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裴家大宅後院的牆角下,一道暗門悄然推開。
裴文清彎著腰,率先從門後鑽了出來。
他沒穿平日裏的錦緞長袍,隻套了件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頭發亂糟糟地黏在額前,臉上還抹了層灰,活像個常年幹苦力的雜役。
身後跟著老管家、三名保鏢,幾人的打扮與他如出一轍,手裏都拎著個不起眼的布包袱,裏麵裝著關鍵物品。
“都輕點,別出聲。”
裴文清壓低聲音,回頭叮囑了一句。
他沒帶妻兒,不是心狠,是知道帶著家眷目標太大,一旦被發現,誰都走不了。
他計劃先帶著老管家和保鏢逃到城外碼頭,登上漕幫的船,等安頓好後,再想辦法接走家人。
不過,若是事不可為,那麽舍棄掉也是可以的。
幾人貼著牆根,沿著小巷快步往前走。
裴文清走得格外謹慎,時不時停下腳步,側耳聽著周圍的動靜,確認沒人後才繼續前行。
他覺得自己的偽裝天衣無縫,連走路的姿態都刻意模仿雜役的佝僂模樣,卻沒注意到,頭頂的房梁上,兩道黑影正牢牢盯著他們的動向。
那是江彬派來的錦衣衛暗哨,兩人穿著夜行衣,趴在房梁上,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見裴文清幾人出來,其中一人用手肘碰了碰同伴,隨即比出一套利落的手語。
他先是指了指裴文清,又抬手在胸前比了個“家主”的暗號。
另一人立刻點頭,用手語回應“確認,是裴文清”。
確認目標後,為首的錦衣衛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木製口哨。
這口哨通體黝黑,表麵刻著細密的紋路,是工匠特意打造的秘器。
他將口哨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口氣,一道極輕的聲響飄了出去,像夜風刮過樹葉,又像蟲豸的低鳴,若是尋常人路過,隻會以為是夜色裏的尋常聲響,絕不會多想。
可這聲音裏藏著玄機。
口哨的紋路能改變氣流振動的頻率,不同的吹氣力度、不同的吹奏時長,會發出不同頻段的聲音。
有的像蚊蚋振翅,有的像水滴落地,外人聽著毫無規律,在江彬手下那群特殊的“地官”耳中,卻是清晰的指令。
此刻,裴家附近四條街外的一棵老槐樹下,一名穿著灰布長衫的漢子正閉著眼,耳朵上異於常人,又尖又長。
他便是江彬手下的“地官”之一,聽力遠強於常人,又經過長期訓練,能精準分辨口哨的不同頻段。
當那道輕響傳來時,他原本放鬆的眉頭微微一挑,隨即睜開眼,對著身旁的同伴低聲道:
“目標出現,五人,往西街方向移動,確認為首者是裴文清。”
同伴立刻掏出紙筆,快速記下信息,轉身朝著江彬的監視點跑去。
而那名“地官”則繼續貼緊竹器,傾聽著後續的口哨聲。
又一道輕響傳來,這次的頻率更短,他立刻解讀:
“外圍人手注意,別暴露,跟緊目標,等指令再動手。”
這便是江彬手下最隱秘的信息傳遞方式:
特製木哨傳遞頻段信號,“地官”憑借強化聽力接收解讀,全程無需言語,甚至不用近距離接觸,就算敵人聽到口哨聲,也猜不透其中含義。
這套方法江彬培養了三年,耗費了不少心血。
一下場就是降維打擊。
裴文清還在往前跑,心裏暗自慶幸沒被發現。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動向,都通過木哨聲實時傳遞到了江彬那裏。
他剛拐進西街,江彬就收到了消息。
他在巷口停頓了片刻,江彬也立刻知曉。
“老大,裴文清快到西街口了,離碼頭還有兩裏地。”
下屬拿著剛送來的紙條,快步走到江彬麵前。
江彬站在監視點的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倒是能忍,連妻兒都舍得丟下,不過,他跑不掉了。”
他抬手拿起令旗,沉聲道,
“傳令下去,等人過去,讓西街的人手把巷口堵了,碼頭那邊也別放鬆,等裴文清進去,就把口子紮緊,一個都別放跑!”
“是!”
下屬領命而去。
而此刻的裴文清,剛拐出通往碼頭的小巷。
他以為勝利就在眼前,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裴文清一行人貼著岸邊的蘆葦叢,快步走到約定好的柳樹下。
這裏是他與漕幫約定的接頭點,老管家早已提前踩過點,確認四周無人。
裴文清從懷裏掏出火折子,輕輕吹亮,微弱的橙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又被他迅速按滅。
這是約定好的信號,短亮即代表“自己人”。
不過片刻,水麵上便傳來輕微的“嘩啦”聲。
裴文清幾人屏住呼吸,借著月光望去,隻見一艘小船正從遠處劃來,船頭站著兩個穿著粗布短褂的漢子,褲腳卷到膝蓋,滿是泥點,活脫脫一副漁民模樣。
“來人可是裴文清先生?”
其中一名漢子開口問道,聲音壓得很低。
“是我。”
裴文清連忙應道,帶著老管家和保鏢快步上前。
漢子見狀,連忙將船劃到岸邊,伸手拉了裴文清一把:
“快上船,夜裏風大,別讓人看見了。”
五人擠上小船,船身頓時往下沉了沉。
裴文清坐穩後,心裏仍有些不安,忍不住問道:
“怎麽就你們兩個人來?之前不是說你們的大船會靠岸嗎?”
“別提了!”
另一名漢子一邊搖著櫓,一邊抱怨道,
“城裏的兵差查得嚴,大船目標太大,根本靠不了岸,我們倆是來‘探路’的,大船在下遊三裏地等著,等把你們送過去,再換乘大船走,你們家的人也都在大船上,放心吧。”
裴文清這才鬆了口氣,靠在船舷上,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些。
隻要能登上大船,離開淮安,往後的日子就安全了。
可他剛放下心,碼頭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緊接著,數十支火把“呼”地亮起,橘紅色的火光瞬間照亮了半邊夜空,將整個碼頭圍得水泄不通。
裴文清猛地抬頭,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火光下,一排排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身影正朝著岸邊走來,不是錦衣衛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