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獄剛壓下對浙江改桑田的愁緒,拿起第二份線報掃了一眼,臉色瞬間又沉了下去。
上麵赫然寫著“福王誕子,為皇長孫”。
他將線報遞給李守成幾人,語氣滿是煩躁:
“哪哪都是事,看來這京城,我是待不住了。”
李守成連忙追問:
“沈哥,這和你去不去浙江有什麽關係?”
“改桑田這麽大的事,皇上肯定會派錦衣衛去監督。”
沈獄揉了揉眉心,解釋道,
“浙江現在有戰事,北鎮撫司指揮僉使在那負責軍事情報,這種民生事務,皇上絕不會讓他插手,必然會從外地調人----大概率就是我。”
他頓了頓,語氣裏滿是無奈:
“我本來還想稱病不去,可現在看來,不去都不行了。”
“為什麽不想去?”
李守成更疑惑了,
“你去了現場,好歹能盯著點,要是嚴黨那邊搞鬼,你還能想辦法應對,總比在京城瞎操心強啊?”
“我應對個屁!”
沈獄猛地提高聲音,難得發了火,
“派去浙江的肯定有嚴黨的大官,我一個千戶,能管得了誰?人家要是故意使絆子,比如扣下調糧的銀子,或者逼著百姓強改桑田,我能攔得住?”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語氣又沉了幾分:
“而且我明著算嚴黨那邊的人,嚴世蕃要是知道我敢擋他的財路,你猜他會不會搞我?這趟去了,吃力不討好不說,最後出了問題,背鍋的絕對有我,要是成了,好處全是嚴黨的,我連湯都喝不上,這種破事,誰願意去?”
李默在一旁點頭,補充道:
“更關鍵的是皇儲之爭。永王是太子卻沒子嗣,福王有了皇長孫,明眼人都知道,下麵的人肯定會借著這事站隊。嘉靖皇上年紀也大了,儲位沒定,黨爭隻會更凶。”
“可不是嘛。”
沈獄接過話頭,語氣裏滿是忌憚,
“我就是個小螻蟻,摻和到皇儲之爭裏,怎麽死的都不知道。要是去了浙江還能躲躲,留在京城,指不定嚴黨就會把我當槍使,或者清流黨把我當嚴黨靶子打,怎麽算都是虧。”
沈獄知道自己去浙江的日子近了,看著李守成還在思考,突然喊住他:
“守成,過來,我教你兩句話,你得記牢了----這是在官場裏保命、做事的根本。”
李守成連忙抬頭,走到沈獄麵前,認真地看著他,生怕漏聽一個字。
“第一句,是文官常說的‘做官要三思’。”
沈獄語氣放緩,一字一句地解釋,
“這‘三思’不是想三次,是思危、思退、思變。”
知道這件事裏藏著什麽危險,比如嚴黨可能設的坑、皇儲之爭的牽連,提前避開,這叫思危。
要是躲不開危險,就暫時退到暗處,讓別人注意不到你,不把你當成靶子,這叫思退。
退下來之後,別閑著,想想自己之前哪步走錯了,以後遇到類似的事該怎麽應對,這叫思變。
李守成跟著點頭,把這“三思”在心裏過了一遍,忽然明白過來:
“沈哥,你是怕我留在京城,被嚴黨或者清流黨當槍使,讓我先藏著,看清楚局勢再動?”
“算你沒白聽。”
沈獄笑了笑,又收起神色,語氣變得更沉,
“第二句,是武官的話----‘置之死地而後生’。”
要是實在沒路可走,比如被人逼到絕境,或者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別慌著認慫,得敢搏一把。
當然,這不是讓你瞎衝,是在絕境裏找機會。
李守成這次沒立刻點頭,而是皺著眉想了想,才開口:
“我懂了,就是既要小心躲坑,也不能太窩囊,該硬的時候得硬。”
“對,就是這個理。”
沈獄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走之後,京城的事就全靠你盯著,遇到拿不準的事,別著急做決定,先想‘思危’,這事兒有沒有風險?再想‘思退’,能不能先放一放,等消息?實在沒轍了,再想‘思變’或者‘搏一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記住,咱們在官場裏,既不能當軟柿子讓人捏,也不能當出頭鳥被人打。”
李守成重重地點頭,把這兩句話牢牢記在心裏。
這不是簡單的口號,是沈獄在官場裏摸爬滾打出來的生存智慧,也是他接下來在京城立足的根本。
院子裏的雪已經停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多了幾分暖意。
沈獄看著李守成認真的樣子,心裏也鬆了些。
有李守成在京城盯著,他去浙江也能少些牽掛。
沈獄看著李守成,又想起京城和浙江的盤根錯節,繼續補充道:
“我走之後,京城的事不能停,尤其是情報網,該建還得建。之前咱們摸不清盧忠留下的人,也插不進五城兵馬司,現在借著眼下的亂局,正好讓李默多在外城搭線,八頭那邊也多敲打,說不定能挖出些東西。”
他頓了頓,話鋒又轉回浙江:
“還有改桑田的事,絕對沒表麵那麽簡單。嚴嵩想靠這個填國庫、固權位,清流黨肯定不會眼睜睜看著,兩邊遲早要因為這事打起來,要麽在朝堂上爭,要麽在浙江暗中使絆子。”
提到胡宗憲,沈獄的語氣緩和了些,多了幾分考量:
“浙江現在歸胡宗憲管,這人可不簡單,他雖是嚴黨提拔的,卻不像嚴世蕃那樣隻認錢,民間呼聲高,做事也顧著百姓,讓他逼著百姓改桑田,他未必願意,可他又不能公然違逆嚴嵩和皇上,這中間肯定會有拉扯。”
李守成眼睛一亮:
“您是說,嚴黨內部會因為胡宗憲起分歧?”
“大概率會。”
沈獄點頭,語氣裏多了幾分了然,
“嚴嵩,嚴世蕃要的是‘改桑田、多產絲’的政績,要的是中間的油水,胡宗憲要的是浙江安穩、百姓不反,三個人心思不一樣,遲早會有矛盾。等他們內部吵起來,就沒人顧得上盯著我這個‘外來戶’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皇城方向:
“我去浙江,明著是監督改桑田,實則要盯著胡宗憲和嚴黨派去的人。要是胡宗憲能扛住壓力,少讓百姓受點苦,咱們就少插手,要是嚴黨的人逼著百姓硬改,證據遞點給清流黨,讓他們在朝堂上鬧一鬧。”
“那京城這邊,要是清流黨找咱們要浙江的證據,給不給?”
李守成追問,怕到時候拿不準主意。
“看情況給。”
沈獄語氣篤定,
“不能全給,也不能不給,給點無關痛癢的。”
李守成這下徹底明白,沈獄看似是被動去浙江,實則也不是很主動,隻是既然要去,還是要有打算和準備的。
“我懂了,沈哥。”
李守成重重點頭,
“京城這邊我會盯緊,情報網按您說的建,京城那邊有消息,我也會第一時間傳給您。”
沈獄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幾分放心的神色:“有你在,我放心。”
院子裏的陽光更暖了,積雪開始融化,滴滴答答地從屋簷落下。
沈獄知道,再過不久,他就要啟程去浙江,迎接新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