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濕的詔獄刑房裏,隻餘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受刑者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那位工部郎中僅僅挨了一兩套尋常的刑罰,便已精神崩潰,將自己如何貪墨銀兩、如何與官窯監工勾結的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但這,遠不是沈獄想要的。
沈獄要的不是他這一條小雜魚,他要的是借此機會,將水徹底攪渾,甚至撕開一道更大的口子。
他麵無表情地聽著郎中的供述,直到對方再也說不出新東西,才緩緩從懷中掏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名單。
名單展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沈獄將其湊到那郎中眼前,幾乎要貼在他的臉上,聲音如同九幽寒冰:
“仔細看看,你做的事,和名單上這些人……有沒有關係?”
那郎中強忍著劇痛,眯著腫脹的眼睛看向名單,隻看了一眼,便如同被雷擊中,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縮成了針尖!
名單之上,赫然是徐階、高拱、張居正、嚴嵩、嚴世蕃……幾乎囊括了朝堂之上所有叫得上名號的清流領袖與嚴黨核心!
這哪裏是名單,這分明是半個大明朝的官員圖譜!
“不……沒有!沒有他們的事!都是我一人所為!與他們無關!!”
郎中發出淒厲的尖叫,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他太清楚了,一旦攀咬上這些人中的任何一個,無論最後結果如何,他和他全家都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那些大人物有無數種方法讓他“被自殺”,或者讓他的家人“意外身亡”。
沈獄看著他這副嚇得魂飛魄散的樣子,知道恐嚇的目的已經達到。
他收起名單,語氣平淡卻帶著令人絕望的壓迫感:
“哦?看來你是想一個人把罪責都扛下來了?倒是有幾分義氣。”
他揮了揮手,對行刑的力士吩咐道:
“既然這位大人骨頭硬,想當忠臣義士,那你們就好好‘伺候’著。讓他嚐嚐咱們詔獄的‘十八般手藝’,記住,用最痛、最屈辱、最能磨碎人骨頭和意誌的,但是——”
沈獄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別讓他死了。本官要讓他清清楚楚地感受每一刻。”
“是!”
行刑力士獰笑著領命。
接下來的刑罰,不再是簡單的皮肉之苦,而是針對人性弱點精心設計的折磨。
或許是尊嚴的徹底踐踏,或許是利用親情進行精神摧殘,或許是無窮無盡的感官痛苦與睡眠剝奪……
每一種方法都旨在摧毀受刑者的意誌防線,讓他覺得活著比死亡更痛苦,卻又求死不能。
郎中在無盡的痛苦與屈辱中哀嚎,但他殘存的理智和對名單上那些名字的恐懼,讓他死死咬緊牙關,不敢攀扯半分。
他知道,開口是死路一條,甚至比現在更慘。
不開口,或許還能有一線渺茫的生機,或者至少能死得痛快些。
沈獄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他並不急於立刻得到口供,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讓恐懼像瘟疫一樣,通過這個郎中的慘狀,傳遞到名單上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耳中。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沈獄手裏握著一條可能引爆整個朝堂的“線索”,而他這條瘋狗,隨時可能順著這條線索咬上去。
這份無形的壓力,遠比直接拿到一份攀咬的口供,更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坐立不安。
這場由煉丹爐引發的風暴,在沈獄的操控下,正朝著所有人預料之外的方向,瘋狂蔓延。
詔獄深處,那工部郎中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意識在崩潰的邊緣徘徊,連完整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隻剩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痛苦氣流聲。
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冰冷肮髒的地上,唯有眼中還殘留著對眼前這個男人的刻骨恐懼與絕望。
沈獄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麽了,這人的意誌在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摧殘下,已經抵達了極限,卻也因為對名單上那些名字的極致恐懼,死死守住了最後的底線。
他不再浪費時間。
早有文書在一旁準備好了一份“詳實”的供狀,上麵不僅羅列了郎中自己承認的罪狀,更“補充”了許多沈獄想要攀扯的內容,字字句句都指向更深處、更高位的人物。
沈獄拿起那份供狀,走到郎中身邊,蹲下身,抓起他那隻沾滿血汙、幾乎變形的手,強硬地、不容反抗地在供狀末尾按上了一個清晰的血色指印。
做完這一切,沈獄看著郎中那渙散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邪惡、近乎愉悅的笑容。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郎中那滿是冷汗和血漬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聲音卻如同毒蛇吐信:
“別著急走……黃泉路上,走慢點。”
他頓了頓,笑容更加燦爛,也更加冰冷:
“在前頭等著點。用不了多久,我送你全家下來見你。”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喪鍾,徹底擊碎了郎中殘存的所有念想。
他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嗚咽,不知是極致的憤怒、悔恨,還是對家人命運的絕望。
他想咒罵,想哀求,卻連一個清晰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沈獄說完,站起身,仿佛隻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撣了撣飛魚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身後郎中的痛哭、嗚咽、以及那含混不清卻飽含世間最惡毒詛咒的聲音充耳不聞,徑直走出了刑房厚重的鐵門。
詔獄之內,人滿為患。
原本關押江洋大盜、謀逆重犯的牢房,如今塞滿了身穿官袍、卻狼狽不堪的官員。
他們之中,有清流黨的中堅,也有嚴黨的幹將,幾乎涵蓋了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等各個要害部門的中下層官員。
整個北鎮撫司仿佛成了一個專門關押朝廷命官的特別監獄,哀嚎聲、申冤聲、咒罵聲不絕於耳。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獄,卻仿佛毫無察覺,依舊我行我素,甚至有種要將所有與他作對、或者僅僅是他看不順眼的人一網打盡的架勢。
與此同時,紫禁城西苑玉熙宮的禦案上,彈劾沈獄的奏疏已經堆積如山,如同雪片般源源不斷地送來。
這一次,不僅僅是清流言官,連許多原本中立、甚至一些與嚴黨若即若離的官員,也加入了彈劾的行列。
奏疏中的措辭前所未有的激烈:
“沈獄恃寵而驕,羅織罪名,構陷忠良,詔獄幾成其私刑之地!”
“北鎮撫司權柄滔天,動輒拿問朝廷命官,致使各部衙門人人自危,政務幾近癱瘓!”
“以一煉丹爐裂縫之微末小事,牽連朝堂半壁,此非查案,實乃禍國!”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請陛下明察,即刻製止沈獄狂悖之行,以安朝野之心!”
即便是深居簡出、對朝臣爭鬥往往樂見其成的嘉靖皇帝,看著這鋪天蓋地的彈劾,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
他需要沈獄這把刀來替他咬人,來震懾朝堂,來清理一些不聽話的勢力。
但他絕不需要一把完全失控、肆意妄為,甚至可能反過來傷及自身統治根基的瘋刀。
沈獄這次搞得實在太大了。
抓捕幾個涉案官員是題中應有之義,但如此不分青紅皂白,將清流和嚴黨的人一起大規模下獄,這已經嚴重打破了朝堂的平衡,引發了眾怒。
繼續下去,不僅會使得朝廷運轉失靈,更會讓他這個皇帝背上“縱容酷吏、昏聵無道”的罵名。
嘉靖追求的是平衡與掌控,而不是徹底的混亂。
沈獄的行為,已經觸及了他的底線。
“這個沈獄……”
嘉靖放下手中的一份奏疏,喃喃自語,語氣中聽不出喜怒,但熟悉他性格的近侍都知道,皇帝這是不滿了。
他需要敲打一下這條過於興奮的“忠犬”了。
既要讓他繼續發揮作用,又不能讓他真的把天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