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聖旨後,沈獄並未立刻動身,而是首先去了一趟總兵府,拜會馬芳。

在節堂內,屏退左右後,沈獄沒有明說,而是用極其隱晦的語言向馬芳透露了京城的微妙局勢:

“軍門,京城風雲變幻,恐非善地。此次述職,下官心中頗為不安,總覺得……似有暗流湧動。”

馬芳是何等人物,久經沙場,對政治也有著本能的警覺。

他那隻獨眼凝視著沈獄,緩緩道:

“皇上召你,必有深意。邊關暫時無戰事,你自可安心前去。隻是……京城水深,凡事需謹慎。”

沈獄要的就是這句話,他順勢提出:

“軍門明鑒。下官麾下錦衣衛,偵緝拿人是好手,但若真遇非常之變,恐力有未逮。因此,想向軍門暫借一百名身經百戰、絕對可靠的老兵,充作護衛儀仗,以壯行色,亦防不測。”

他特意強調了“身經百戰”、“絕對可靠”。

馬芳瞬間明白了沈獄的擔憂——這不是普通的護衛,這是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武力衝突的精銳!

京城那些承平日久的錦衣衛和京營兵,在真正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邊軍老卒麵前,確實不夠看。

馬芳沉吟片刻,重重點頭:

“可!本督這就為你挑選一百悍卒,皆披雙甲(內襯鎖子甲,外罩棉甲或皮甲),配強弓利刃!你帶去京城,也好讓那些隻知道誇誇其談的人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百戰精銳!”這既是支持,也是一種無聲的示威。

解決了人手問題,沈獄又開始謀劃時間。

他找來那名傳旨的太監,又奉上一份厚禮,言辭懇切地說道:

“公公一路辛苦。下官還有一份奏折,想勞煩公公一同帶回,呈送禦前。此乃關於邊關甲士入京的請旨事宜,關乎皇上交代的差事,不敢怠慢。”

他刻意選擇了通過太監的正常渠道遞送奏折,而不是動用錦衣衛更快的秘密郵驛係統。

目的就是一個——拖延時間!

太監走驛道回京,速度再快,也需要時日。

而這份奏折的內容,正是請求嘉靖皇帝正式批準他帶領一百名邊軍甲士入京,並準許這一百人披甲持械。

這是一道必要的程序,一百名全副武裝的邊軍進入京畿重地,沒有皇帝的明確許可,是極大的忌諱。

沈獄料定,嘉靖既然讓他“帶人”,就必然會批準。

但他要的就是這個“請示-批複”的過程所消耗的時間!

在這段寶貴的緩衝期裏,他做了兩件事:

他以“等待陛下對甲士入京的批複”為由,暫時留在宣府,從容準備。

並命令心思縝密、行事穩妥的李守成,帶著幾名精幹手下,即刻輕裝簡從,先行秘密返回京城。

他對李守成交代的任務非常明確:

“你回到京城,不要暴露身份,動用一切關係,仔細探查!重點是:嚴黨和福王府近來有何異常動向?京城兵馬有無異常調動?皇上龍體究竟如何?東宮和福王府兩邊,近來都有哪些人頻繁出入?我要知道,京城這潭水,到底渾到了什麽地步!”

沈獄這是要利用時間差,讓李守成先一步摸清京城的真實情況,讓他不至於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一頭紮進未知的險境。

這一連串的組合拳,展現了沈獄在巨大壓力下的冷靜與謀略:

借精銳以自保,走程序以拖延,派先鋒以探路。

他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要帶著這一百邊關虎賁,去闖一闖那龍潭虎穴般的京城。

京城,北鎮撫司衙門附近的一間不起眼的茶樓雅間內。

李守成風塵仆仆,換上了一身尋常富家子弟的裝束,與他對麵而坐的,是負責協理京城外城治安的錦衣衛千戶,趙德柱。

此人大腹便便,臉上總掛著看似和氣的笑容,但一雙小眼睛裏卻時不時閃過精明的光芒。

李守成深知,這位趙千戶是嚴黨安插在錦衣衛中的重要角色之一。

“守成老弟,一別經年,聽說你在宣府那邊跟著沈鎮撫使立下了赫赫功勞?真是年輕有為,羨煞老哥我了!”

趙德柱親自給李守成斟茶,語氣熱絡,仿佛多年未見的老友。

“趙千戶謬讚了,”

李守成謙遜地笑了笑,端起茶杯,

“都是為皇上辦差,盡本分而已。宣府苦寒,比不得京城繁華,趙千戶坐鎮京畿,才是真正的重任在肩,勞苦功高啊。”

他這話看似客氣,實則點明了自己是“皇上”的人,並非你嚴黨可以隨意拿捏。

“誒,都是為皇上分憂,談何辛苦。”

趙德柱擺擺手,話鋒看似隨意地一轉,

“說起來,沈鎮撫使在宣府可是做下了好大的事業,連俺答都被他打得抱頭鼠竄,真是給咱們錦衣衛長臉啊!不知沈大人近來可好?何時回京敘職?也讓咱們這些在京裏混日子的兄弟,有機會聆聽教誨,沾沾光嘛。”

這話是在試探沈獄的動態和立場。

李守成抿了口茶,滴水不漏:

“沈大人一切安好,時刻謹守邊關,不敢有絲毫懈怠。至於回京之事,自有皇上聖裁和兵部、咱們北鎮撫司的調令,我等下屬,豈敢妄加揣測?”

他把皮球踢給了皇帝和製度,絲毫不露口風。

趙德柱嗬嗬一笑,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推心置腹”的語氣:

“守成老弟,咱們都是自己人,老哥我就多說兩句。這京城啊,最近可是不太平。有些風聲……嗬嗬,想必老弟在邊關也略有耳聞吧?不知沈大人那邊,可有什麽看法?”

他這是在試圖將沈獄拉入嚴黨的陣營,或者至少探聽沈獄對儲位之爭的態度。

李守成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風聲?趙千戶指的是?小弟在邊關,隻知防範北虜,對於京城的消息,實在是閉塞得很。沈大人平日裏教導我們,錦衣衛當恪盡職守,為皇上耳目,不該聽的不聽,不該問的不同。莫非……京城出了什麽需要咱們錦衣衛效力的大事?”他反過來將了趙德柱一軍,暗示如果真有事,你身為京官為何不上報,反而在此私下議論?

趙德柱被噎了一下,幹笑兩聲:

“哈哈,沒事,沒事,可能就是些宵小之輩散布的流言罷了。老哥我也是提醒老弟,若是回京,凡事多留個心眼。”

他見試探不出什麽,便開始敲邊鼓。

“多謝趙千戶提點。”

李守成拱手,語氣誠懇,

“守成牢記沈大人教誨,隻管辦好自己的差事。無論京城還是邊關,咱們錦衣衛不都是皇上的鷹犬嗎?隻聽皇上的旨意辦事,總歸是錯不了的。”

他再次強調了對皇帝的絕對忠誠,劃清了界限。

這場談話,兩人從頭到尾沒有提及“太子”、“福王”、“嚴黨”任何一個敏感詞匯,但每一句話都在暗中交鋒。

李守成成功地守住了防線,沒有泄露任何信息,反而從趙德柱的急切試探中,更加確信了京城局勢的緊張和嚴黨方麵的焦慮。

他知道,必須盡快將這裏的情況,傳遞給正在路上的沈獄。

京城的水,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