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突然的一句話,暮念歌險些沒接住。

她遲緩表現出驚喜的表情,瑟瑟無言地看了一她一會兒問:“你好像一點也不驚喜呢。”

暮念歌圓道:“我有一些太驚喜反而不知道怎麽辦好了。”

瑟瑟勉強信了。

“反正人是已經到了,今晚就來。四樓給你安排的這個位置,整個靈燕窩都能看見你。至於你能不能順利離開,就看你們自己了。”瑟瑟趴下來,興致缺缺地繼續轉風車,“我今日偶感風寒,外麵的事情一概都不參與”

暮念歌向瑟瑟抱拳:“多謝瑟瑟姑娘。”

卿卿安排暮念歌今夜跳舞這件事兒著實打亂了她和許昀的計劃。

暮念歌不知道卿卿這是看破他們的計謀還是歪打正著,隻得先回房中留了個紙條給許昀,叫他今夜將計就計,另尋他法。

荊州外的南巫軍隊蠢蠢欲動,已經和鎮國將軍手下的將士試探地打了兩場。

暮念歌等人不敢耽擱。

許昀潛行至三樓,從暮念歌留的窗戶翻進去,卻發現偌大個屋子空無一人,隻在鎮紙下找到一個紙條。

他皺起眉頭翻窗而出,回客棧找鹿呦呦等人換了身年輕的裝扮,從靈燕窩的正門以客人的身份重新混入。

今日的靈驗窩不同尋常,就連其中的姑娘和客人都察覺了一絲不對。

平日裏卿卿和瑟瑟就算不表演,也會出來露一麵穩定局麵,畢竟有不少客人千裏迢迢趕到秦幽,為的就是見這二人一麵。

可今日瑟瑟的房門緊閉,一問得知是偶感風寒、病氣入體。

可若隻她一人也便罷了,卿卿竟也是“偶感風寒”?

“兩位姐姐平日裏常玩在一處,一起染病也實屬正常啊。小公子,我們靈燕窩可不隻有這兩位姐姐花容月貌,你看我——”說話的美人用粉嫩的芊芊細指從自己的額頭劃到下顎,而後順勢歪向許昀的身上暗送秋波:“不合你心意嗎?”

許昀向後退了一步,讓這位美人的秋波送到空處。

“抱歉,我有喜歡的姑娘了。”

美人嗔怪道:“來這兒的人誰沒個喜歡的姑娘啊?隻要你現在喜歡我,便是你心上站了多少個人我都不介意的。”

美人又要貼身過來,許昀一個旋身站到鹿呦呦身後。鹿呦呦一身男裝,裝點著秀氣的八字胡,一雙大眼瞪圓似銅鈴,粗著嗓音怒喝道:“看什麽看!”

“凶什麽凶嘛!嚇死個兒人了。”

美人被吼得哆嗦一下,嘀嘀咕咕地走了。

其他姑娘看了她吃癟的全過程,便也不再做無用功往前湊,紛紛繞著二人走。

許昀此次來不僅有鹿呦呦陪同,還有靈燕窩外等待的十幾個鵬展的精兵。

鵬展至上次武林大會後元氣大傷,普通弟子損失慘重,門中武功高強者十之去三。

帶出來的這十幾人便已占了剩下那七成的一半。

鵬展所處的洛陽就離秦幽不遠,那些鵬展弟子為了不被認出,便隻能等在外麵。

隨許昀喬裝打扮進來的,隻有鹿呦呦一人。

現在他們二人站在三樓的一隅,目光落在四樓中央的藍衣舞娘身上。

“那個位置也太顯眼了吧?要怎麽帶她走?”鹿呦呦問。

許昀轉了轉手中合起來的折扇。

“這簡單。”

暮念歌到這裏的這些日子,從來沒有一日像今日這般感覺自己被萬眾矚目過。

雖然更精湛的舞蹈在百雀樓,大家的目光也多是落在百雀樓上,可她總覺得這些重屋之間,有許許多多隻她看不見的目光,灼熱地落在她的身上。

讓人毛骨悚然。

這讓她不由得開始懷疑瑟瑟給她安排這個位置的用意。

一曲舞畢,暮念歌雙手交疊在腹部,彎腰行禮。

有一位她隻見過幾麵的藍衣舞娘從橋的一頭踏上,走到她麵前。

“三樓的丁字房有客人等你。”

暮念歌道謝:“多謝姐姐。”

她離去,她的那個舞蹈位置不能空,那位姐姐留了下來。

重屋頂樓的房間不分甲乙丙丁,隻有下麵幾層的房間名才會像客棧一般用天幹指代。

三樓的“丁”在西邊,離百雀樓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泯然於一眾房屋之間。就像它的樓層一般,在整個重屋中屬於高不成低不就的最普通的位置。

太邊緣容易引人格外注意,中央的位置會被大多數人隨便便能收入眼底。又有許多客人花牌摩肩擦踵,遮掩起來也比那些看守想象的要容易。

暮念歌走到房間前,抬首確定是柳枝牌後邁入,按照靈燕窩的規矩,向屋中的兩個人盈盈拜禮。

“見過兩位客人,祝客人吉祥如意,事事遂心。”

其中一位身材在男子中瘦弱些的八字胡大笑幾聲:“幾日不見,你這吉祥話倒是說的越發順溜了。”

那聲音偏粗獷,又或者像是有人故意壓低了聲音扮作粗嗓。

但聲音中並無許昀的清冽,若是許昀放粗聲音,應當再低沉些才對。

暮念歌疑惑地抬眸瞧去,那位八字胡已起身走到了她麵前。

他抬起手臂拍了拍暮念歌的肩膀,暮念歌眨了眨眼。

這身高……

“多謝鹿公子誇讚,不過是靈燕窩的嬤嬤教的好。”

既然已被認出,鹿呦呦便不再偽裝。

“這幾日受苦了。”

她捏了捏暮念歌的肩膀,感覺手下的觸感與之前相比似乎消瘦了一些。

暮念歌看著她眼裏毫不掩飾的心疼,和心疼之後、那雙明亮眼眸深處掩飾不住的疲憊,搖了搖頭。

“我這些不算什麽,你們不是也一直在找我嗎?你們才是辛苦了。”

暮念歌難以想象,在自己突然被打暈、任何線索都沒有給他們留下的情況下,他們是如何一點一點搜集線索,趕在她的求救消息傳到他們手中之前找到她的。

楚國地域之廣,天下山海之大。

他們是怎麽確定自己在這裏的呢?

“我們在廣陵排查數日,幾乎將廣陵的每一位百姓都問遍了,這才找到一位看到你行蹤的夫人。我們根據那點線索又去查客棧和車馬行,又沿著當日相似馬車的去向分頭去找,在一處殘留了幾日前的火堆裏發現了你留下的記號。這才一路找過來。”

許昀解釋道。

“隻要你平安,這點辛苦算什麽?”

暮念歌和許昀此前見麵匆忙,又大多在他人的眼皮子底下,每日都在想如何作戲。

反倒是今日快要離開了,暮念歌才覺得沒那麽多顧忌,這才想起問他是如何找到她的。

一聲輕咳在身旁響起,鹿呦呦挑起故意畫寬的秀眉,道:“有什麽話,等我們出去安全後隨便你們說。我們若是再不快點離開,隻怕生變。”

二人點頭。

許昀守到門口,鹿呦呦則拉著暮念歌去了屋內的屏風後,將自己身上外衣脫下。

她裏麵竟然還有一層外衣,她讓暮念歌將身上的舞娘換下,並將內層的外衣脫給她,自己則又撿起第一層外衣穿回去。

沒有人逛花樓還揣著一身衣裳的,鹿呦呦穿在裏麵還可以用來撐一撐她纖細的身材。

暮念歌手上忙著穿衣服,鹿呦呦穿好自己的衣服後又幫她拆頭上的舞娘發飾,並將發髻改成男子頭上普通的高馬尾。

暮念歌年幼,十四歲的少年雌雄莫辨還有些可信。

就算容易被發現,外麵人那麽多,一會兒鹿呦呦和許昀將她往中間一夾,不過兩層樓幾步路就出了靈燕窩。隻要是出了這個大門,還不是天高任鳥飛?

許昀裝作醉醺醺的模樣,暮念歌扶著他,鹿呦呦則在她前麵開道。

一路順利地下到一樓,三人鬆了口氣剛轉過樓梯沒多遠,就被一個真酒鬼攔住了去路。

那酒鬼不知道喝了多少,從房中衝出來,拍著欄杆大喊著要花魁娘子親自來唱曲兒,把樓梯附近那間嬤嬤房中的嬤嬤們給引了出來。

年嬤嬤赫然在列,今日不是她值班,這種喝醉酒鬧事的酒鬼也不用她去勸誡。

她正嗑著瓜子看熱鬧看得開心呢,一眨眼就看見酒鬼身邊扶著一個男子的瘦小少年,長得怎麽那麽像和她打了那麽多次交道的小麻雀?

“來人啊!有姑娘要逃跑!”

藏於各處的黑衣打手們聞風而動,許昀見勢不好,也不裝醉酒了,直接抓著暮念歌往外衝。

鹿呦呦在前麵橫衝直撞著開路,她靈巧,沒人能撞到她;她又武功高,那些個四肢不勤的客人別說攔住她,自己堅持住不被她反推進水裏就不錯了。

一時靈燕窩下方的夏日河水池子中“噗通”作響,像極了煮沸的熱鍋裏開始下餃子。

五彩斑斕地下了一河。

外麵這般大的動靜,饒是卿卿再想裝病也裝不下去了。

她推門而出,看著衛公子飛簷走壁帶著人向靈燕窩外追去,河裏的船隻將落水的客人一個一個救起。

對麵的房間依舊房門緊閉。

“讓各位看笑話了,今日全場的酒水菜肴都免單!”

許昀等人且站且逃,鹿呦呦在秦幽城外備了馬匹,一行人上馬奔出。

被追出十幾裏,北方又有一夥人快馬殺來,雙方絞在一處。

“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他們人太多了。”

暮念歌緊緊環著鹿呦呦的腰身,鹿呦呦帶著她側身躲開身後襲來的劍,許昀撐著馬背飛起一腳將人踹飛。

“那你帶暮姑娘先走,我來斷後。”

鹿呦呦拍拍腰間環緊的手臂,暮念歌會意鬆手,在二人默契的交接間換到許昀的身前。

“好!約好的地方見!”

許昀與鹿呦呦道別,鹿呦呦等人為許昀開路,許昀殺出重圍,策馬往南方去。

追殺的殺手見狀散出一部分追去,追來的人太多,鹿呦呦等人也隻能攔住半數。

暮念歌感覺自己似乎又回到了一月前的那段與許昀浪跡天涯的日子裏。

那次他們被迫躲藏,沒有食物,缺少藥物。許昀自己運功逼毒,告訴她已經沒事了,可每天夜裏,暮念歌忐忑的醒來後,都會發現他在睡夢中低燒。

好在大夫說無礙,隻需靜養。

但他們沒有條件,暮念歌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生怕自己一個沒看住,許昀的額頭就會變得滾燙。

好在後來許昀的身體真的好起來。

那個時候他們沒有目標、不知去向,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哪有路往哪裏鑽。

現如今不一樣了。

道路兩旁的枯樹發了芽生了花,他們此次也再不缺衣少糧,也不會再漫無目的。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吸引靈燕窩的殺手隊伍一路向南,跑到最南邊的曲水鎮去。

這路上短則幾日,那裏算是他們目前南方最熟悉的地方。

那裏離荊州近,若是鹿呦呦不能及時帶著救兵馳援,他們也可以立刻轉去荊州向蕭伯父和歲歲求助。

“我們如果這麽一直跑,他們會不會不追了?”暮念歌問。

風從耳旁疾馳而過,暮念歌說話需要湊到離許昀耳朵很近的地方講話。

懷中人緊緊抓著他的手腕,乖巧地靠在他懷裏輕聲細語的說出好似嘲諷的話,引得許昀發笑。

“就算我們不累,馬也經不起一直跑的。還記得這條路上有個茶棚嗎?”

“記得。”

許昀突然放緩了速度,對身後喊:“追我你們就來這麽些人?用不用我等等你們啊?”

殺手中有血氣方剛者,被許昀這麽一激,氣上心頭。

“臭小子你不要太狂妄!待我追上你定打得你跪地求饒!”

暮念歌聽到許昀狂妄的語氣,笑得雙肩顫動。

這才是話本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嘛。

她轉了轉眼眸,想起自己身上還有從廚房順來的調味料,當即取出一包撒到許昀身後。

那群殺手當即吱哇亂叫地勒住馬匹,破口大罵聲混在一起,什麽也聽不清。

暮念歌學著許昀的口氣,揚聲道:“你們先追上來再說吧!”

許昀朗聲大笑,笑聲震得胸腔顫動。

“你怎麽也學壞了?”

“是許少俠示範的好。縱情山水,快意江湖的感覺也不錯啊!”

“那我以後帶你去看更高的山、更大的河!”

“好!我還想看海!”

“那我們就去看更大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