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城的暑氣還沒散盡,京城來的消息卻像一盆冰水,澆透了兩淮鹽商的心。
盧家府邸的書房裏,燭火被夜風卷得忽明忽暗,盧承業捏著那封下人送來的信,麵色蒼白
站在他麵前的大兒子盧明,剛聽完信裏的內容,就忍不住猛地一拍八仙桌,桌上的青花瓷茶杯“哐當”一聲撞在茶盤上,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得他手一縮,卻顧不上疼,隻紅著眼眶怒吼:
“無恥!太無恥了!崔家滿門七十多口人的血還沒幹,案宗連個頭緒都沒理清楚,他們倒好,先把崔家的鋪子、漕運碼頭、還有江南的田產,分了個幹幹淨淨!崔程那個老東西,好歹是崔家的本家,如今當著戶部左侍郎,居然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說,這還是人嗎?”
盧承業坐在梨花木主位上,緩緩放下信紙,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今年剛過五十,頭發已白了大半,此刻臉上滿是疲憊,連歎氣都帶著沉重的無力感:
“明兒,坐下說。你以為崔程想管?他高興著呢,崔家早就準備榜其他的高枝了。”
二兒子盧亮站在一旁,他咬著牙,語氣裏滿是不甘:
“爹,咱們盧家在兩淮做鹽生意快三十年了,哪次不是聽上麵的話?”
“早年工部要修淮河大堤,咱們一次性捐了三千,後來鹽稅改征,從‘引稅’變‘畝稅’,咱們的稅負比十年前多了一倍還多,也沒敢拖欠過一兩銀子。”
“就連去年他們推出的‘鹽引新規’,明明是故意刁難商戶,要咱們花雙倍的銀子,咱們不也咬著牙照做了?怎麽到最後,還是要把咱們往死路上逼?”
“往死路上逼?”
盧承業苦笑著搖頭,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涼透的茶,茶水的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極了他們此刻的處境,
“亮兒,你還是太年輕。他們就要逼死咱們你以為京裏的鹽稅虧空是怎麽來的?是嚴家的人挪用了,是高家的人貪墨了,可這些事能說出來嗎?鹽引新規這麽大的漏洞,早晚要找人頂包,聖上下令要查,他們總得找個靶子交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個兒子緊繃的臉,聲音壓得更低:
“你以為他們真的在乎崔家的案子?他們在乎的,是崔家手裏的那些產業,是兩淮鹽市的控製權。嚴家想把咱們這些‘舊鹽商’清出去,讓新的人來做鹽生意,高家想借著查案,把嚴家的人拉下馬,咱們就是他們博弈的棋子,是案板上的魚肉,連怎麽被分食、被誰分食,都由不得自己。”
“可咱們送了禮啊!”
盧明忽然想起什麽,眼裏閃過一絲僥幸,往前湊了兩步,聲音都帶著急切,
“前幾日望海樓宴席,咱們不是給海正身邊的沈獄遞了‘茶葉’嗎?那裏麵藏的金粒子和貓睛石,可不是小數目!還有江彬,這些年咱們給他送的銀子、古玩、還有江南的別院,加起來能堆滿半個庫房,他們總該念點情分,幫咱們說說好話吧?說不定…………說不定能讓咱們躲過這一劫。”
盧承業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看著大兒子,眼神裏滿是失望:
“明兒,你怎麽到現在還沒看清?海正是什麽人?那是出了名的鐵麵禦史,當年在蘇州查貪腐,連知府的麵子都不給,咱們那點‘茶葉’,他要麽根本不會收,就算落到他手裏,也隻會當成咱們行賄的證據,到時候反而給了他抓咱們的把柄。”
他話鋒一轉,提到江彬時,語氣裏多了幾分冷意:
“至於江彬…………你以為他收了咱們的錢,就會幫咱們?他是錦衣衛出身,最是涼薄無情!這些年他拿咱們的銀子,不過是把咱們當成‘肥羊’,平日裏榨榨油水。”
“如今出了事,他第一個想的,就是把咱們交出去,好向海正邀功,撇清自己的關係!”
“那咱們就把他收受賄賂的事捅出去!”
盧明被說得氣血上湧,眼裏閃過一絲狠勁,拳頭攥得咯咯響,
“大不了魚死網破!他不讓咱們好過,咱們也別讓他舒坦!咱們手裏有他這些年收禮的賬目,隻要交給都察院,不信治不了他!”
“住口!”
盧承業猛地一拍桌子,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甚至有些驚恐,
“你瘋了?江彬背後是什麽人?是錦衣衛北鎮撫司!那些人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
“別說咱們手裏那點‘賬目’根本算不得證據,就算證據確鑿,他們隨便給咱們安個‘通敵叛國’‘私造鹽引’的罪名,就能把咱們盧家滿門抄斬!”
盧明被父親的話嚇得一哆嗦,臉上的狠勁瞬間褪去,隻剩下蒼白的絕望。
盧亮也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心裏清楚父親說的是實話。
在錦衣衛麵前,他們這些鹽商,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盧承業看著兩個兒子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裏也不好受,他放緩了語氣,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庭院,聲音裏滿是悲涼:
“前幾年,工部要造漕船、要修運河,離不開咱們這些鹽商供應鹽鐵、墊付運費,那時候咱們還有點利用價值,江彬也好,京城的靠山也罷,多少會給咱們點麵子。”
“可現在呢?咱們沒了利用價值,就成了盤子裏的肉,誰都想來咬一口,別說江彬不會幫咱們,就算是咱們頂上的那位‘靠山’----戶部的李主事,也不管我們了。”
“小閣老早就放了話,要‘整頓鹽市’,說白了,就是要把咱們這些老鹽商清出去,把鹽引新規給揭過去,重新割韭菜。”
書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燭火燃燒時“劈啪”的細微聲響。
盧明垂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眼眶紅紅的,卻不敢哭。
他知道,現在哭也沒用。盧亮則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淮安城的燈火,那些燈火明明滅滅,卻照不亮他們的出路。
“爹,那咱們現在怎麽辦?”
過了許久,盧亮才轉過身,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總不能坐等著被抓吧?咱們要不…………要不帶著錢逃吧?去江南,去福建,離淮安遠遠的。”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無奈:
“現在能做的,隻有等。”
“等其他幾家鹽商的打算,咱們七家畢竟是兩淮鹽市的支柱,若是能擰成一股繩,或許還有點機會。”
“咱們現在最該做的,就是把尾巴夾緊,安安穩穩的,或許還能多撐幾日。”
與此同時,這樣的場景正在淮安城另外六家鹽商的府邸裏上演。
鄭家書房裏,鄭成功正對著一疊賬冊唉聲歎氣,他的兒子鄭謙想去找江彬求情,卻被他死死攔住。
韋家府邸裏,韋修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摔碎了好幾件古玩,怒罵京城官員“忘恩負義”。
王家則在連夜燒毀這些年送出去的禮單,火光映著王顯宗蒼白的臉…………
七家鹽商,曾是兩淮鹽市的掌控者,如今卻都在京城的權力風暴裏,陷入了相同的絕望。
淮安城的夜,越來越沉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