘇晉喚過服務員,點了三杯飲料。方玉斌問道:“人家還沒到,你就把飲料點上了?”

蘇晉點了點頭:“我那位同學是個很守時的人,到了約定時間,她一定到。再說她喜歡什麽飲料,我一清二楚。”

方玉斌聳了聳肩:“你們關係這麽好,假如她提出讓我投資,怎麽辦?”

“你別說,人家還真有這個意思。”蘇晉笑了笑,“不過我都跟她說好了,朋友與生意,一碼歸一碼。幫她參謀一下,咱們肯定盡心竭力,至於是否投資,誰也不敢打包票。”

“你可真是賢內助,什麽事都替我考慮周全了。”方玉斌說。

“打住。”蘇晉說,“咱們如今隻是朋友。什麽賢內助的,等結婚之後再說。”

方玉斌微笑著說:“行,咱們按程序辦事。”

蘇晉抿了一口飲料:“你倒說說,最近幾天怎麽回事,總是悶悶不樂的?”

“有嗎?沒有吧。”方玉斌強裝出笑顏。

“剛才不還說賢內助嗎?你有心事,難道我看不出來?以往一起回江州,哪次你不是海闊天空聊個沒完,可今天一路上就沒幾句話。”蘇晉說。

真是什麽事都瞞不過蘇晉的眼睛!沒錯,自打上周見了王誠,方玉斌的情緒確實不太好。蘇晉追問:“有什麽事就說出來,別藏在心裏。”

方玉斌說:“上周去了一趟濱海,與王誠談得很不愉快。”

很長一段時間,方玉斌並未告訴蘇晉,王誠就是星闌資本背後的出資人。畢竟在千城股權大戰中,王誠與蘇晉的哥哥蘇浩是對手,蘇浩遭人設計栽了大跟頭,也與王誠有莫大關係。直到前不久,方玉斌才把實情告訴蘇晉。畢竟兩人都快結婚了,實在不應該再隱瞞任何事。

方玉斌把大致情形說了一下,蘇晉立刻問:“王誠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你拒絕以後,難道一切就煙消雲散了?”

方玉斌說:“我也知道王誠不會善罷甘休。等著吧,該來的終究要來。”

正說著,蘇晉的同學走了進來。蘇晉起身介紹:“這位淩菲,念高中時就是我的死黨。現在人家已經是留美醫學博士了。”

蘇晉又要介紹方玉斌,淩菲卻主動伸出手:“這位就不用介紹了,早聽你說過無數遍,你的如意郎君方玉斌。你好!”

方玉斌與淩菲握手,蘇晉卻說:“什麽如意郎君?頂多隻能叫未婚夫。”

“瞧你那嘚瑟樣。”老同學之間開玩笑很隨意,淩菲笑嗬嗬地說,“找到一個好老公,尾巴都翹天上去了。”

方玉斌打量了一眼淩菲,她戴著一副眼鏡,五官清秀,身材也還算高挑。不過比起大美人蘇晉,可差遠了。

落座後,方玉斌開門見山:“聽說你打算成立一家醫療企業,主要做什麽?開醫院還是生產藥品?”

“都不是。”淩菲搖著頭,“開醫院或建藥廠需要巨額資金,我哪有這種實力?我想做醫療中介。”

“你是說海外醫療中介嗎?”方玉斌知道,近年來赴海外求醫,成為許多中國富裕階層的選擇,各種醫療中介機構也如雨後春筍。加上淩菲的海外求學背景,他一下便想到這裏。

“沒錯。”淩菲不再像剛才與蘇晉開玩笑那般輕鬆,而是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在美國時,曾在休斯敦的安德森癌症中心見習過一段日子。那裏被喻為全球癌症治療的‘最高法庭’。許多在中國被判處‘死刑’的癌症晚期患者,在那裏又多活了好長時間。”

“兩邊的醫療差距這麽大?”健康話題任何人都會關注,蘇晉插話道。

談到自己的專業,淩菲侃侃而談:“之前國內媒體報道過,中國癌症平均五年生存率為30.9%,美國則為66%。以我的觀察,美國腫瘤治療已進入個性化治療的‘精準時代’,通過基因檢測確定靶向藥是癌症治療的必備程序。而在中國,基因檢測尚未普及,靶向藥挨個試錯看療效是普遍做法。”

淩菲接著說:“說一個我的親身經曆吧,北京一位唾液腺癌患者,被三家國內醫院診斷為甲狀腺癌,接受了半年治療並切除了甲狀腺,但術後病情仍在惡化。他最終在安德森癌症中心被確診為唾液腺癌,通過基因檢測找到了靶向藥,病情得到控製。”

“除了治療手段的差異,兩邊藥物的差距更是顯而易見。”淩菲又說,“中國新藥審批,遠比美國滯後。許多專業人士都說,中國癌症靶向藥比歐美國家落後了五到八年。以肺癌靶向藥物為例,中國市場上最新的肺癌靶向藥是美國在2011年批準上市的,此後幾年間美國陸續批準的相關新藥,沒有一個在中國上市。”

淩菲繼續說:“我見過許多國內過去的患者,積極爭取‘入組’的機會。”停頓一下,她又解釋說:“所謂‘入組’,就是進入美國尚未上市的新藥臨床試驗環節。盡管風險不小,但還是有人願意嚐試。畢竟對癌症患者來說,傳統藥物無效時,不妨死馬當活馬醫,試一下那些新藥。”

方玉斌笑起來:“看來那些有病又有錢的中國人,如今都在休斯敦紮堆了。”

淩菲說:“這麽說並不誇張。不過除了休斯敦,還有一個熱門城市,是馬薩諸塞州首府波士頓。波士頓擁有多家哈佛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受益於頂級科研能力和臨床試驗資源,美國半數以上的新藥在此誕生。”

方玉斌問道:“對國內患者來說,去海外治病,成本大概是多少?”

淩菲答道:“不同的疾病,價格不一樣。按最保守的計算,100萬應該是起步價。”

“100萬?人民幣還是美元?”方玉斌追問道。

“人民幣。”淩菲答道,“除了治病本身,還會產生家屬陪同成本、異地生活成本。林林總總加起來,肯定不是小數目。因此,去海外看病,注定是小眾人群才能享受的服務。”

方玉斌繼續問:“如今去海外就醫的人群中,哪類患者最多?”

淩菲是專業人士,回答起這類問題駕輕就熟:“主要是腫瘤治療,占出國就醫數量的40%以上。”

方玉斌思忖了一下說:“我對醫療是門外漢,但根據你的介紹,大致認為海外醫療行業的持續性沒問題。畢竟,中國有錢人越來越多,人吃五穀雜糧,又難免會生病。但是,這個行業的規模,恐怕很難做到很大。”

方玉斌又說:“根據最新統計,中國千萬富翁接近400萬,億萬富豪有15萬。但動輒百萬起跳的治療費用,哪怕千萬資產的人也未必敢接招。這樣算下來,有消費能力的客戶最多200萬。但是,這些人中不是所有人都會罹患重病。再者,中國人有很重的鄉土情結,真要是七老八十,或許也不會冒著拋屍異國的風險千裏迢迢去海外。因此,你們的目標客戶頂多二三十萬人。就算每人掏個幾百萬,也不過勉強有千億級市場規模。用投資人的眼光來看,孕育一家偉大的企業,必須有萬億級市場作為支撐。”

方玉斌笑了笑:“當然了,也沒人指望在醫療中介行業誕生偉大的企業。盡管市場規模不大,但無疑是暴利行業。因為你們的服務對象,都是不差錢、想活命的人。”

淩菲也笑了:“方總不愧是專業人士,說話一針見血。”

方玉斌說:“據我所知,如今從事海外醫療中介的機構很多,你的優勢在哪裏?”

在淩菲看來,對方問得越多,證明對這個項目越感興趣,自己拿到投資的機會就更大。她整理了一下思路,說道:“與其他醫療中介不同,我能提供更多服務。其實,海外求醫並不神秘,絕大多數美國醫院都接受個人預約。如今,互聯網已經普及,也就是說,隻要你的英語足夠好,能夠完成基本的病曆翻譯上傳工作,就能預約到國外醫療機構。尤其那些美國頂級醫院,一個個牛得很,不會和中介簽署任何排他性合作協議。對於不同中介輸送的患者,也不會有‘加快流程’等特殊關照。”

淩菲又說:“許多國內的醫療中介機構,不過是幹了翻譯兼導遊的活兒,技術含量很低。我知道一家中介機構,前些年是做留學中介的,近年見海外醫療勢頭不錯,立刻就轉行過來。”

“但我和這些人不一樣。”淩菲加重語氣,“我是正兒八經的醫學博士,在波士頓的一流醫學院學習,又在休斯敦的安德森癌症中心見習過。我熟悉美國的醫療機構,甚至清楚許多大夫的專業研究領域。”

淩菲接著說:“如果患者找到我,通過分析病曆資料,與國內主治醫生交流,我就能大致判斷出,這名患者去美國的哪一家醫院,才能獲得最理想的治療效果。”

“我大概明白了。”方玉斌說,“就好比中美治療腫瘤的手段差異那樣,其他機構沒有基因檢測,隻能廣撒網,把靶向藥挨個試錯看療效。你呢,卻能通過基因檢測確定靶向藥,然後進行精準治療。”

淩菲點頭說:“這個比喻很形象。”她難掩興奮之情,接著說:“如今,海外醫療的類型很多,去美國治療癌症,去日本精密體檢,去英國接受心髒手術,去韓國美容整形,去泰國做試管嬰兒,去瑞士注射羊胎素……我絕不會涉足這麽多!根據自己的專業優勢,我會鎖定美國的醫院。”

見方玉斌聽得很專注,淩菲趁熱打鐵道:“我聽蘇晉說,你就是做投資公司的,不知咱們有沒有合作的機會?”

方玉斌瞄了一眼蘇晉,接著微笑道:“現在我還沒法答複你。不過你既然是蘇晉的老同學,又有這樣一番雄心壯誌,無論最終是否合作,我都會竭盡所能助你一臂之力。”

談完工作上的事,三人又閑聊了一陣。淩菲倒是很體貼,說道:“你們大婚在即,要忙活的事一定不少。這次回江州,還沒回家看望父母吧?我不能把你倆耽擱久了。”她主動起身,說:“隻要記住一件事就成,到時得給我寄一張請柬。”

“一定。”方玉斌與蘇晉一齊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