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一行四輛馬車從軍事基地出發,一路向北而去。
一輛車是冉清和葉夫人所乘,一輛是阿慶和阿虎兩個小屁孩的車。
第三輛裏麵坐著老狗他們一家三口。
還有一輛不是梁叛的,裏麵裝著滿滿當當的聘禮,還有新衣坊替他們量身定做的吉服……
梁叛騎馬。
跟在他邊上的還有十幾個手下——這是老缺硬塞給他的,以保證他的安全。
除此之外就隻剩下一個高腳七了。
至於另外三位太太,都丟在了家裏。
畢竟梁叛要去提親,而且說不定就在鬆江辦成喜事了,身邊帶著另外三個太太,怎麽看怎麽別扭。
莫非在家屬席上給她們安排三個座位?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不過三個女人中除了鬧鬧死皮賴臉地想要跟著去看熱鬧以外,蘇菲婭和丫頭都沒有出門的打算。
一個打理生意,一個帶孩子。
他們沒有直接乘坐馬車前往鬆江,因為人太多了,乘車太惹人注目。
不止於這四輛馬車的人,梁叛他們還得去接老娘和小鐵他們,一大家子所有的人,包括華大夫一家,都要去。
年初的時候,葉夫人已經給大院的冉家夫人捎過信,為這事探聽了一下冉家的口風。
原是打算那老強頭還不同意的話,便自己做主,在南京為女兒辦了的。
反正丟的也不是她的臉麵。
在她看來,自家女兒已是年歲不小,別家十七八歲的女兒,外孫已經抱了兩個,她家這個虛歲都二十五了,連正事都還沒辦。
好在冉家夫人的回信消息很好,老冉頭雖然沒有痛快答應,但也沒反對,隻說了一句:他們自己願意怎樣就怎樣。
馬車沒有進城,隻在聚寶門外米行大街同一家老小會合,直接在護城河換了幾艘早就預定好的船隻。
小船沿著外秦淮送到江口,搭上漕幫安排的船隻,順流而下,往蘇州去了。
……
隨著日頭升起,米行大街的人流越來越多,各色貨車馱馬也挨挨擠擠,在坑坑窪窪的街道上艱難地向前挪動著腳步。
南京禮部主客司主事薛東坐在馬車上,不斷地掀開車簾向外伸出腦袋,腦門上已經急出了一層汗珠。
可是任他如何著急,這道路不通便是不通,各種豬牛羊馬的膻味、糞便味,以及道路兩邊堆積成山的垃圾的惡臭,讓他的心情更加焦躁。
反倒是車裏坐在他對麵的陳福生還比較穩當,雙手放在膝蓋上,臉上很平靜,隻是微微蹙起的眉頭仍然透露出他心中的著急來。
薛東又看了一眼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擁堵,恨恨地摔下車簾,咒罵道:“這米行大街遲早要整一整的!”
這句話不知道有多少出入南城的官員們在心裏,或者直接在公文上提過,但是道路要拓寬,首先要有拓寬的空間。
可從來也沒有成行過。
米行大街兩邊的店鋪攤位別說向後退一退,都恨不能今天向前擠占一寸,明天向前再擠占一寸。
怎麽可能聽你朝廷衙門一招呼,便高風亮節地縮減自家的地皮?
薛東罵歸罵,他也知道自己是在異想天開,所以罵了兩句,便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呼哧呼哧地喘氣起來。
陳福生看了他一眼,忽的說道:“薛大人,要不……我們下車走過去罷……”
“走?”
薛東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瞪著對麵這個會同館的小朋友,正要順嘴說幾句奚落的話來發泄自己的焦躁,但他立刻咬緊了牙關,不但一個字也沒再往外說,還迅速掀開了車簾,搶先跳下車去。
他一邊朝車裏的陳福生招手,一邊急著道:“哎呀我怎麽早沒想到,多虧了你的提醒,我們走幾步好啦!快,快!”
陳福生笑了笑,也跟著下車。
於是兩名身穿官袍的老爺,就在眾人驚愕而好笑的眼光之中,提著衣擺側著身子,在人群的縫隙中吃力地奔跑起來。
兩人是從軍事基地趕回來的,沒找見梁叛,聽說梁叛要在護城河搭船到鬆江去,於是又急匆匆趕回來,其實時辰早就趕不上了。
但兩人還是抱著萬一的想法,希冀著梁大人能被甚麽事絆著,在河邊等一等。
可是當薛東氣喘籲籲地扶住一家店鋪的山牆歇氣的時候,陳福生已經從河邊跑了回來,也帶著喘,搖頭道:“追不到了,問了河邊的人家,梁大人一大家人,上船有半個多時辰了,這會兒八成已經出了江口。”
薛東累得直翻白眼,隻覺喉嚨裏一股腥甜氣直往上湧。
他勉強咽了口唾沫,艱難地道:“那算了……呼……不追了……你先回會同館,回頭……回頭禮部會下個批文,我們就帶那些西班牙……西班牙的使者,直接到鬆江去見他……”
陳福生點頭應了一聲,打算將薛東扶到旁邊的茶館裏坐下休息。
可是薛東根本沒走進茶館裏去,隻到了門檻上便一屁股坐了下來,靠著門框擺擺手,讓他自己先走。
陳福生隻好先行告辭。
那茶館裏此刻有大書先生正在說一部新出的小說——《西遊記》。
薛東聽了幾句,那大書先生正講到取經的師徒四人到車遲國,遇著三妖刁難鬥法之事,倒還精彩。
薛東一邊歇息,一邊竟聽得入迷了。
茶館裏的夥計見到這位老爺坐在自家門檻上,連忙上來賠笑打問。
薛東等氣喘勻一些,教這夥計扶著起身,要了一碗茶水來喝,站在門外又聽了幾句,這才戀戀不舍地往城裏走去。
……
卻說漕幫的船行到吳淞江口,梁叛等人在此上岸,準備小住一夜,次日再換了馬溜子船進黃浦江。
他們船靠岸以後,一行人找了個客棧住下,誰知剛剛落腳,便有人來拜。
也沒有帖子,也不說姓名,隻有一個穿著衛軍軍袍的馬弁,說請梁大人稍稍等候,拜會的人馬上就到。
梁叛沒讓身邊的護衛跟著,他大概能猜到是誰要拜見自己。
蘇州駐紮的衛軍有好幾支,但是吳淞江口隻有兩支:吳淞江所和寶山所。
不過他和寶山所的席千戶沒甚麽交情,所以猜測多半是吳淞江所的毛海峰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五島衛指揮使汪直的義子,現任吳淞江所千戶的毛海峰,穿著一身鬆鬆垮垮的軍袍,跟著幾個吊兒郎當的衛軍,呼嘯一聲,騎著幾匹馬停在了客棧門口。
毛海峰一轉頭,便見到了坐在客棧正中的梁叛,當即滾鞍下馬,一路小跑著闖進來,大聲道:“梁大叔,你老人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