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虞東明沒再派人找過你?”方玉斌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目光投向蔣若冰。
“沒有。”蔣若冰搖了搖頭,“不僅沒找過我,反而刻意避著我。”
方玉斌的目光並未移開,蔣若冰有些不自在,說:“別這麽盯著我。”停頓一下,她又說:“當初虞東明派人上門,打算策反億家管理層,一起與星闌資本對抗。我之所以沒一口回絕,隻是想著能在接觸中套出一些有用信息。我的心,可一直是向著你的。”
蔣若冰又說:“都說背靠大樹好乘涼,按說千城這棵大樹比星闌茂盛多了。但我這個人就是死腦筋,寧願在一棵樹上吊死。”
“別誤會。”方玉斌露出笑容,“我當然相信你。剛才不是目不轉睛盯著你,而是在想事情。”
“想什麽?”蔣若冰問。
方玉斌說:“虞東明派人來找你,並不奇怪。奇怪的是,怎麽半途而廢了?”
“的確奇怪。”蔣若冰說,“星闌擁有億家金服的控股地位,千城要奪下億家,照理說必須爭取管理層支持。可為什麽,他們的態度突然曖昧起來?昨天我主動給虞東明打電話約他見麵,他還推三阻四。”
“是不是虞東明已經發覺,你跟他們不是一夥的?”方玉斌問。
“絕不可能。”蔣若冰說,“自問以我的演技,哄一哄虞東明還沒問題。”
“虞東明不會輕易罷手的。”方玉斌若有所思地說,“他與你冷淡下來,似乎隻有一種可能——去找了別人。”
“找別人?”蔣若冰不解道,“我是億家金服董事長,他不找我,找別人有用嗎?會找誰呢?”
方玉斌說:“我說的找別人,不一定非指具體某個人,而是說他們有可能換一種套路來拿下億家金服。正麵強攻不行就迂回包抄,坦克不行就改飛機轟炸。主動權在人家手裏,誰知道會使什麽招?”
“這才是最可怕的。”蔣若冰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不知道接下來人家玩什麽花樣。”
隨即,蔣若冰又語氣堅定地說道:“不管千城使出什麽花招,我和億家金服都會站在你這一邊。”
“謝謝!”方玉斌感激地說。
“這是應該的。”蔣若冰的語氣變得溫婉,“誰叫我死心塌地跟定你了。”
方玉斌的笑容有些尷尬,接著說道:“你幫我想一想,對手還有哪些招可用?”
蔣若冰思忖一下,說:“千城會不會想在星闌這邊做文章,比如罷免你的董事長?”
方玉斌點了點頭,說:“有這種可能,但似乎又不像。要罷免我的職務,必須召開董事會會議,最近沒有股東提議召開董事會會議呀。”
兩人正說著,敲門聲響起。方玉斌說了聲“請進”。辦公室的門推開,楊韻走了進來。
那晚方玉斌與楊韻一番長談,之後楊韻趕回濱海看望父母,前些天已來公司報到上班。她拿著一疊文件走進來,要跟方玉斌匯報工作。
蔣若冰瞟了楊韻一眼,覺得有些麵熟。她暗自納悶,自己和星闌資本上上下下的人都認識,怎麽記不起此人?
方玉斌主動介紹說:“這位楊韻,是公司新任副總經理。這位蔣若冰,是億家金服的董事長。”
楊韻主動伸出手說:“蔣總,你好,一來公司就聽說你的大名,說你是美貌與智慧兼具的商界奇女子。”
蔣若冰莞爾一笑:“什麽女人在你麵前,也不敢說一個美字。玉斌真是福氣,找了個大美女做副手。”接著,她扭頭對方玉斌說:“你們有工作要談,我先走了。”
“不用。”方玉斌說,“都是一個戰壕的戰友,星闌的事還用瞞你嗎?”
方玉斌與楊韻商量起工作,蔣若冰坐在一旁,目光始終在楊韻身上打轉。這可真是一個美人坯子,五官清秀,身材傲人!但蔣若冰越看越不對勁,倒不是女人之間的妒忌,而是覺得楊韻實在是眼熟。不對,我和這個女人,一定在哪兒見過。
楊韻幾句話就跟方玉斌說完,正要轉身離開,蔣若冰說道:“楊總,我覺得你特別麵熟,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見過嗎?沒有吧!男人見著美女,才用這句話搭訕;美女遇見美女,怎麽也用這一招?”方玉斌嗬嗬笑道。其實,他已經記起來,蔣若冰與楊韻那晚的確見過,在場的還有費雲鵬、伍俊桐、趙海洋等人。但楊韻的經曆有些複雜,方玉斌不想點破。
楊韻也記起了蔣若冰,見方玉斌有意遮掩,便順著說:“或許咱們神交已久吧。”
“對,對!”蔣若冰笑起來,心裏卻犯起嘀咕,今天真是見鬼了,不僅見著人眼熟,連“男人見著美女,就說麵熟”這句話,怎麽也聽著耳熟?
蔣若冰猛然記起來,自己曾用這話調侃過伍俊桐。沒錯,是對伍俊桐說的!當時,伍俊桐見著一個女人,老說麵熟。伍俊桐,伍俊桐……蔣若冰似乎意識到什麽,再盯著楊韻的臉龐一瞅,天哪,這不就是伍俊桐當初說麵熟的女人嗎?我說怎麽有印象,原來真是打過照麵。
蔣若冰眉頭一皺,但很快又變得十分開心,她對方玉斌說:“咱們別光聊工作了,你的終身大事怎麽樣?聽說你和蘇晉都在發請柬了,怎麽不給我發一份?”
方玉斌笑道:“這種紅色罰單,你想躲都躲不了。”
方玉斌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他接起電話,說道:“杜總,你可難得給我打個電話,有什麽指示?”
打來電話的杜林祥,是洪西省一位地產大亨,雖說起於草莽,近年來事業發展卻很快,旗下擁有數家上市公司。杜林祥與王誠私交不錯,當初王誠請托,他欣然應允,成為星闌資本的股東之一。杜林祥對星闌的事幾乎從不上心,與方玉斌也僅有數麵之緣。
與方玉斌交情平平的杜林祥,這通電話卻打了足足十多分鍾。方玉斌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一旁的蔣若冰預感到有狀況發生。放下電話,方玉斌一巴掌拍到桌子上,說:“我說虞東明怎麽不和你聯係了。”
“怎麽回事?”蔣若冰問道。
原來,杜林祥是向方玉斌通風報信的。他告訴方玉斌,虞東明已知會星闌資本各家股東,千城將收購他們手裏的股權。杜林祥說,他與王誠是朋友,對方發了話,自然要賣個麵子。不過他對方玉斌印象不錯,認定方玉斌是青年才俊,特地打電話招呼一聲。
蔣若冰搖頭道:“咱們想到了千城會向星闌下手,卻沒想到手段這麽狠毒。王誠不愧為老江湖,一出手就奔著七寸。”
方玉斌憤怒地操起電話,撥給虞東明。起初,虞東明還矢口否認,見對方來勢洶洶,他又打起哈哈,說千城確有類似計劃,但沒付諸實施。方玉斌懶得同虞東明囉唆,掛斷了電話轉而聯係王誠。王誠的手機沒人接,方玉斌又一連發了好幾條微信消息過去。
其實,這時的王誠正在辦公室看文件,手機就在身旁。見方玉斌打來電話,他不但沒接,還調成了靜音。批閱完文件,王誠拿起當天報紙。此時方玉斌的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但王誠的注意力始終在報紙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冷笑。
虞東明走進辦公室,有些氣呼呼的。他說:“不知道是哪個吃裏爬外的王八蛋,把我們收購星闌的事捅給方玉斌了。剛才,方玉斌打電話興師問罪,弄得我很被動。我已經安排人去查,一定要把這個內奸揪出來。”
虞東明坐到王誠對麵,餘怒未消地說:“我給下麵打了電話,那幾家有泄密嫌疑的企業,與千城的合作全部暫停。我就不信揪不出內奸!”
王誠放下報紙,說:“誰給方玉斌通風報信的,我已經知道了。”
“誰?”虞東明好奇地問。
“就是老杜。”王誠淡淡地說。
“真是杜林祥。”虞東明幾乎要跳起來,“這家夥看上去一臉憨厚,其實一肚子壞水。”
“對了,你怎麽知道的?”虞東明又問。
王誠笑了笑:“消消氣,更不要出口傷人。老杜這人挺不錯的,我評價他是不學有術。國內這些所謂的地產大亨,能比上他的真還不多。”停頓一下,他又說:“我怎麽會不知道?就是我讓老杜去跟方玉斌說的。”
王誠拿出手機,說:“你看,方玉斌不僅找你,也找到我這兒來了。見我不接電話,發了好多微信消息。我看他簡直像熱鍋上的螞蟻。”
虞東明更是吃驚,問道:“你怎麽讓杜林祥給方玉斌報信,這不是打草驚蛇嗎?”
“沒錯。”王誠點了點頭,“我就是要打草驚蛇。”
王誠站起身,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方玉斌這小子,恃才傲物,的確可恨。但不管怎麽說,畢竟有些才氣。清代大臣胡林翼有三如:揮金如土,殺人如麻,愛才如命。對方玉斌這樣的人才,我提拔過,如今也不想一棒子打死,最好是教訓一下,讓他知難而退。”
“這渾小子,他會知難而退嗎?”虞東明說。
王誠坐回椅子上,說:“杜林祥與其說是通風報信,不如說是給他一個嚴厲警告。局勢一目了然,千城即將下手,取得星闌資本的控股權。把難題扔給方玉斌,看他何去何從吧。”
對王誠的做法,虞東明不以為然,但懾於對方權威,隻能委婉提醒:“你不僅有愛才之心,更是菩薩心腸。方玉斌忘恩負義,你卻一而再給他機會。隻是,萬一他不識相,狗急跳牆怎麽辦?”
王誠哈哈笑起來:“擔心人家狗急跳牆,隻是因為自家的牆還不夠高。如今的情勢,可是我為刀俎人為魚肉,提前打個招呼,也算仁至義盡。再不識趣,我的刀可就不認人了。”
素來自信的王誠,此刻更是胸有成竹:“兵者,凶器也。上兵伐謀嘛!能和平解決,最好不要動武,一來耗費資源,二來也讓外人看笑話。”
虞東明點了點頭:“方玉斌真能服個軟,答應之前的條件,倒也省得我們動手。”
王誠問:“剛才方玉斌找來,你怎麽給他說的?”
虞東明說:“我見他在氣頭上,就說這是千城的預備方案之一,並不一定會付諸實施。”
“很好嘛!”王誠點頭說,“既曉以利害,又留有餘地。”
王誠瞟了一眼手機,說:“先讓他著急一會兒,晚上我再打過去。形勢已跟他挑明,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抓住機會了!”
虞東明嘴上不敢講,心裏卻在抱怨,王誠簡直多此一舉!按照之前的計劃,三下五除二解決掉方玉斌多好。反複給人家機會,雖說無礙大局,卻是畫蛇添足。跟隨王誠多年,虞東明也能猜出老板心思,他一來是愛惜方玉斌這個人才,二來也是故作慈悲,借此獲得一種七擒七縱的成就感。我不僅要打你,打之前還要再三提醒你,如果不聽話,最後才出手——這就不是戰勝對手,而是實力遠勝對方的一種碾壓!
當晚,王誠並未如自己所說與方玉斌聯係。他參加了一場財經沙龍,和老朋友聊得興起,把回電話的事拋在腦後。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撥通方玉斌手機,貌似關切地說道:“玉斌,昨天事太多,手機都在秘書身上。微信消息我收到了,你打電話也是為這事吧。”
方玉斌知道王誠是故作姿態,沉住氣說道:“沒錯,正是為這件事。王總,千城這樣做,不太妥當吧。記得千城股權大戰時,麵對華海的惡意收購,你曾公開說過,資本與經營者,應當是一種合作且相互尊重的關係。千城今日的做法,或許還不如華海光明磊落。”
“為這事,我已經批評了虞東明。”王誠笑著說,“我問他,這件事為什麽不提前告訴玉斌,偷偷摸摸像做賊似的,難怪人家誤會。”
方玉斌緊追不放:“我是否誤會倒不打緊,隻是聽這意思,你們真打算動手。你責怪虞東明,隻因為他沒有知會我一聲。”
“這樣理解也沒錯。”王誠輕鬆地說道,“是否通知你,或許隻是細節上的瑕疵。但是,魔鬼往往就藏在細節中。日軍攻擊珍珠港時,山本五十六和外務省的人發生過衝突。按原計劃,宣戰書應提前一小時遞交美國,外交人員卻把時間延後了一小時。山本五十六說,遞出宣戰書的第一時間,聯合艦隊的轟炸機便出現在珍珠港,那是軍事上的奇襲,如若不宣而戰,就是偷襲。”
“我明白了。”方玉斌冷笑道,“不管奇襲還是偷襲,總之一定要扔炸彈的。”
王誠哈哈大笑:“一次正常的股權交易,跟扔炸彈可不一樣。我的態度很明確,股權交易順利完成後,隻要中途不出現意外,千城依舊會支持你出任星闌董事長。”
方玉斌明白,人家不隻磨刀霍霍,更是劍已出鞘,必要見血而還。他說:“你所謂的不出現意外,就是讓我束手就擒吧。”
王誠的語氣也強硬起來:“什麽擒不擒的?我剛才說得夠清楚了,這隻是一次正常的股權交易。我願意買,人家願意賣,不值得大驚小怪。”
方玉斌抑製住心中的憤怒,用平淡的語氣說道:“你們之間的買賣,我無從置喙。但我的態度也很明確,股權交易完成之日,就是我離開之時。”
“這麽急著表態,太衝動了。以後的事,到時再說吧。好了,我還有事,今天就這樣吧。”王誠掛斷電話。接著又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年輕人,就愛耍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