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情從兩個人的觀點來看,基本上是不同的,但是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認為,這個人不是真正的凶手。

首先我們從沈獄的視角來看。

先說那滿門的屍體。

上到80歲老人,下到8個月嬰孩,一個都沒放過的狠絕…………

凶手顯然不是臨時起意,下手時帶著種近乎病態的“章法”。

再看書房裏那個男人。

從外麵鎖死的門、嶄新的鎖芯,這些已經夠反常了。

哪有凶手殺了人,還把自己鎖在受害者家柴房裏的?

除非,是有人故意把他放在那,等著自己“發現”。

還有他說的那句“我殺的”。

自己當錦衣衛這麽多年,見過的凶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真凶要麽歇斯底裏,要麽畏縮狡辯,從沒見過他這樣的。

平鋪直敘,像在念別人寫好的話本,連眼神裏都沒有半分愧疚或恐懼,隻有一種麻木的嘲弄。

更可疑的是,剛說完就失魂,成了個活死人。

這也太巧了,巧到像按好的時辰演的戲。

隻要他閉嘴,這案子就“破”了,沒人會再追問下去。

若他是真凶,何必待在鎖死的柴房裏?

何必剛認罪就變成活死人?

哪一條都在告訴沈獄,他不是真凶。

他更像個被人擺弄的木偶,目的就是讓他頂罪,把注意力從真正的凶手身上引開。

在來看海正的視角。

先說那些屍體。

仵作的驗屍報告寫得明明白白:“皆為一刀斃命,傷口深及要害,力道均勻”。

那這凶手這麽厲害,為什麽不跑呢?起碼沈獄,江彬,還有府兵統領不到場,沒有人可以攔得住他。

仵作說“刀刃弧度、鍛打紋路與死者傷口完全吻合”,可太過吻合,反而像精心準備的“證物”,仿佛生怕找不到“凶手”的鐵證。

再看柴房裏那個男人。

沈獄說他是在“從外麵鎖死的書房”裏被發現的,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哪有凶手殺了滿門,不逃反把自己鎖在受害者的書房裏?除非,他是被人“送”進去的。

最可疑的是他那句“我殺的”。

沈獄說他說這話時“平鋪直敘,像念話本”,沒有半分真凶該有的情緒。

這“巧合”來得太及時,剛好卡在我們要追問細節的關口,像是有人掐著時辰,讓他在最關鍵的時候“閉嘴”。

隻要他不說話,這案子就有了“凶手伏法”的假象,沒人會再深究“他為什麽殺人”“背後有沒有人指使”。

……………………

沈獄有自己的想法。

這人雖失魂,可萬一哪天回光返照,掙脫繩索衝到海正房裏,他這個護衛,怕是要落個“護駕不利”的罪名,輕則革職,重則掉腦袋。

當年在京裏,就有錦衣衛因沒護住禦史,當即就被誅連三族。

他沈獄可不想落得那般下場,更不想因為一個“活死人”,賠上自己的性命。

所以他才編了“安定民心”的由頭。

他太了解海正了,這位欽差大人心裏裝著淮安百姓,隻要涉及“民心安穩”,總會鬆口。

至於那些“證據指向”,不過是順水推舟的借口,反正仵作的報告擺在那,匕首、刀傷、供詞,哪一條都能堵住悠悠眾口。

他知道海正心裏也疑,可疑歸疑,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安定民心”既是給百姓的交代,也是給彼此一個台階,讓這場“斬立決”顯得名正言順。

海正放下朱砂印,指尖在告示上輕輕敲了敲,眼底的掙紮漸漸淡去。

他不是沒察覺沈獄的小心思,可他更清楚,沈獄的“怕”並非多餘。

那男人身上的反常太多,保不齊哪天就出意外。

更何況,淮安的局勢已經拖不起了,南大街的鹽鋪關了大半,城西的商戶開始往揚州逃,再等下去,別說查案,怕是連淮安的鹽務都要癱瘓。

沈獄的“安定民心”雖有私心,卻也是眼下最務實的選擇,既給了百姓一個“凶手伏法”的定心丸,也能趁機試探背後的人。

若真凶見他們“結案”,說不定會放鬆警惕,露出馬腳。

海正的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頓,目光掃過沈獄緊繃的肩頭,語氣裏的威嚴又添了幾分:

“另外,讓知府帶百名衙役守在刑場外圍,別讓百姓擠亂了秩序----咱們要的是‘安定民心’,不是鬧出踩踏的亂子。”

“卑職記著了!”

沈獄躬身的幅度又大了些,胸腔裏那股懸著的氣終於順了下去。

方才還在擔心海正會追問“為何不先過堂”,眼下看來,這位欽差大人是真的鬆了口,連後續的布防都替他考慮到了。

他直起身時,餘光瞥見案上的朱砂印還泛著水光,心裏忽然覺得踏實。

隻要午時一過,那柴房裏的“活死人”沒了,他就不用再夜裏盯著柴房的方向睡不著,更不用擔驚受怕哪天會因“護駕不利”掉腦袋。

書吏得了吩咐,立刻鋪開上好的宣紙,研墨的手都透著利索。

狼毫筆在紙上劃過,“淮安府告示”五個大字力透紙背,緊接著便是“崔府滅門案凶徒已擒,於本月初六午時斬於中心廣場”的字樣,末尾落下海正的欽差印與淮安知府的官印,紅得刺眼。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十幾份告示便抄錄完畢,墨汁用爐灰吸幹後,小吏們捧著告示,揣著漿糊桶,快步往城裏各個要地趕去。

城東門是百姓進出城的必經之路,南大街連著鹽鋪與糧店,城隍廟前更是平日裏百姓聚集的地方,每一處都得貼得端端正正,讓來往的人都能看清。

最先炸開的是城東門。

兩個小吏剛把告示貼在城牆上,原本排隊進城的百姓就湧了過來,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一個挑著菜擔的老農湊到最前麵,卻不認識字,隻得聽小吏念。

“凶徒已擒…………午時處斬…………”

聽到末尾,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亮得整個城門洞都聽得見:

“好!官府總算辦了件實在事!這下不用怕半夜有人闖門了!”

旁邊一個穿綢緞的商戶也鬆了口氣,伸手抹了把額角的汗。

他昨晚剛讓管家打包好細軟,準備天一亮就帶家人逃去揚州,眼下見告示,當即轉身對管家說:

“把東西都卸下來!鹽鋪明早開門,先別跑!”

南大街的鹽鋪更是動作快。

張記鹽鋪的掌櫃剛看見告示,就指揮夥計卸下門板,把原本藏在裏屋的鹽袋搬出來,堆在櫃台上,對著路過的百姓拱手笑道:

“各位街坊,今日起正常賣鹽!價跟之前一樣,絕不漲價!”

旁邊幾家鹽鋪見了,也跟著卸下門板,原本冷清的街道,瞬間恢複了幾分往日的熱鬧。

沈獄正站在二樓的窗邊,看著街上漸漸恢複生氣的景象,嘴角不自覺地勾了勾。

不管百姓是信是疑,至少“安定”的目的達到了。

他轉身往柴房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路過守在門口的錦衣衛時,特意叮囑:

“看好裏麵的人,別讓他出任何差錯,等午時一到,直接押去刑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