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的心跳如同擂鼓。
他從貼身的、唯一還算幹燥的油布包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比小指還細的竹管。
這是他從京城帶出來的保命玩意兒之一。
“醉閻王”,藥性極烈,吸入少許便能讓人昏睡數個時辰。
他屏住呼吸,將竹管悄悄伸向篝火下風處,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輕輕一吹。
一股幾乎看不見的淡薄煙氣混入篝火的熱流中,飄向那名看守。
不過片刻,那看守點著的腦袋猛地一沉,隨即身體一歪,軟軟地倒了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默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他死死盯著氈房的門口,生怕裏麵的人被驚動。
幸運的是,鼾聲依舊。
他不再猶豫,如同鬼魅般躥出,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
他先是在昏迷的看守身上快速摸索,找到一小袋肉幹和奶疙瘩,迅速塞入懷中。
然後,他輕手輕腳地解開拴在旁邊木樁上的兩匹馬中看起來較為溫順的那匹,馬兒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被他輕輕撫摸著脖頸安撫下來。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另一頂寂靜的氈房門口,那裏晾著一套半舊的、打著補丁的牧民皮襖和皮褲。
他一把扯過,冰冷粗糙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做完這一切,他不敢有絲毫停留,牽著馬,直到離開營地百米開外,才翻身上馬。
他甚至不敢用力鞭打,隻是用腿輕輕一夾馬腹,壓低身體,融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他不敢殺人。
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在這嚴密的搜索網下,任何一具屍體都可能成為指向他逃亡路線的路標,引來不死不休的追剿。
他隻能偷,像一個真正的幽靈,在蒙古探馬活動的縫隙中艱難穿行。
接下來的日子,他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
臉上塗滿了混合著泥土和草汁的汙垢,頭發被寒風和汙穢黏連成一綹一綹,眼神因為極度的饑餓、疲憊和無時無刻的緊張而布滿血絲,閃爍著野獸般的警惕與驚惶。
那身偷來的、散發著羊膻和汗臭的牧民衣服,成了他最好的偽裝。
此刻的他,與一個在戰亂中失散、倉皇逃命的小部落牧民別無二致。
他不再試圖直線返回宣府。
那條路上必然布滿了層層關卡和巡邏隊。
他開始繞著巨大的圈子,專走最難行走的山脊、幹涸的河床、茂密但已快枯萎的灌木叢。
他對方向的判斷,全靠天空中偶爾露臉的星辰和地官途徑對大地脈絡那一點微弱的感應。
每一次聽到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哪怕隻是風聲的錯覺。
他都會如同驚弓之鳥,立刻滾鞍下馬,連拖帶拽地將馬匹拉進最近的隱蔽處,整個人蜷縮起來,連呼吸都幾乎停止,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才敢帶著一身冷汗繼續上路。
他不知道老疤是生是死。
那個脾氣暴躁卻經驗豐富的老兵,是否也在這片死亡之網中掙紮?
還是已經……他不敢深想。
支撐著他在這絕境中不肯倒下的,唯有那個用命換來的情報。
“小部落在前消耗,俺答本部繞後突襲”。
這十幾個字,像一團燃燒的火,在他冰冷的胸腔裏灼燒,給予他最後的力量。
追兵的身影似乎少了,搜捕的密度不像前幾天那樣令人窒息。
連續數日亡命奔逃,李默的精神和體力都已瀕臨極限。
他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心髒驟停。
當他終於察覺到身後那如影隨形的追兵馬蹄聲似乎稀疏、乃至消失時,他緊繃的神經才敢稍稍鬆弛,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席卷全身。
他癱坐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後,大口喘著粗氣,幹裂的嘴唇滲出血絲。
馬匹在一旁不安地打著響鼻,同樣疲憊不堪。
“甩掉了……終於甩掉了嗎?”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
然而,這片刻的慶幸並未持續多久。
當他強撐著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試圖重新辨認方向,返回宣府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如墜冰窟,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此刻正位於一片地勢相對平緩的草場上,而放眼望去,視線所及之處,不再是荒無人煙的曠野,而是星星點點散布著的蒙古包!
那些白色的氈房如同草原上生長的蘑菇,雖然彼此之間隔著些距離,不算非常密集,但數量之多,足以構成一片連綿的聚居區。
一些氈房外還拴著牛羊,甚至有婦女在忙碌,孩童在奔跑嬉戲。
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安全地帶,恰恰相反。
他慌不擇路,竟然一頭紮進了蒙古人後方部落的聚居區域!
而且看樣子還是好幾個小部落聚集在一起的規模!
“完了……”
李默腦子裏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本以為甩開了追獵的狼群,卻沒料到竟一頭闖進了狼窩深處!
這裏的危險,比麵對幾個追兵要可怕十倍、百倍!一旦被發現,他插翅難逃!
極度的恐懼讓他手腳冰涼,他幾乎是本能地再次伏低身體,死死趴在灌木叢的陰影裏,連呼吸都屏住了。
心髒瘋狂地擂動著胸腔,仿佛要炸開一般。
他之前還能在荒野中與追兵周旋,依靠地形和夜色隱藏。
可現在,他身處“人群”之中,周圍都是敵人。
任何一個看到他的人,都可能因為他的陌生麵孔、不合時宜的出現而產生懷疑。
他那半生不熟的偽裝,在這種環境下脆弱得如同紙張。
他不敢動彈,大腦飛速運轉,卻是一片混亂。
往回走?
來路已被證明布滿探馬。
往前走?
深入部落聚居區更是死路一條。
繞路?
四周望去,似乎都有氈房的影子,他仿佛陷入了一個無形的包圍圈。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似乎正朝著他藏身的這片灌木叢而來。
李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死死握住了偷來的那把粗糙的蒙古短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是巡邏的?
還是恰好路過的牧民?
他閉上眼睛,幾乎能聽到死亡逼近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