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丫頭接著道:“老狗到他家裏去找過,他家裏人也說有好幾日不歸家了……”
劉三乙失蹤了!
到底是怎麽失蹤的,為甚麽失蹤。
是殺了人潛逃,或者遭到滅口,還是……
梁叛緊皺眉頭,難不成線索又斷了?
現在卻要如何繼續往下查?
一股焦躁的情緒湧上心頭,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梁叛站起身來,將手裏的書交給冉清,自己默默朝屋裏走去。
冉清接過書來,正要收著,卻不經意間瞥見書脊上印著一個“魯”字。
魯?
她不禁想起剛剛回到鬆江城裏時,遇見的那家成親的人家,那新郎官跟自己還算得上是同窗,雖然隻在一起讀過半年的家塾。
那個當年被先生打慘了的同學,正是刻字街魯掌櫃家的。
當年為了把這小子塞進她家家塾裏,魯掌櫃一口氣給他家送了四套書,從三、百、千到四書五經都有。
冉清就記得魯掌櫃家印的書的確好,而且書脊上都會加印一個“魯”字作為標記,分給自己的那套書,現在都還在自己的書架裏,那天搬家到北院去的時候,她還瞧見的。
原來這本書便是魯掌櫃家印出來的……
這可真是巧了。
……
梁叛一個人坐在屋中的角落裏,一手支著下巴,將到了鬆江以後,連日來發生的事情曆曆細數,看有沒有自己遺漏之處。
他一邊左手掐著指節數著,一邊回想:水次倉的失火、漕幫烏老大事件、向冉天罡走門路去驗屍、住客棧、遇見張夢陽……
梁叛掐數的左手忽然停了下來,大拇指往回移了幾個指節,思緒也返回到驗屍的那天晚上。
冉天罡替他找了門路去驗屍……
他找的是甚麽門路?
華亭縣吏房?
那兩位仵作應該歸吏房管,可是寶逵的屍首卻要經過刑房批準才能查驗。
按說寶逵的屍體如此敏感,冉天罡的處境又是如此微妙,華亭縣吏房和刑房的書辦憑甚麽就敢給冉天罡開這個後門?
這冉天罡真就這麽大的本事,能讓這兩房書辦服帖,在這個風口還敢幫他?
要知道這不僅僅是幫助冉天罡的事,幫助冉天罡是小事,但查寶逵就是跟鬆江府和華亭縣的兩級衙門過不去!
梁叛推己及人,即便換成自己在江寧縣,讓崔夫子冒著身家性命的危險幫自己開這種後門,崔夫子也未必就肯幫忙——不,不是未必,而是絕對不會答應!
這事有問題。
冉天罡也有問題!
他又想起寶逵的屍體,那具屍體在發現時臉就爛了……
梁叛猛然站了起來。
他發現自己似乎一直陷在一個誤區當中,誰說那具屍體就一定是寶逵?
如果有人派華亭縣捕快劉三乙去殺死寶逵,而且用的是溺死的法子,那麽為甚麽要將寶逵的臉弄成那副樣子?
從屍體的傷痕上看,凶手的打鬥能力顯然在死者之上,將人殺死之後,再將臉弄爛,根本是多此一舉的事情,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梁叛快步走出們去,找冉琴要了一百兩銀子,交給丫頭,說道:“你去劉三乙的家裏,把銀子交給他老婆,就說縣裏發現了一具屍體,有可能是劉三乙,問問她劉三乙的身上有沒有甚麽特征。問到了立刻回來告訴我!”
丫頭顛了顛銀子,答應一聲便去了。
梁叛摸著下巴在院中來回踱步,越想越覺得此事蹊蹺。
包括昨晚那個將他引到酒缸去的人,到底是誰,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聯係?
……
不同於鬆江的暗流湧動,南京城已經太平了好些日子。
前段時間一直精神緊繃的人們,也終於放鬆了一段時間,這簡直就像是連續高強度的工作以後,突然被放了一段十幾天的大長假。
笑容再次爬到了人們的臉上,就連劉軍師橋左近那條“屎尿街”的空氣,都已漸漸清新起來了。
保泰街的陳老板哼著小曲,坐在半日亭中,又開始了釣魚的老行當。
哈,沒有梁叛的生活,真正是愜意啊!
南京城,好久不曾有過這麽長時間的安逸日子了。
他一邊盯著水麵上的浮標,一邊在心裏吐槽:隻要那個惹禍精不在,那就是天下太平!
至少不會總是有人拿著一些破事,來打斷他釣魚的思路了。
陳老板左手不停地在眼角處按揉,還時不時扯著眼角的皮膚,向後腦方向牽拉——據說這樣能夠祛除魚尾紋。
今年以來,他的皺紋明顯增多了!
忽然後院門中閃進一個人影來,那人手裏拿著一封信樣的東西,急匆匆地朝半日亭便走。
陳老板心裏“咯噔”一聲,手一抖,險些沒抓穩那魚竿。
不好,來事兒了!
陳碌幾乎是本能地有所感應,而且這種感應太熟悉了,充滿了惹禍精的味道……
他一臉警惕地瞪著段飛,目光跟隨著段飛的腳步,越來越近。
一直到段飛邁步跨進半日亭中,他的眼神漸漸又警惕變成了警告:“好事就說,壞事趁早滾蛋,老子不要聽!”
段飛一愣,隨即咧開嘴笑了:“不好不壞。”
陳老板略略鬆了一口氣:“那還好……”
伸手接過了段飛的信,打開一看,眼前便是一黑。
果然是梁叛的一手狗爬字,而且還是暗碼!
他瞪了段飛一眼,甚麽不好不壞,八成沒好事!
“你給翻譯翻譯!”
陳碌很任性地將信丟在桌上。
段飛早料到這幾天風頭正勁的上司不會去翻那本《秦淮子集》,所以他早早便將信中的內容查對好了。
其實梁叛這封信的內容很短,所以段飛早已記得滾瓜爛熟,脫口便道:“梁百戶說,我們錦衣衛在鬆江有業績好做,讓你老將錦衣衛中會說鬆江話的借十個八個過去,他保證幫你完成今年緹騎所的業績指標。”
“啥指標?”陳老板一臉憤慨地道:“我特麽都不知道我們緹騎所還有甚麽狗屁指標,就算有今年也早就夠數了!他想朝我借人搞事情就直說!”
段飛“嘿嘿”地笑,深知此時不宜接話。
梁百戶與陳老板之間的事,隻有他們兩人能夠掰扯,旁人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隻見陳碌沒處發泄,憋悶了一陣,頹然地揮揮手道:“算了,媽的。你去挑三十個人,親自帶去鬆江交給他,你也留在那裏聽他的指揮。另外告訴這小子,人我給他三倍,以後少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