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韻發動汽車,駛上大街,副駕駛位置上的方玉斌神情落寞,腦袋斜靠在車窗上。隔了一會兒,楊韻說道:“其實,一切都沒有出乎你的意料。”
又隔了好一陣,方玉斌才緩緩說道:“其實,我多想事情能出乎我的意料。”
一直以來,方玉斌就覺得,袁瑞朗缺席億家董事會會議以及此後的神隱,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但直到從陳妍口中獲知了整件事情的真相,他才不得已確信,蔣若冰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蔣若冰的膽子竟如此之大,手段竟如此毒辣!而且,這絕非一時興起,而是蓄謀已久。蔣若冰早就在暗中搜集袁瑞朗的把柄,並最終利用這些東西,逼迫袁瑞朗屈服。
方玉斌突然想起一件事,大聲說道:“當初給楚蔓通風報信的,一定也是她。”
楊韻被嚇了一跳,問道:“什麽通風報信?”
“當時你還沒來公司,自然不知道這事。”方玉斌說,“億家的資金鏈出了問題,這是公司核心機密。形象代言人楚蔓卻知道了,還逼著我們撤下她的所有廣告。那段時間,楚蔓和蔣若冰走得很近,我想是她故意把消息透出去的。”
楊韻說:“這個女人心機太重!眼瞅著億家出問題,她大概想著自己的機會來了。隻有攆走袁瑞朗,她才能坐上董事長的位置。”
“唉!”方玉斌重重地歎了口氣,“袁總當初就告訴我,蔣若冰心術不正,要我提防著。沒想到,還是被她利用了。”
楊韻說:“既然這些事都是她幹的,那麽給蘇晉發照片的,一定也是她。”
方玉斌點頭說:“以她的手段,幹出這種事絲毫不令人意外。再說她和伍俊桐走得很近,完全有可能從伍俊桐那裏探聽到消息。”
“接下來,你準備怎麽辦?”楊韻又問。
方玉斌說:“我早就起了疑心,如今隻不過是把事情坐實了。派你和吳步達去億家做執行董事,就是留一個後手,現在可以派上用場了。我會盡快提議召開董事會會議,罷免蔣若冰的職務,讓吳步達接任億家董事長。”
“不對吧!”楊韻笑著說,“整件事可是我查出來的,論功行賞也該我當億家一把手,怎麽便宜了吳步達那小子?”
方玉斌知道楊韻又在開玩笑,也笑道:“既要論功行賞,也得論資排輩呀。吳步達可比你有資曆。”
“好吧。”楊韻噘起小嘴,“不過蔣若冰是出了名的女強人,她會這麽坐以待斃?”
方玉斌說:“我手裏的股份比她多得多,她縱然不甘心,也翻不起什麽浪。”
楊韻提醒道:“要是她聯合許子牛呢?億家完成C輪融資後,許子牛持有的股份可能足以和咱們分庭抗禮。”
方玉斌想了想,說:“我會提前與許子牛溝通。老許是個明白人,在我們與蔣若冰之間,他知道該如何取舍。”
方玉斌一個人坐在一家上海本幫菜館裏,低頭滑動著手機。其實,他的心思壓根不在手機上。方玉斌已經下定決心,把蔣若冰從億家董事長的位置上拉下來。一開始,他甚至打算仿效黃文燦,在董事會會議上突然發難,但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先跟蔣若冰打聲招呼。蔣若冰雖然幹了太多齷齪事,但她對自己畢竟還算有情有義。一想到這些,方玉斌又重重歎了口氣。
蔣若冰走了進來。她一落座,便笑盈盈地說:“今天有什麽好事,主動約我吃飯?”
“是有點事。”方玉斌點了點頭,說,“這家餐館,你還記得吧?”
“當然。”蔣若冰說,“咱倆第一次吃飯,就在這裏吧。我們在複旦舊書店裏偶遇,接著便來到這家餐館。”
方玉斌說:“沒錯。就在這家餐館,你給我講了許多有關P2P金融的知識,讓我受益匪淺。”
蔣若冰投來一縷溫柔的目光:“正是那次見麵,你給了我難以磨滅的印象。”
方玉斌歎了一口氣:“人生若隻如初見,那一切該多好。可惜,誰也回不到過去。”
蔣若冰眨了眨眼:“今天怎麽了,這麽多愁善感?”
“算了,我也別發什麽感慨了,還是聊正事吧。”方玉斌夾起一塊蟹殼黃,放到蔣若冰的餐盤,說,“今天叫你來,有件事告訴你。作為億家金服的大股東,我打算提議召開董事會會議,對億家管理層進行改組。”
見蔣若冰一臉疑惑,方玉斌又說:“我會提議罷免你的一切職務,同時由吳步達接任。”
蔣若冰拿筷子的手微微發抖,臉上卻使勁擠出一絲笑容。“你為什麽這樣做,我哪裏做錯了嗎?”
方玉斌表情鄭重:“你自己做的事,心裏應該清楚。”
蔣若冰重重地摔下筷子:“我不清楚。”
方玉斌說:“當初億家資金鏈出現狀況,是誰把消息透給楚蔓的?董事會會議召開前,袁瑞朗又為何突然不見?”
蔣若冰依舊一臉鎮定:“這些事你問我,我怎麽知道?”
方玉斌搖了搖頭:“你可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前幾天,我見到了孔德惠的情婦,她把所有事情都說了。外人說你是女強人、鐵娘子,但我真不敢相信,你連綁架的事也幹得出來?這強過了分,鐵過了頭吧?”
方玉斌又說:“罷免你的職務,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假若我對麵坐著的是其他人,我會毫不猶豫報案。”
蔣若冰愣了片刻,才重新開口,但語氣卻無半分軟弱:“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必隱瞞。不過我當時那麽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麽苦衷?”方玉斌質問道,“你的苦衷,就是想利用我,自己當億家的董事長吧?這叫利令智昏,不叫苦衷!”
蔣若冰低下頭,語氣總算軟了下來:“我承認,我有私心,但這一切,也是為了億家,為了你!”蔣若冰重新抬起頭,聲調也逐漸拉了起來:“袁瑞朗的固執,咱們都看在眼裏。不用非常手段,他不會退出。到頭來,億家就毀了,你的投資也隻能打水漂。”
蔣若冰又說:“我執掌億家以來,企業發展如何,你心裏應該有數吧。如果不是那時當機立斷,就不會有今天的局麵。”
方玉斌歎息道:“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別忘了,億家的創始人是袁瑞朗,不是你!你坑蒙拐騙,用盡齷齪手段,把別人的孩子拐到自己家,縱然含辛茹苦把孩子撫養大,之前的事就能一筆勾銷?我看你卸下億家的職務後,好好休整一段時間,把過去的事從頭到尾想清楚吧。”
蔣若冰猛然拉高聲調:“你別一副自命清高的樣子!如今的億家,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你是大股東,但管理層也有股權,還有許子牛,人家同樣是大股東。我的去留,不能憑你一句話。”
方玉斌說:“其他股東那裏,我會挨個去溝通。至於你,最好聽我一句勸:不要自作聰明。罷免你的職務,我會找一個讓大家都下得來台的理由,不會傷了誰的麵子。但你若一意孤行,我隻能把整件事公開。”
蔣若冰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方玉斌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遞過去一張餐巾紙:“擦一擦吧。我隻是說一說,事情不會到那一步。”
蔣若冰並沒接下餐巾紙,而是冷笑道:“我不是一個愛哭的女人,更不會因為對手的恐嚇、威脅就哭。我傷心的是,你竟這樣對我。癡心換絕情,我算領教了。”
方玉斌一時語塞,隔了一會兒才說:“不是我要為難你,這實在是原則問題。”
“方玉斌,你就是個偽君子!”蔣若冰吼道,“你捫心自問,自己真就那麽高尚?你的心思,瞞得了別人,卻瞞不了我。”
方玉斌把手一攤:“我能有什麽心思?”
蔣若冰說:“你不是傻瓜!袁瑞朗缺席董事會會議,接著便出國躲起來,這些事當真你就沒懷疑過?”
方玉斌說:“我是有懷疑,所以去查呀。”
“得了吧。”蔣若冰說,“真要查,早就查清楚了,用不著拖到現在。其實,袁瑞朗的離開,同樣是你希望看到的局麵。你縱然有所懷疑,卻不願去查,隻因為那時還需要我。你需要我帶領億家渡過難關,需要我去完成C輪融資,還需要拉上我一起去跟王誠鬥。所以,什麽懷疑你都可以按在心頭,裝作不知道。現在好了,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終於可以去大膽求證自己的所有懷疑。”
“你這都是什麽邏輯?”方玉斌說。
“我再告訴你一句,別以為幾句話就能把我唬住。我能不能待在億家,咱們董事會會議上見分曉。”說完這句,蔣如冰起身離開,頭也不回。
方玉斌坐在位置上,久久未動。蔣若冰最後幾句話,始終縈繞在他的腦海。她說得沒錯,如果早點查,或許不必拖到現在。況且對於整件事,他早就疑竇重重,但為什麽遲遲不查呢?
方玉斌曾對楊韻說,不希望這一切是真的。其實,這也是方玉斌反複替自己解釋的一個理由。蔣若冰人才難得,更對自己一往情深,他多麽希望,蛇蠍心腸隻是一種臆測,在蔣若冰動人的外貌下,還有一顆善良的心。
但是,蔣若冰卻給出了另一種解釋。是她胡言亂語還是火眼金睛,把人性中最殘酷,甚至自己都不願麵對的那一麵,無情揭露了出來?難道真是狡兔未死,走狗便烹不得?那些所謂“不希望這一切是真的”,不過是自我安慰的托詞?方玉斌搖起頭,心中竟有一絲迷茫。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方玉斌的思緒。是蘇浩打來的,方玉斌接起來,問道:“什麽事?”
蘇浩說:“員工持股的事,已經敲定了。費雲鵬與黃文燦在董事會會議上吵了幾天,最後不歡而散。不過今天,榮鼎終於從北京發來傳真,同意做出讓步,答應了我們提出的員工持股計劃。”
方玉斌說:“是嗎?這個黃文燦還真有兩下子。”
蘇浩說:“費雲鵬這次可栽了個跟頭。”頓了頓,他又說:“接下來海豐銀行董事會還得討論員工持股的細化方案,到時你過來嗎?”
方玉斌說:“我恐怕來不了,上海這邊有一大攤子事。”
“怎麽,事情弄清楚了?那個叫蔣若冰的,真就是幕後黑手?”在西海時,方玉斌同蘇浩提過此事,蘇浩這時問道。
方玉斌說:“跟我之前的估計差不多吧。所以我得召開董事會會議,撤掉蔣若冰的職務。還有去美國的事,早就有這個計劃卻一直沒能成行。現在水落石出了,我更得去見袁瑞朗,當麵向他說清楚。”
蘇浩又問:“給我妹妹發照片的,也是這個蔣若冰?”
方玉斌說:“應該是她。”
蘇浩說:“我這就去跟蘇晉說。既然是有人存心使壞,我看你們之間的誤會也該消除了。”
“哥,謝謝你了。”方玉斌感激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