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正正埋首翻閱堆積如山的鹽商賬冊,眉頭微蹙,指尖在“鹽引核銷日期不符”的記錄上反複劃過,時不時在空白紙上標注幾筆。

沈獄輕手輕腳走進來,將剛沏好的雲霧茶放在他手邊:

“大人,歇會兒吧,看您這眉頭皺的,賬冊都快被您盯出洞了。”

海正抬起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疲憊:

“這些鹽商的賬冊太亂了,有的地方前後矛盾,有的幹脆缺頁少項,查起來比查地方官貪腐還費勁,到現在除了找到幾個淮安府小吏私吞鹽稅的證據,崔家滅門案和鹽引造假的核心線索,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大人別急,查案本就急不得。”

沈獄在他對麵坐下,語氣輕鬆,

“小吏貪腐雖不是大案,但也能順藤摸瓜,看看他們背後有沒有人指使。再說,鹽商們最近風聲鶴唳,說不定咱們再加點力,就能讓他們露出馬腳。”

他故意沒提兩次送信和匿名信的事。

倒不是信不過海正,隻是小閣老的態度未明,鹽引新規又牽扯到嚴府,貿然說出隻會讓海正陷入兩難,倒不如等他探清路數,再做打算。

最關鍵的是,海正從來不搞結黨營私這一套東西,沈獄不可能一直跟他站隊。

他必須去站到小閣老的陣營中去,才能換得到持續的晉升機會。

說的難聽一點,你海正是名臣,是直臣,嘉靖皇帝不會殺你,他沈獄可沒這麽好,跟海正站隊,絕對是一貶再貶,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被嘉靖皇帝殺了。

海正點點頭,又說起案情:

“崔家那處滅門現場,我讓仵作再查了一遍,還是沒找到第三方的痕跡,凶手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了,李守成死前遞你的那半張鹽引,工部那邊也回話了,說沒有嘉靖二十五年的鹽引印製記錄,這就奇了,難不成那鹽引是偽造的?可你又說印鑒和紙張都沒問題…………”

“或許是工部內部有人私印?”

沈獄順著他的話頭推測,

“畢竟鹽引印製權在工部手裏,若是有高層默許,偷偷印幾張未來年份的鹽引,也不是不可能。”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點出了工部的嫌疑,又沒牽扯到“新規”,剛好能試探海正的態度。

海正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你說得有道理,隻是工部那邊由嚴世蕃管著,咱們要查,怕是得先拿到聖上的旨意,不然名不正言不順。”

他顯然也顧忌著嚴府的勢力,知道查工部不是件容易事。

沈獄見狀,知道時機差不多了,便話鋒一轉:

“大人,既然賬冊查不出頭緒,不如我去幾家鹽商家中‘做客’,探探他們的口風?這些天京裏消息傳過來,鹽商們肯定慌了,我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威逼利誘一番,說不定能問出點有用的東西。”

他說得坦誠,連“威逼利誘”都毫不隱瞞。

在海正麵前,太過圓滑反而會引起懷疑,倒不如直接表明意圖,顯得更“實在”。

海正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

“威逼利誘?這怕是不妥吧?咱們是欽差查案,得講規矩,不能搞那些歪門邪道。”

“大人放心,我有分寸。”

沈獄連忙解釋,

“‘威逼’不是言行逼供,是跟他們說清楚厲害關係,京裏要整頓鹽市,他們若是藏著掖著,最後隻會被當成替罪羊。”

“‘利誘’也不是給他們好處,是承諾隻要他們說實話,配合查案,咱們可以在海大人麵前為他們美言幾句,爭取從輕發落。這樣既不會壞了規矩,又能讓他們吐實話,總比現在對著一堆亂賬冊發呆強。”

海正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沈獄說得有道理。

這半個多月來,他們查賬冊、訪鹽倉、問小吏,進展緩慢,確實需要換個思路。

鹽商們是兩淮鹽市的核心,崔家案和鹽引問題肯定繞不開他們,若是能讓鹽商開口,說不定真能找到突破口。

“也好。”

海正終於點頭同意,語氣卻依舊嚴肅,

“但你記住,必須守住底線。”

“第一,不許搞官僚主義作風,不能仗著欽差的身份欺壓鹽商。”

“第二,嚴禁嚴刑逼供,若是讓我知道你動了刑,我饒不了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絕不能貪汙受賄,鹽商送的任何東西都不能收,哪怕是一杯茶、一塊點心,都得推辭掉,你要是犯了這三條,別說查案,咱們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大人放心!屬下絕對記住!”

沈獄連忙躬身應道,心裏暗暗鬆了口氣。

海正不僅同意了他的計劃,還特意強調“不能收禮”,這反而給了他一個“光明正大”去鹽商家的理由,既能探聽消息,又能避開“受賄”的嫌疑,簡直是一舉兩得。

他又和海正聊了些查案的細節,比如哪些鹽商重點關注、哪些問題需要優先詢問,直到日頭升高,才起身告辭。

走出書房時,沈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去鹽商家“做客”,不僅能探清鹽引新規的底細,還能看看鹽商們到底慌到了什麽程度,說不定還能從他們嘴裏套出江彬的把柄。

更重要的是,這是海正“欽點”的行動,就算後續出了什麽問題,也有海正頂著,他完全可以放心大膽地去查。

回到自己的屋子,沈獄找出之前記的鹽商家譜和關係網,在盧家、鄭家、韋家的名字上畫了圈。

這三家是兩淮鹽商的領頭者,肯定知道最多內幕。

他盤算著,先去盧家,盧承業父子最近慌得最厲害,說不定一嚇唬就能吐實話。

再去鄭家,鄭家跟江彬走得近,或許能問出江彬和鹽引的關係。

最後去韋家,韋修是個老狐狸,得用點“利誘”的手段,才能讓他開口。

“這趟‘做客’,定能有收獲。”

沈獄收起關係網,心裏充滿了期待。

他知道,鹽商們的防線已經快要崩潰,隻要他再加一把力,就能撕開一道口子,而這道口子後麵,或許就是崔家滅門案和鹽引迷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