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福生緊緊捏住拳頭,部照還沒發下來,但公文已經發了,部照隻等做好便是。
年前因為商社製的紅火,他姐夫馮二還一度想讓他將這個雞肋一樣的小官辭了出來,也弄一個商社,買條船,做五島的買賣。
陳福生有些倔強地拒絕了馮二的提議,選擇繼續守在這冷冷清清的會同館中,他相信自己一定會有用處的。
因為他看到了今後開放海禁的趨勢,看到了大明向外溝通的前景,他用一年多的時間學會了倭話、佛郎機話還有英語,同時幾乎背熟了整個世界地圖,還從軍事基地那個偏院裏,從那些西洋奴隸的口中了解到了許許多多外麵世界的信息。
他堅信這些都是有用的,而且很快就會用到。
現在,真的用到了!
陳福生又捏緊拳頭,開心地笑了。
……
梁叛是在家裏看書的時候,接到的徐豐的回信。
信中不但給李希禾安排好了工作,還對另外一個官職征詢了梁叛的意思:市舶寺卿。
一個正四品的官職,徐豐問問梁叛自己有沒有興趣兼任一下。
實在這市舶寺幾乎是梁叛一力促成的,整個框架和職能也基本是出於梁叛的設計。
這個市舶寺卿的位置,按理說的確該是他的。
但梁叛現在身上兼任的職位太多,身兼三職,著實有些過分了。
以至於去年年中南京禮部右侍郎升任南京禮部尚書的時候,空出來的右侍郎位置,很多人便以梁叛身兼多職為理由,最後沒能落到他的頭上。
這年頭僧多粥少,一個蘿卜一個坑,梁叛一個人占了三個不說,還想把其中一個中坑再變成大坑,險些觸動了眾怒。
可是天地良心,梁叛對南京禮部右侍郎的位置半點兒興趣也沒有!
他在工部右侍郎的位子上,可以利用工部的工匠和材料為朝廷和自己搞科研,在督查所千戶的位子上,可以沒事精準打擊一下違法犯罪的官員,還能解決自己手下的正規編製。
但禮部右侍郎這個位置對他來說很雞肋,既不能為他自己帶來方便,也無法更多得發揮他的能力。
他有一個主客司郎中就夠了。
今天又來一個市舶寺卿……
與其說是真想讓他兼職,他更願意將其理解為一種態度,說白了就是跟他客氣一下。
這東西畢竟是他一手搞出來的,如果最後分贓的時候他連一點好處都沒沾到,似乎說不過去。
所以不管是皇帝也好,端王也好,得意思意思給他準備個職位。
不給是他們失禮,但真要伸手接了,反倒是自己不知進退兼自討沒趣。
所以最好的結果就是,皇帝大方地給,梁叛高風亮節地推辭。
於是梁叛又給徐豐回了封信:職位太多,沒空,望另請高明。
……
不知怎麽的,自打接到公文以後,富長安的氣質好像一夜之間變得不一樣了。
他以往走路時總會習慣性地微微佝僂著,對誰都是客客氣氣,一副謙卑到了骨子裏的樣子。
可是在得知自己的新職位以後,富長安便開始挺直了背脊走路,他再也不聽那些西班牙人賴著不走的鬼話,直接大聲喝令他們上路。
那些西班牙人以為是自己做的太過火了,引發了這位明國官員的憤怒,於是便很配合地收拾了行禮,當天啟程趕路。
但沒趕多遠,到了丹徒以後又要休息,還大讚北固山的景色秀麗,稱希望遊覽一番,並將這些美景帶到西洲去宣揚。
哪知富長安根本不吃他們這一套,態度十分強硬地下令船隻繼續趕路。
那些西班牙人才知道,這位明國官員已經徹底改變策略了。
陳福生當然不會認為這是富長安小人得誌的心理,他找了個空隙向富長安打聽了這麽做的用意。
富長安看著他,語重心長地道:“福生,從前我們是為大老爺們服務的,說白了就是伺候人的職務。不管朝廷上層對待外國人是甚麽態度,會同館的職責就是照顧好他們,體現我們天朝上國的涵養和禮遇。
“但是現在不同了,你我即將在海關署任職,麵對的是狡猾的商人,和鋌而走險的走私犯,我們的態度一定要強硬,原則問題上決不能退讓一步!
“否則梁大人幹甚麽要將朝貢和接待使臣這塊從市舶寺分出去?”
陳福生對這些考慮得沒有這麽深刻明白,聞言頗有些醍醐灌頂,點頭道:“是,署正大人此言有理,福生受教了。”
他同時對這個曾今唯唯諾諾的上司改變了一些看法,富長安的身上已經漸漸顯露出一位能員該有的一切素質。
有些人的蛻變和重生,隻需要一個契機。
……
從龍潭驛趕路到台州,隻用了兩天三夜的時間。
梁叛在台州城接見西班牙使節的時候,已經是二月二十九了,再遲一天他都未必有空見見這些一臉哀怨的家夥。
在與西班牙使節正式會麵之前,梁叛先見到了富長安和陳福生。
他已經從徐豐的回信中,知道這兩人還有李希禾的新任命了。
於是梁叛首先恭喜了兩人,並讓他們回頭到府衙去找李希禾,由後者給他們安排一下住宿休息,正好明天參加他的婚禮。
富長安和陳福生一聽,也連忙道了聲恭喜。
梁叛擺擺手,看著氣質大不一樣的富長安,說道:“你給我講講罷,這幫西班牙人到底是甚麽情況?”
他已經知道這些西班牙人是跟著他前後腳離開的南京,但這些人既然急匆匆追著自己到鬆江來,就應該在自己到達之後不久便該到了。
現在整整拖延了十天,這讓梁叛很敏銳地察覺到某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富長安言簡意賅地道:“這些西班牙人有問題!”
這在梁叛的意料之中,他道:“具體說說,或者根據你看到的猜測一下,他們到底是甚麽用意?”
富長安道:“首先,他們在剛到南京的時候,和我們交涉的正使名叫洛佩斯,是其中一個卷毛藍眼睛的,這個人急切地想要找官員談判。但是到了龍潭驛之後,他們的正使就變成了另外一個小胡子,名叫佩德羅薩,就是他一直在拖延。”
陳福生補充道:“到龍潭驛的第一天晚上,我聽見他們吵過一架,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而且口音很重,我沒有全部聽清,隻聽見那個佩德羅薩言辭很激烈,甚至有些凶狠,第二天他們的正使便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