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袁明駿看來，孟榮的機修廠存在的價值並不大，但是故人的關係，再加上汪會計的一點囑托，讓他產生幫點忙的想法。

但是眼前孟榮明顯就是個毛頭小夥子，看上去並不是特別靠譜。

孟榮費盡口舌，向袁明駿介紹翔華機修的曆史，講述翔華過去的產品業務，不得不說，這數月下來，別的沒有搞懂，倒是對翔華機修的業務情況已經了如指掌了。

聽著他有些急促、有點結巴地介紹著翔華的業務，袁明駿暗中點了點頭，也不算完全不靠譜，還是有點底子的。

“你們那兩台機床是什麽牌子的，性能怎麽樣？”袁明駿突然問道，聊了一會兒，他很快抓住了關鍵點，整個翔華機修之所以能有加工的能力，其核心就來源於廠裏弄了兩台老舊機床。

“一台昆機1米立車，一台平磨杭機750，”孟榮隨口答道，這個倒是如數家珍，因為它是家底，不清楚就完了。

要知道，普通車床是工件橫臥，車刀水平移動的，由於結構和精度的限製，最大的加工工件直徑也就600mm左右，如果想車再大點的零件，就隻能用立式車床了，工件固定在水平旋轉的轉台上，車刀垂直上下移動來車。而一米左右的立車在90年代一般小作坊是看不到的，隻有有點實力的工廠才會買這種不常用的設備，翔華機修的那台是孟榮父親當年從工廠淘汰的床子裏麵挑了這台60年代的昆機的老爺床子回來，一來是便宜，報廢床子都按廢鐵價，算下來也就五六百塊錢，二是精度尚可，直線度和圓度基本上能達到3絲。

而那台平磨的來源也差不多，都是撿廠裏的淘汰產品，重新整理整理，對小廠來說足夠使用了。

這些故事孟榮有的也不清楚，但是機器性能他還是了解的。

聽著他隨口介紹著這些機器性能和參數，袁明駿點了點頭，對這些機床他並不是真感興趣，隻是想看看孟榮的表現。

隨口又問了幾個問題，他更確定孟榮並不是那種什麽都不懂的混飯白癡，那接下來倒是有一些合作的基礎了。

當聽到孟榮說完後緊張地等他回話時，袁明駿沉吟了一會兒，“你也看過我的名片了，我是仕德電機的辦公室主任不假，整個辦公樓都歸我管，但是不代表生產、業務和采購歸我管，我隻能介紹你給我們的采購主管熊玉容認識，她這個人吧，是我們總經理的親戚，脾氣有些古怪，我在她麵前也不是特別好說話，所以必須要考察一下你，才能介紹給她。成與不成都在兩可之間，我呢，隻能當個中間人，其它的左右不了，你看呢？”

說實話，聽到這句話，孟榮心中頗為失落，沒有想到介紹半天，還隻是對著另外一個中間人努力，還沒見著正主呢。

看出孟榮失望，袁明駿啞然失笑，也沒有多解釋，隻是站起來身要去喊熊主管了，過了好大一會兒，隻見一個身材有些臃腫、浮胖，年齡不小的中年貴婦嘟噥著走了進來，“這個老袁，真是不省心，我那麽忙，什麽人啊，都往我這裏介紹……”

進來一看孟榮是個毛頭小夥子，頓時更加不愉快了，大著嗓門喊道，“喂，小夥子，你跟老袁什麽關係啊！我這裏走後門可不成的，說什麽也不成！”

走在她身後的老袁聽得頭都大了，這個老熊現在可是年齡越大脾性越大，要不是兩人平素關係不錯，他可真是不會攬這個讓人頭大的活。

看著孟榮一臉尷尬，滿麵通紅的樣子，袁明駿把熊玉容都硬生生拽進了會議室，道，“我說，不看僧麵看佛麵，這個可是我老朋友的兒子，來談業務的，他那廠子還有點絕活，沒準能幫上你。”

“幫上我？能幫個球！”熊玉容還是一點也不客氣，對孟榮道，“小夥子，我勸你，哪來的，哪兒去。”

她的嗓門大，中氣足，要不是看她穿著華貴，一身皮毛，像極了一個潑辣的農村婦女。

孟榮張大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啊。

他隻能求助地看向袁明駿，老袁同誌也是說不出的無奈，這個熊玉容今天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換作以前，好歹會給點麵子，但現在不知道哪根筋錯位了火藥味十足。

好說歹說，最後熊玉容還是坐下來聽孟榮磕磕巴巴地聊了一下自己的業務長處，臉上卻一臉地不耐煩，繼續嘟噥道，“這毛頭小子，比我家那小子也大不了多少，就談什麽業務。哼，我兒子，唉，不說了，頭疼……”

總之，孟榮說什麽，都和這位熊主管都對不上，人家根本不願意理他這一茬。

最後，袁明駿也無奈何了，隻得向孟榮投過去抱歉的眼神。這個忙沒有幫上，他也沒有辦法，愛莫能助，已經盡力了。

孟榮此時已經辭窮，隻得向袁明駿示意感謝，其它的他感到有些絕望了。

熊玉容正大著嗓門說著話，突然會議室門開了，前台小姑娘探頭道，“熊主管，剛才接到門衛室電話，你兒子來找你了。”

“咦，臭小子想著來看我了！”熊玉容剛才還在罵著自己兒子不好學，此時卻精神一振，對自己的寶貝兒子來訪顯得十分高興。隻是又嘟噥道，“這個臭小子，估計又是缺錢了，來找我要錢花吧。”說著她對袁明駿又抱怨道，“不像你家閨女，都上大學了，我家這個，唉，不說了，沒出息，這個點，應該是上學時間吧，怎麽跑出來了？”

她看都沒看孟榮一眼，自顧自地就走了。

留下袁明駿和孟榮無言對坐。

“這個，有點不好意思啊，要不你先回去吧，回頭我再找機會給你介紹。”袁明駿有些不好意思，他畢竟也是一個辦公室主任，這個老熊今天不好說話，他覺得有些掉麵子了。

孟榮無奈，隻得再次表達一番謝意，兩人默然對坐了片刻，孟榮便站起來告辭。

他心中一片冰涼，滿懷熱忱而來，卻是這樣一番尷尬收場。

世界上就沒有這樣的便宜事，舌尖全是苦澀的味道，看起來，自己終究還是沒有那麽好的運氣。

失落的孟榮，垂頭喪氣地離開了會議室，走到電梯門口，準備下樓。剛到門前，突然門開了，那位眼睛長在頭頂上的熊主管笑得嘴都合不攏，正從裏麵走出來，孟榮神色一暗，閃到一旁，不想再被熊主管當麵嗬斥一頓，果然熊主管看都沒看他，隻是嚷嚷道，“小寶，你好不容易來媽這裏，走，去辦公室，有好吃的，我給你拿。”

孟榮聽了，隻道天下當媽的看來都如此，從來拿自己的孩子還沒長大，惦記著他沒吃好。

她的身後，則一前一後走出了兩個人，孟榮站在旁邊，低著頭也懶得打量。

不料一聲清脆地驚呼聲傳來，“咦，孟榮？你怎麽在這裏？”

孟榮有點詫異，這聲音有點耳熟啊，抬頭一看，頓時就愣住了，眼前站著一個相貌俊俏，長發披肩，一襲白色長裙，顯得很清純的女孩，他有點疑惑，看著有點熟悉啊。

旁邊一個男孩明顯帶著發育期特有的嗓音，“阿南，他是誰？孟榮？就是那個人？”

“對啊，就是他，咦，你怎麽會在這裏呢？”這位叫阿南的清純少女猛地湊到孟榮跟前，臉還貼得有點近，把孟榮嚇了一跳。這女孩看上去很清純，但動作怎麽那麽粗魯呢？

有點像……

啊！孟榮猛地想起來了，這不就是昨晚上自己送回學校的那個短發摳腳少女嗎？

完全不是一個形象啊，太顛覆了！昨天畫妝得跟鬼似的，跟今天是一個人？他不信。

“你的頭發……”孟榮有點不知道怎麽問下去了。

少女哈哈一笑，甩了甩頭發，本想接著解釋，突然眼珠子一轉，意識到場合不對，就恢複了那副清純模樣，回頭甜甜地對著男孩道，“小寶，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咱們學校的前輩，非常厲害呢，他是我們校史上第一個奪得校際聯賽大獎的人，我們都崇拜他，對不啦？”

叫小寶的男孩，點頭，“對，我也有記得，而且，你說過的……”少女偷偷地掐他，沒有讓他說下去，小寶肉痛，連忙改口，“對，太崇拜了！”

孟榮一臉苦笑，不知道說什麽好。

旁邊的熊主管詫異了，“咦，這小子是你們同學啊？”

“不是同學，是校友前輩，非常厲害的人。”阿南拉住熊主管的手，“阿姨，他呀，以前幫過我的忙呢，人品非常好，我和小寶都好欣賞的朋友呢，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了他，真是好有緣份呢。”

熊主管一雙長在頭頂的眼睛終於瞟了下來，打量了一下孟榮，“這樣啊，那一塊進來坐坐吧。誰讓你是小寶的朋友呢。”

阿南朝孟榮眨了一下眼睛，示意孟榮跟上。

從不被瞧得上，到被邀請去坐坐，峰回路轉，就一瞬間的事，孟榮如墜夢中，隻得隨後跟著走進了熊玉容的辦公室。

不虧是負責采購的，整個物裏全是各種各樣的物品，其中大多數顯然都是廠裏的產品樣品，但也有不少吃喝的食品，顯然這位熊主管平常沒少收一些好處。隻是這麽大明大白地放在辦公室，要是沒點背景還真不敢。

看著小寶緊緊跟著阿南，對阿南言聽計從的樣子，像個小跟班。孟榮心中啞然失笑，看起來，小寶對阿南很有些意思，但阿南卻緊緊保持著一些分寸感，顯然兩人想法並不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