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狐嶺下,地勢相對開闊,正是騎兵衝殺的絕佳戰場。

馬芳的軍隊早已嚴陣以待,中軍那杆嘉靖皇帝親賜的、“馬”字繡金、紋飾獨特的大纛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如同一隻冰冷的眼睛,注視著從南方疾馳而來的蒙古大軍。

俺答部的回師前鋒,在其親侄子巴特爾(與此前內應同名,意為英雄,在部落中頗為常見)的率領下,浩浩****湧來。

巴特爾年輕氣盛,仗著自己是黃金家族血脈,又統領著本部精銳,一向眼高於頂。

他遠遠就看到了那杆醒目的大旗,卻並未在意,反而嗤笑一聲,用馬鞭指著前方,對左右嚷道:

“那是哪個不長眼的部落,竟敢擋我大軍的去路?真是活膩了!兒郎們,隨我一個衝鋒,把他們碾成齏粉!”

他身邊一名年長的百夫長臉色驟變,急忙勒馬靠近,聲音帶著驚恐:

“小王子!慎言!那……那是‘馬’字大纛!是明朝皇帝賞給那‘馬太師’馬芳的帥旗!是馬芳親自來了!”

“馬芳?”

巴特爾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更加不屑的神情,

“他就是那個馬芳?他不是應該在咱們後麵燒殺搶掠嗎?怎麽跑到我們前頭來了?看來是知道本王率精銳回師,嚇得趕緊跑來攔路了?哈哈,真是徒有虛名!”

他完全無視了馬芳能出現在這裏背後所代表的恐怖機動力和戰略意圖,反而將其曲解為是對自己的畏懼。

那百夫長急得額頭冒汗,連連勸阻:

“小王子,萬萬不可輕敵啊!那馬太師用兵如鬼,悍勇絕倫,我們……”

“夠了!”

巴特爾不耐煩地打斷他,臉上洋溢著盲目的自信,

“你們就是被他的名頭嚇破了膽!若是躲在城裏,仗著火炮弓箭,我或許還忌他三分。可現在!”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在這曠野之上,騎兵對騎兵,我草原的雄鷹,難道還會怕他一隻圈養的獵犬不成?我麾下兒郎個個是以一當十的精銳,兵力遠勝於他,他敢在此列陣,就是自尋死路!”

他看著遠處明軍那看似“單薄”的陣線,胸中豪氣幹雲,仿佛已經看到自己陣斬馬芳、名震草原的場景。

“吹號!全軍突擊!目標,明軍中軍大旗,給我碾碎他們!取馬芳首級者,賞牛羊萬頭,封千戶!”

巴特爾揮刀狂吼,一馬當先就衝了出去。

他身後的蒙古騎兵雖然不少人心存畏懼,但軍令如山,加之巴特爾身先士卒,也隻能硬著頭皮,發出野性的嚎叫,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朝著明軍的陣地發起了狂暴的衝鋒。

馬蹄聲如同雷鳴,震得大地顫抖。

滾滾煙塵之中,巴特爾一往無前,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卻不知自己正全速衝向的,是馬芳精心為他準備的、一個早已張開的死亡之口。

馬芳站在中軍大旗下,獨眼冷漠地注視著衝來的敵軍,嘴角勾起一絲殘酷的弧度。

“蠢貨。”

他低聲評價,隨即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馬槊,帶領部隊開始向後撤退。

巴特爾眼見馬芳的軍隊“倉皇”後撤,旌旗甚至都顯得有些淩亂,地上還丟棄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輜重,他心中那點可憐的警惕性瞬間被狂喜和傲慢衝得煙消雲散。

“看!他們怕了!什麽馬太師,不過是徒有虛名!兒郎們,隨我殺進去,踏平他們的營寨!”

巴特爾興奮得滿臉通紅,仿佛勝利已唾手可得,一馬當先,毫不遲疑地率領著麾下精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頭撞進了馬芳故意讓出的前沿大營。

這座營寨從外麵看頗具規模,但一衝進去,巴特爾和衝在前麵的騎兵就感覺到一絲異樣。

營內異常空曠,帳篷雖然立著,卻顯得死氣沉沉,地麵上似乎鋪著一層厚厚的、幹燥的……草料?

就在大部分蒙古騎兵湧入營寨,隊形因為追擊而略顯擁擠的刹那——

“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從兩側的山崖上響起!

那不是箭矢,而是一支支拖著火尾的火箭,如同墜落的流星,密密麻麻地射入營中!

“轟!!”

“劈裏啪啦——!”

火箭瞬間點燃了早已鋪撒均勻的幹草、潑灑的火油以及隱藏的火藥包!

爆炸聲並不算驚天動地,但那低沉連續的轟鳴和瞬間竄起的熊熊大火,對於依賴戰馬的草原騎兵而言,卻是最致命的打擊!

戰馬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刺耳的爆炸聲、灼人的熱浪、衝天而起的火光,瞬間摧毀了它們的神經!

戰馬驚嘶,人立而起,發狂般地尥蹶子、橫衝直撞,再也不聽背上騎士的控韁!

“籲——!穩住!穩住!”

“啊!我的馬!”

“快下馬!控製不住!”

混亂!

極致的混亂!

衝入營中的蒙古騎兵瞬間亂作一團,無數騎士被受驚的戰馬狠狠甩下馬背,更多的人則被左右亂撞的馬匹撞倒、踩踏。

慘叫聲、馬嘶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原本氣勢洶洶的精銳前鋒,頃刻間變成了互相踐踏的待宰羔羊!

光是這自相踩踏和墜馬傷亡,就瞬間達到了數十上百人!

火光映照著蒙古人驚恐扭曲的臉龐,也映照出他們徹底崩潰的士氣。

就在這片混亂達到頂點的時刻——

“嗚——嗚——嗚——”

低沉而威嚴的號角聲從他們“追擊”的方向響起!

隻見剛剛“潰退”的馬芳所部,此刻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陣型嚴整,刀槍雪亮,哪裏還有半分倉皇之態?

馬芳一馬當先,猩紅戰袍在火光映襯下如同染血,他手中的馬槊直指混亂的敵營,發出雷霆般的怒吼:

“殺——!”

“殺——!!!”

養精蓄銳已久的明軍騎兵,如同下山的猛虎,毫不費力地就突入了已經毫無陣型可言、且大部分人馬還陷在火海與驚馬困境中的蒙古軍陣中!

這已經不是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明軍騎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戰馬也未被火勢所驚。

他們如同砍瓜切菜般,肆意收割著那些暈頭轉向、甚至來不及上馬抵抗的蒙古騎兵的生命。

刀光閃爍,血花飛濺,火光照耀下,整個營寨徹底化為了修羅場。

巴特爾在親兵拚死保護下,狼狽不堪地砍斷糾纏的戰馬韁繩,棄了坐騎,在混亂的人潮中跌跌撞撞地向後逃竄。

那些僥幸未死的蒙古騎兵也紛紛效仿,丟棄了累贅的、受驚的戰馬,隻求能跑得快一些,遠離這片死亡火海和馬太師的兵鋒。

馬芳率軍一路追殺,直到將這群殘兵敗將徹底逐出燃燒的營地區域方才罷休。

此役,蒙古俺答部先鋒精銳陣亡數百,傷亡逾千,更重要的是,其不可一世的士氣被徹底打垮,那位狂妄的年輕首領巴特爾,更是險些喪命,留下了一生的心理陰影。

馬芳駐馬於尚在燃燒的營寨邊緣,看著遍地狼藉和敵軍逃竄的背影,獨眼之中沒有任何波瀾。

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現在,該考慮下一步,如何迎接可能暴怒回師的俺答主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