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浩正在辦公室裏批閱文件,房門被推開。
“老蘇,在忙呢?”黃文燦招呼道,一臉的笑容可掬。
黃文燦走馬上任已一月,蘇浩也繼續當著二把手。曾有人勸蘇浩,道不同不相為謀,既然被黃文燦偷襲得手,索性一走了之,爺不伺候了還不行。蘇浩思前想後,並沒有這樣做。他並非放不下行長的位置,而是感念宋長海的恩情。盡管以自己的資曆,來海豐銀行做個二把手實屬屈就,但蘇浩深知,那時正值人生低穀,宋長海能力排眾議接納自己,已是難能可貴。蘇浩太清楚海豐銀行之於宋長海的意義,此時宋長海臥床不起,遠赴他鄉,多年宿敵又接掌海豐,自己再掛冠求去,誰來替宋長海守這個攤子?
“黃總,有什麽事嗎?”蘇浩站起身,禮貌地說道。一個月接觸下來,蘇浩對黃文燦的印象談不上多好,卻也沒有多壞。起碼,在各種場合,黃文燦對蘇浩都體現出足夠尊重,對其他宋長海的舊部也沒有大開殺戒。
黃文燦示意蘇浩坐下,接著說:“是有些事想和你談。我的辦公室剛裝修好,亂糟糟的,就上你這兒來了。”
蘇浩知道,黃文燦並未使用原來宋長海那間堪稱豪奢的董事長辦公室,而是重新裝修了一間。新辦公室麵積不大,裝修前黃文燦再三吩咐,隻講求實用,絕不可鋪張。
黃文燦左手端著水杯,右手夾著一本書。他把水杯放到桌子上,又將書遞給蘇浩:“知道你是大才子,恰好我也愛讀書。有一本我非常喜歡的書,送給你。”
蘇浩接過書一看,這是一本《王安石傳》,作者同樣大名鼎鼎,是清末民初的泰鬥級人物梁啟超。蘇浩道一聲謝,接著又說:“王安石是北宋的改革家,梁啟超推動了戊戌變法。由改革家來為改革家立傳,這樣的巨著,縱觀古今並不多見。”
“是啊。”黃文燦點頭說,“梁啟超是不世出的大才子,著作等身,而我卻對他的兩本書推崇備至。一本是《王安石傳》,另一本是《李鴻章傳》。梁啟超評價李鴻章的那句‘吾敬李鴻章之才,吾惜李鴻章之識,吾悲李鴻章之遇’,說得何其好。歸根結底,還是你剛才那句話,由改革家來為改革家立傳,彼此心有靈犀。”
黃文燦又說:“但我送你這本書,倒不僅僅因為王安石是一位偉大的改革家,更因為他是蘇東坡一生的政敵。我可聽說了,你是東坡的忠實擁躉。”
“這你也知道。”蘇浩笑著說。
“在一起共事,還能不了解一下?”黃文燦抿了一口茶,說,“既然喜好東坡,對於他和王安石的恩怨,應該很清楚吧?”
蘇浩點點頭:“王安石力推變法,東坡卻認為變法過於冒進,甚至是禍國殃民。當時變法派主持朝政,蘇東坡多次遭到貶謫。”
黃文燦說:“你說得沒錯。王安石與蘇軾政見相左,更沒少打筆墨官司。但你知道,兩人第一次見麵在哪兒嗎?”
這個問題自然考不倒對東坡研究頗深的蘇浩,他說:“在江寧。那時的王安石已經辭去相位,隱居鍾山。仕途不順的東坡在流放途中,不斷寫出光耀千秋的文章,逐漸聲名鵲起。”
蘇浩又說:“那一年,東坡順流而下路過江寧,退隱的王安石穿一身與農夫沒有多大區別的衣服,騎著一頭毛驢到江邊迎接。東坡聽到消息,來不及整理衣冠便出船長揖而禮,說道:‘軾敢以野服拜見大丞相。’王安石拱手說:‘禮豈是為我輩設!’兩人哈哈大笑。”
蘇軾與王安石的相見,早已成就一段佳話。同為文人的黃文燦與蘇浩,想起騎著毛驢的王安石,衣冠不整的蘇軾,還有那句豪邁異常的“禮豈是為我輩設”,不禁流露出向往之情。
黃文燦說:“北宋的文人,堪稱中國士大夫的典範。王安石力推變法,司馬光、蘇軾反對變法,政見各異,勢同水火,卻又能彼此惺惺相惜。王安石打擊反對變法者,從來隻是貶官流放,絕不羅織罪名陷害對手,更不會置人於死地。甚至當蘇軾因為烏台詩案,險些人頭落地時,已辭官的王安石還上書皇帝,直言‘豈有盛世而殺才子乎’,積極營救自己的政敵。”
黃文燦又說:“王安石變法失敗,昔日政敵卻不斷送上溫暖。司馬光評價他‘文章節義,過人處甚多’。蘇軾更是揮動如椽大筆,說王安石‘名高一時,學貫千載,智足以達其道,辯足以行其言;瑰瑋之文,足以藻飾萬物;卓絕之行,足以風動四方’。這才是君子之爭,無論誰勝誰負,大不了辭官走人,大可不必以命相搏。與晚唐、明末黨爭時的你死我活,腥風血雨,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蘇浩也有感而發:“北宋的確是一個可愛的朝代,人文風流,燦若群星。真正不必完全依附於權力,堪稱精神貴族的士大夫階層,大概也就在那個時代才有。東坡與王安石,既政見相左又彼此敬重,這或許就是一種高度的政治文明。”
黃文燦笑著說:“咱們不敢妄比古人,但還可以見賢思齊嘛。”
蘇浩一麵點頭稱是,一麵揣摩著黃文燦送書的用意,他知道我喜愛東坡,就用王安石與東坡的例子,寄望彼此能捐棄前嫌?
黃文燦說:“我知道,是宋長海請你來海豐的,你也知道,我和宋長海之前有過分歧。但是,老宋雖然為人霸道,腦瓜子卻清楚得很,否則也不會有海豐的今天。他請你來當行長,在我看來是為企業延攬人才,絕不是培植私黨。”
黃文燦真是推心置腹來了?既然人家已把話說開,蘇浩不能不有所表示,他說:“在我心裏一直也是這樣認為的,身為海豐銀行行長,我的職責就是輔佐董事長,讓銀行能夠持續健康發展。”
“沒錯。”黃文燦點頭笑道,“我就知道,一個喜愛東坡的人,一定會是坦**君子。”
“你過獎了。”蘇浩對黃文燦的戒心,當然不會因為一席話就煙消雲散。但不可否認,自己對黃文燦的印象又好了些,談話氛圍也越來越輕鬆。
黃文燦說:“無須諱言,我對宋長海的某些做法不太認同,但他對於海豐,的確是有大功勞的。我聽說,你曾和他夫人承諾過,赴美醫療專機的費用由銀行承擔,怎麽最後這筆錢還是由他自己掏了?”
蘇浩說:“我是承諾過,後來不是情況有變嘛。”
“有什麽變化!”黃文燦說,“你現在還是行長,這麽點小事,難道做不了主?再說了,以宋長海對銀行的貢獻,這錢也該我們掏。回頭你把這事批給財務部,我看誰有意見?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不買行長的賬,就是不講規矩,我這個董事長就能撤他的職。”
蘇浩有些詫異與感動,盡管與宋長海爭鬥多年,但此時的黃文燦,卻頗有古君子之風。
“除了送書,我還有正事。”黃文燦調整了一下坐姿,“這幾年銀行發展不錯,但員工的待遇卻沒跟上。我一直琢磨,能否把這個短板補上?”
“你有什麽想法?”蘇浩問。
“我想專門撥出一筆錢,為所有一線員工補繳社保。”黃文燦說,“咱們銀行挺正規,所有員工一直買了社保。但社保有不同標準,銀行出於成本原因,都給員工按中間標準買的。我問了人力資源部的人,剛好國家出台了政策,允許按最高標準補繳社保。”
黃文燦又說:“社保繳的標準越高,退休後領的錢就越多。這一回銀行出點血,員工們退休後的生活就更有保障。我覺著這錢花得值。”
蘇浩說:“海豐銀行的員工有上萬人,一旦從頭補繳社保,開支不小吧。”
黃文燦點頭說:“人力資源部與財務部測算了一下,大概要好幾個億。”
蘇浩“哦”了一聲,又說:“為員工謀福利是好事,我當然支持。”
黃文燦遞給蘇浩一根煙,接著自己也點上,說道:“光支持可不夠。幾個億也得是真金白銀呀,籌錢的事,可要交給你。”
蘇浩說:“銀行就是和錢打交道的,有太多方式籌錢。同業擔保、過橋貸款、不動產抵押,隨便想點辦法,幾個億應該不在話下。”
“看來我是找對人了。”黃文燦彈了彈煙灰,又說,“另外,我想把海龍酒莊和海豐號遊艇出售,僅這兩樣,差不多就能變現一個億。”
黃文燦接著說:“我知道,有關那個酒莊與遊艇,外麵爭議不少。有員工說那是縱情聲色的場所,搞腐敗的溫床,而宋長海卻把它們視為得意之筆,覺得代表了企業形象。要我說,兩種觀點都有道理,但又不全麵。辯證來看,銀行發展需要方方麵麵的支持,當年的好多政策,就是在酒莊裏爭取到的,好多生意,也是在遊艇上談成的。但同時,搞這麽奢華的東西影響確實不好,難怪員工有怨言。海豐發展到今天,實力擺在那兒,不必再用什麽酒莊、遊艇撐門麵。再說全國都是打貪禁奢,雖說海豐銀行不是一家純粹的國企,早改製成了股份製企業,但酒莊、遊艇不處理掉,畢竟有些刺眼。”
“這個辯證法講得好呀!”在這件事上,蘇浩倒與黃文燦不謀而合。他早就勸過宋長海,在目前的大氣候下最好低調,宋長海卻不為所動。
黃文燦笑道:“說到辯證法,就還得囉唆幾句。給員工謀福利,這裏麵也有個辯證法。不要以為這些錢是成本,其實何嚐不是投資?它們是能帶來生產力的。員工待遇有了保障,才會有歸屬感、積極性,才能努力為企業創造價值。華為的任正非表示過,獎金發多了,誰都是人才。人家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我們花那麽多錢,蓋氣派的寫字樓,上馬最先進的財務管理軟件,都不心疼。難不成給員工一點錢,就心疼!”
黃文燦繼續說:“有種觀點認為,先把蛋糕做大了再來切。那是胡扯!一開始蛋糕不切好,大多數人就會覺得,這蛋糕做再大,和我有什麽關係?這樣一來,大家就沒有做大蛋糕的積極性了。”
“你這認識很深刻,”蘇浩說,“我完全同意。放心,我會想辦法將補繳社保的錢盡快湊齊。”
“好啊!”黃文燦說,“這個問題上,咱們看法一致了。不過,補繳社保隻是解決員工後顧之憂,真正讓大夥的荷包鼓起來,僅靠這個可不行。”
“還要做什麽?”蘇浩問道。
黃文燦說:“趁著上市的機會,員工持股計劃必須推動。要讓員工成為股東,一起分享發展紅利。”
蘇浩說:“員工持股計劃,之前宋總也想推,隻是遇到的阻力不小。補繳社保,隻是從咱們自己口袋裏掏錢,推進員工持股,可是從所有股東碗裏分食。比如榮鼎的費雲鵬,他就堅決反對。”
“觸及人家的利益,反對不奇怪。”黃文燦剛端起茶杯,接著又放回桌麵,“但我們得讓他明白,反對無效!費雲鵬在乎的,是海豐銀行盡快上市,這樣他才能獲利套現。不妨明確告訴他,員工持股問題不解決,上市的事情隻能暫緩。我倒要看一看,究竟是他急還是我急?”
蘇浩真沒想到,教授出身的黃文燦竟會展現出如此強勢的態度。縱然宋長海這樣的強人,也隻是同費雲鵬商量,還不敢給人家下最後通牒。
“就這麽直接對費雲鵬說?”蘇浩既是詢問,言外之意更是說,人家可剛把你推上董事長寶座,就這樣報答?
“就這麽說。”黃文燦斬釘截鐵地說道,“我知道榮鼎當初投了我一票,但我不必感恩戴德,更不會拿員工利益做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