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金水在織造局擺下的這場酒局,端的是別有用心。

他要宴請的不是文官墨客,而是四名錦衣衛百戶。

這些人手握緝捕偵訊之權,本是沈獄麾下,但沈獄資曆尚淺卻居高位,底下人早已各自為政、陽奉陰違,尋常手段根本籠絡不住。

深知這些武夫脾性的楊金水,壓根沒備什麽精致宴席,反倒投其所好,擺上了最對胃口的吃食:

每人麵前三隻粗瓷大盤,分別盛著油光鋥亮的羊腿、燉得酥爛的狗腿、鹵香撲鼻的豬蹄,三隻“帶腿”硬菜摞得老高,看著就解饞。

酒具更是粗豪,不用杯盞,直接每人麵前墩上一壇酒,壇口貼著鮮紅的紙,上麵一筆一劃寫著“三十年”三個大字,美其名曰“浙江特產”。

貴不貴在其次,這般江湖氣的排場,反倒讓見慣了官場虛禮的百戶們眼前一亮。

酒局的門道,楊金水深諳於心。

哪能一上來就談正事,必得先扯些閑話熱場,找個男人們都感興趣的由頭。

他手指著酒壇笑道:

“諸位千戶常年奔波,怕是沒嚐過真正的江南佳釀,這浙江地麵上,要數紹興黃酒最是醇厚,而極品便是這三十年陳的女兒紅。”

話音剛落,坐在下手的小胡子百戶便來了興致,拱手問道:

“楊公公,這黃酒為何偏叫女兒紅?倒是新奇。”

楊金水在浙江任職多年,這些民俗掌故早已爛熟於心,當下慢悠悠解釋道:

“這是紹興的老規矩了,但凡生了兒子,家家戶戶便會釀上一壇好酒,埋在自家後院,盼著孩子將來飽讀詩書、上京趕考,有朝一日高中狀元,便挖出來宴請親朋,這酒就叫狀元紅。”

旁邊一個圓臉百戶一拍大腿:

“我懂了!那生了女兒,便埋上一壇,等個二十年,女兒出嫁時取出來待客,這就是女兒紅了!”

“正是這個理!”

楊金水笑著端起酒壇,

“來,咱們為這好彩頭碰一壇!”

酒壇剛要碰到一起,那小胡子百戶忽然皺起眉頭:

“楊公公,那要是生了兒子沒中狀元呢?這酒埋了十幾年,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這話問得實在,楊金水卻不慌不忙,呷了口酒笑道:

“百戶說笑了。狀元紅不過是個吉利名頭,圖的是為人父母的期盼。這世上狀元萬裏挑一,哪能人人如願?”

他話鋒一轉,眼底帶著狡黠,

“所以市麵上的狀元紅,大多是在兒子成婚時挖出來用的,照樣是喜酒,哪有浪費的道理?”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正笑著倒酒,另一個高個百戶忽然冒出一句:

“這麽說,楊公公給我們喝的都是三十年女兒紅,難不成紹興人家的女兒,還有三十多歲沒嫁出去的?”

這話一出,楊金水差點把口中的酒噴出來。

這百戶倒是實誠得可愛,哪能戳破“三十年陳”不過是個噱頭的商業內幕?

他當即哈哈一笑,順著話頭打趣道:

“可不是嘛!這些女兒紅,就是特意等了三十年,就盼著諸位百戶大駕光臨,今日正好‘嫁’給你們嚐嚐鮮!”

一句話逗得滿座哄堂大笑。

四名百戶也不再拘束,一手抓著羊腿大快朵頤,一手捧著酒壇猛灌,酒肉香氣混雜著爽朗的笑聲,把織造局的大堂烘得熱熱鬧鬧。

楊金水看著眼前這副其樂融融的景象,知道火候快到了。

楊金水正想借著酒興拉攏錦衣衛千戶,門外突然傳來通報。

鄭必昌來了。

他連忙跟千戶們告了聲失陪,快步迎出去,剛見麵就被鄭必昌的話驚出一身冷汗。

“改稻為桑搞不成了!”

鄭必昌臉色慘白,語氣急促,

“沈一石買田的糧,全借給災民了!現在兩縣災情明擺著,再想按低價買田,根本沒糧跟百姓換,這事兒徹底黃了!”

這話像炸雷一樣砸在楊金水心上。

糧借給災民,皇上“奉旨賑災”的麵子是保住了,可之前“製造局買田”的鋪墊全成了笑話。

更要命的是,改稻為桑黃了,朝廷指望的五十萬匹絲綢生意也得泡湯,這罪責誰也擔不起。

楊金水的第一反應就是甩鍋,語氣瞬間冷下來:

“沈一石打著織造局的牌子買田,當初可是你和何茂才,在碼頭親自送的船!這事你敢說不知情?”

“楊公公!我對天發誓,我真不知道!”

鄭必昌急得跳腳,指著天花板賭咒,

“船上掛那麽多織造局燈籠,我哪敢管?那可是宮裏的產業!”

話剛說完,他突然反應過來。

楊金水這是要把鍋全推給他!

鄭必昌立刻收了慌亂,索性撕破臉硬剛:

“楊公公,船是製造局的,船上掛什麽燈籠、做什麽事,是您織造局的權責,我們地方官府可管不著!”

楊金水被噎得臉色發青,話鋒一轉,拋出藏在手裏的把柄:

“之前不是說淳安災民通倭嗎?原定六月初六行刑,結果被新來的海正摁住了,說有冤情,這麽大的事,鄭大人該不會也不知情吧?”

這話戳中了鄭必昌的軟肋。

“通倭”本就是他和何茂才構陷的假案,絕不能敗露。

他瞬間矮了半截,連忙放低姿態,把話頭往海正身上引:

“楊公公,淳安災民確實跟倭寇買過糧!可海正說沒口供、沒案卷,硬是把這事壓了下來,擺明了是抵製改稻為桑!沈一石怕是沒辦法,才把糧借給災民的,跟咱們沒關係!”

他想把鍋甩給海正,卻沒料到自己正好踩進楊金水的圈套。

楊金水冷笑一聲,步步緊逼:

“鄭大人,咱們得把話說清楚,如果沈一石一開始就打著織造局的牌子買田,那是給皇上臉上潑髒水,宮裏自會查是誰的主意,可要是他一開始就打著織造局的牌子賑災,那是給皇上貼金,現在改稻為桑搞不成,是誰逼得他不得不借糧,這事我必須問清楚!”

一句話堵得鄭必昌啞口無言。

他剛才為了甩鍋,承認了“沈一石借糧是因海正抵製”,卻忘了楊金水最在意的是“織造局名頭的用途”。

現在楊金水咬住“借糧原因”不放,分明是要把“改稻為桑失敗”的罪責,牢牢釘在他和何茂才身上。

鄭必昌這才明白,自己想甩鍋,反倒被楊金水套住了,隻能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