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晚飯的時候,宋伯伯著急忙慌的就要來跟柳梁宇匯報什麽,卻被柳鳶攔住,說柳梁宇還沒回來,家裏頭有些東西需要采買。

宋伯伯隻能先出門去買東西,可就是這一出門,人就再沒回來,眾人都慌忙的出門去找,可最後隻有官府來報從江邊發現的一具溺水而亡的屍骨。

當時正值夏日,又剛剛接連下了四五日的大雨,就是因為四五日都沒出門,第六日雨停了,柳梁宇出門回來才晚了,家裏頭的東西才消耗完了需要人去采買。

外頭路滑是真,也正是江河泄洪的時候,毫無疑問的,就是一場意外。

宋楠崩潰的大哭,柳鳶將自己關在屋子裏頭,自責內疚,好幾日不吃不喝,任憑誰去勸說也毫無用處,直至後來喪事辦完,柳梁宇終於得空,一腳將門給撞開,發現她餓暈在裏頭,硬讓家仆給她灌了粥水下去。

家裏剩下的三個人對她勸了好久,她才終於情緒好轉,可那之後,柳鳶的性子也變了,雖然麵上仍是溫婉模樣,可內裏卻多了不少的心眼兒,人前的時候活潑依舊,人後卻陰鬱了下來。

這一次的性子轉變,也是為了後來,柳梁宇能安心的將家業全然交給柳鳶去打理的契機。

又安然的過了幾個月,天氣入冬,第一場冬雪之後,柳鳶將柳梁宇堵在了書房裏頭。

這是柳梁宇永生難忘的第二個日子。

雪剛停的一個午後,陽光從天兒降,將院子裏頭照得通亮,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意,卻無法讓人感覺到溫度。

柳鳶吃力的抱著一長一短的兩把刀子從門外進來,將刀子摔在柳梁宇和宋楠的麵前。兒時的那一場火災之後,柳梁宇帶著妹妹和宋楠偷偷去過那片荒廢的宅子看過,也認得刀上的圖騰,也認得這種刀。

畢竟血滴子的這種刀是消耗品,

當又一次看到熟悉又不好的東西在自己麵前的時候,柳梁宇和宋楠的腦袋同時當機,刀鞘落地的聲音猶如驚雷炸響,一長一短兩把刀橫在二人麵前,那精美清晰的圖騰紮眼得很。

“宋伯伯出事的那一夜,那家夥也出去了!”

柳鳶的眉頭倒豎,一雙眼睛不滿的瞪著兩個男人,好像自己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

是的,她就是受了委屈,從宋伯伯離開的那一日開始,她就察覺出了家仆的不對勁來,可她又怕自己也命喪黃泉,隻能隱忍,不論如何向這兩位兄長求助,他們也不曾對自己理會。

而今日,她終於能報仇雪恨了,她將家仆支開去買東西,自己找到了藏刀的地方,報過來給柳梁宇和宋楠看。

等家仆回來的時候,三人正坐在正廳裏頭等著,一點撒謊的餘地都沒留下,直接讓其解釋。

事已至此,就沒什麽可解釋的了,家仆立刻就認了罪,不僅如此,還承認了另外一件事情。

多年之前,柳家的慘案,家仆也有參與,之所以又對宋伯伯動手,是因為宋伯伯也發現了藏刀的秘密,家仆還想繼續留在這裏過快活的日子,所以不能讓自己的秘密被任何人知道,由此,隻有痛下殺手這一條路走。

憤怒、自嘲、惡心……

各種情緒翻湧上來,擰巴在一起,最後讓屋子裏頭的眾人感到的,是一瞬間的心緒麻木,竟沒人曉得要做些什麽。

他們無法想像,自己居然與滅族仇人同吃同睡、掏心掏肺。

最後還是那家仆將自己的貼身軟刀給了宋楠,而宋楠也毫不客氣,直接手刃於家仆,血濺當場。

那家仆臨死的時候還對柳梁宇講,他應當恨的不是自己,而是背後指使他們的人,那些人,都是達官顯貴,他們不過是達官顯貴之下的一枚棋子而已。

等著柳梁宇將這一切說完,楚小喬才終於明白,為何現在的柳鳶是如此兩麵,對著自己友好天真的如同少女,可在曲妙閣,她就是手段變幻莫測,堅硬如磐石的閣主。

也終於曉得,為何柳梁宇要做官,他就是要往官場上瞧一瞧,找一找當時真正的幕後黑手,看一看這些人究竟要多麽肮髒才能做出這種事情。

他其實想憑著自己之力改了這肮髒的情形,可自從他考功名到現在,一直過了好幾年,他才發現,自己除了能做好自己的事情,旁的,根本無從下手。

而當初他執意要考功名的事情被柳鳶知道之後,又是氣得柳鳶好幾日不吃飯,還直接把他給從家裏頭趕了出去。

柳鳶自己一人磕磕絆絆的經營著,賠了好些銀兩之後,才終於又步入正軌,成了現在的柳鳶,兄妹兩人再說話的時候,已經是柳梁宇坐上了南詔鎮的知縣,以職務之便給柳鳶行方便,兩人間關係才有所緩和。

“所以,柳大人辛苦了這麽些年,可是有了什麽收獲沒有?”

楚小喬這麽一問,柳梁宇笑得更加慘淡:他想做的兩件事情,一是查清幕後黑手,二是變一變這世道。

可這兩件事情難於登天,他所獲得的,除了好名聲和一些錢財之外,再多的就什麽都沒有了。

又是一個看上去光鮮亮麗,實則苦不堪言的人。

楚小喬暗中撇了撇嘴,聽了這麽一會兒的話,除了知道這血滴子猶如她前世的特工組織,以及頭目都是達官顯貴,常人無法企及之外,半點有用的消息都沒有剩下。

她最討厭聽別人的故事,也最討厭幫人分析。

因為這故事之中的對與錯,是與非總是黑白不清的,聽的人不論是誰,總會覺得心頭堵得慌。

所以她隻能封了情感,直接分析客觀事實,但她這分析完了一開口,要麽傷了別人的心,要麽就是傷了兩人之間的和氣。

所以,楚小喬思索了半晌,最後還是決定跳過分析,直接安慰。

“艱難的日子挺過去,以後就都是好日子了,柳姐姐對柳大人也是理解的,隻是氣不過你為何要置身汙水之中罷了,更何況,現在還有我陪著柳姐姐,你更不必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