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宣府鎮如同精密齒輪般高速運轉.

馬芳與沈獄一個主外、一個安內,將情報、軍隊、城防乃至人心都擰成一股繩,準備迎接風暴時,漫長的北部邊防線上,其他許多關隘、軍鎮,卻呈現出另一番景象。

他們也收到了兵部嚴加戒備的文書,也看到了狼煙次第燃起。

他們同樣執行了“堅壁清野”的命令。

或者說,是執行了命令中最簡單、最不易出錯的那部分:

緊閉城門,收繳城外糧草。

於是,一座座關城如同受驚的烏龜,迅速將頭尾四肢縮回了堅硬的殼內。

城門被粗大的門閂和抵門石死死頂住,吊橋高懸,滾木礌石堆滿城頭,士兵們同樣披甲執銳,緊張地望著城外。

但,也僅此而已。

他們沒有派出如同宣府夜不收那樣悍不畏死的哨探去主動窺探敵情,關外是晴是雨,是隻有零星遊騎還是藏著萬馬千軍,他們不甚了了。

他們的策略簡單而純粹:死守。

任你城外天翻地覆,我自巋然不動。

他們打定了主意,依靠堅城利弩,挫敗任何敢於直接攻城的企圖。

至於蒙古騎兵是否會繞過他們,深入防禦更為薄弱的腹地?

那不是他們需要考慮的首要問題。

守住自己負責的這座城,便是大功一件,便是盡了職責。

這種“各掃門前雪”的態度,本質上是一種不負責、不擔責的保守主義。

他們將最大的壓力和風險,轉嫁給了身後的廣闊鄉村和防禦相對薄弱的其他地區。

可以預見,當俺答的主力鐵騎南下,麵對這些龜縮不出的硬骨頭時,絕不會浪費兵力、時間去強行啃咬。

他們會像狡猾的狼群,輕蔑地繞過這些“刺蝟”,撲向那些缺乏保護、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村莊、鄉鎮,甚至是一些守備鬆懈的小型衛所。

屆時,流血犧牲的,將是那些來不及撤離或者信任朝廷軍隊保護的無辜百姓。

被焚毀劫掠的,將是他們世代居住的家園。

而這一切,本可能通過更積極的偵察、更主動的牽製、更緊密的聯防來減輕。

馬芳和沈獄在宣府的積極備戰士,隱約也猜到了其他地方的態勢。

這正是馬芳之前告誡沈獄時,眼中那深重的憂慮所在。

“你能保證其他各鎮,都能如此嗎?”

這種邊防軍鎮之間的“努力差”和“責任差”,構成了大明北疆防禦體係中一個致命的軟肋。

宣府這邊枕戈待旦,力求將敵人拒之門外。

而其他地方則可能抱著“禍水東引”或“自保為上”的心態,眼睜睜看著洪水從自家門前奔湧而過,衝向下遊。

這份對比,讓宣府鎮的積極備戰,在悲壯之餘,更添了幾分孤獨與無奈。

他們不僅在對抗關外的敵人,某種程度上,也在對抗體係內部的僵化與惰性。

而最終為此付出慘痛代價的,往往是那些最無力自衛的人。

沈獄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從又一摞新送來的夜不收情報中抬起頭,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連續的高強度勞作讓他身心俱疲,但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他調查的舊事。

那可真是一段讓人憤懣又無奈的歲月。

與現在馬芳積極備戰、甚至謀劃主動出擊的姿態截然不同,前任總兵是個極其“聰明”的官場老手。

他深諳京中陛下的心思,奏疏寫得花團錦簇,動不動就是“臣願效死”、“定當破虜”,將如何排兵布陣、如何斬將擎旗描繪得栩栩如生,哄得一心求仙又渴望邊功的嘉靖皇帝龍顏大悅。

然而,一旦到了真正的邊關,麵對蒙古韃靼那漫山遍野、來去如風的騎兵,這位總兵大人的膽氣便瞬間泄了個幹淨。

他唯一的策略,便是緊閉城門,龜縮不出。

任憑蒙古人在城外如何耀武揚威、燒殺搶掠,他都能找到各種理由。

“賊勢浩大,不可浪戰”、“保全實力,以待天時”——堅決不出兵。

他甚至直接將通往內地的通道讓開,眼睜睜看著蒙古騎兵如入無人之境,**。

最嚴重的一次,便是那場震動天下的“庚戌之變”,俺答汗的主力竟一路暢通無阻,兵臨北京城下,圍了帝都!

天子腳下,烽火照夜,社稷震動,那是何等的奇恥大辱!

即便到了那般地步,那位總兵大人依舊嚇得魂不附體,擁兵自重,不敢出城半步,生怕折損了自己那點可憐的兵力。

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的目光都聚焦在勤王救駕上,他卻隻求自保。

當時,還隻是一員參將的馬芳,怒發衝冠,憤然抗命!

他深知,若不釜底抽薪,京城之圍難解。

他竟悍然率領麾下兩千餘精銳家丁,不顧自身安危,繞道深入草原,直撲俺答兵力空虛的後方老營,進行了一場極其冒險的突襲!

雖然未能徹底扭轉戰局,但此舉極大地震撼和牽製了蒙古人,加之各地勤王軍隊陸續抵達,俺答最終才被迫解圍退去。

可笑又可恨的是,事後,那位畏敵如虎的前任總兵,竟然顛倒黑白,將馬芳浴血奮戰的功勞大半攬到自己頭上,在給皇帝的捷報中把自己描繪成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統帥。

不明就裏的嘉靖皇帝竟然信以為真,對其大加褒獎。

直到後來,陸炳陸公親臨邊鎮,以錦衣衛之力明察暗訪,才將這場彌天大謊徹底揭穿。

當陸炳將確鑿的證據。

包括馬芳部下將士的證言、繳獲物資的真實分配記錄、以及總兵畏敵不出的詳細經過。

呈報禦前後,嘉靖皇帝勃然大怒!

自己竟然被一個無膽鼠輩欺騙了如此之久,還將他倚為幹城!

盛怒之下的嘉靖,下旨嚴懲。

那位前任總兵聞訊,竟活活嚇死在了任上。

但這並未平息皇帝的怒火。

嘉靖下旨剖棺戮屍,將其棺材挖開,鞭撻其屍身,然後斬首示眾,其家產抄沒,全家流放三千裏遇赦不赦!

皇帝終於找到了邊患屢禁不止的一個重要症結。

將帥無能,欺君罔上!

而馬芳的真實功績和悍勇,也終於得以昭雪,傳入了皇帝耳中。

正是憑借這份沉甸甸的軍功和陸炳的力薦,馬芳才得以步步高升,直至坐上這宣府總兵的位置,真正執掌北門鎖鑰。

沈獄收回思緒,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著眼前雖然繁忙但秩序井然的衛所,聽著城外隱約傳來的、馬芳部下操練的號子聲,心中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