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獄策馬出了淮安城,棗紅馬四蹄翻飛,卷起一路塵土。
他勒著韁繩,目光鎖定前方官道,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盡快趕到寶應縣,搭上前往揚州的官船。
按他的盤算,若能順利用上漕運的船隻,可比騎馬走陸路快上不少,還能避開沿途可能的眼線。
秋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沈獄伏在馬背上,不斷催促馬匹加速。
沿途的農田、村落飛速向後倒退,偶爾遇到趕路的行人,也隻來得及瞥見一道疾馳的身影。
他不敢有半分停歇,連水都隻在馬奔跑的間隙,單手從水囊裏倒出兩口咽下。
他必須趕在寶應縣的漕糧官船出發前趕到,否則又要多耽誤半日。
約莫兩個時辰後,前方終於出現了寶應縣的城牆輪廓,城邊運河上的船隻也漸漸多了起來。
沈獄心中一喜,夾緊馬腹,讓棗紅馬朝著運河碼頭奔去。
剛到碼頭,就看見幾艘插著“漕運”旗幟的官船正準備解纜,船夫們忙著搬運氣囊,管事模樣的人站在船頭吆喝著催促。
沈獄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從袖袋裏掏出錦衣衛百戶的腰牌,亮在管事麵前:
“本官錦衣衛沈獄,有公務需前往揚州,借你的船一用。”
那管事原本還帶著幾分不耐煩,看清腰牌上的紋路和字樣後,臉色瞬間變了,連忙躬身行禮:
“原來是沈大人!快請上船!小人這就吩咐船夫,立刻開船!”
沈獄點點頭,將棗紅馬托付給碼頭的馬夫,囑咐他好生照料,隨後便登上了官船。
管事殷勤地將他引到船艙裏,又端來茶水點心,才退了出去。
沈獄坐在船艙裏,望著窗外緩緩倒退的河岸,稍稍鬆了口氣。
總算趕上了船,接下來隻需順著運河往下走,就能直達揚州。
可他沒高興多久,船行出寶應縣不過半個時辰,原本還算順暢的風勢突然變了方向。
船夫們紛紛放下船槳,拿出粗大的纖繩,十幾個纖夫赤著腳踩在岸邊的泥地裏,彎腰弓背地往前拉,嘴裏還喊著號子,船速一下子慢了下來,比步行快不了多少。
沈獄走到船頭,皺著眉問管事:
“怎麽回事?怎麽突然慢下來了?”
管事苦著臉回話:
“回大人,這季節的運河風最是沒準頭,剛才還順風順水,這會子就變成逆風了,咱們這船裝的是漕糧,分量重,逆風行船隻能靠纖夫拉,速度實在快不起來。”
沈獄望著岸邊吃力拉纖的纖夫,又看了看遠處灰蒙蒙的天色,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
看來這趟水路,要比預想中慢上不少。
接下來的路程,官船幾乎全程頂著逆風行駛。
白天還好,纖夫們輪流拉纖,船還能緩慢前進。
到了傍晚,天色暗了下來,運河上視線受阻,管事怕出意外,隻能下令停船靠岸,等第二天天亮再走。
沈獄坐在船艙裏,聽著窗外的風聲和纖夫們疲憊的咳嗽聲,隻是無奈的歎了口氣。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清晨,船才重新出發。
可逆風依舊沒有停歇,纖夫們拉得越發吃力,船速也時快時慢。
沈獄一路上幾次想棄船換陸路,可轉念一想,陸路不僅顛簸,還慢,隻能耐著性子繼續等。
就這樣,原本順風順水隻需一天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兩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傍晚,夕陽的餘暉灑在運河上,遠處終於出現了揚州府城的輪廓。
高大的城牆、密集的房屋,還有運河上往來穿梭的船隻,都在說明這座鹽運之城的繁華。
官船緩緩靠岸,沈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將腰間的繡春刀緊了緊,又摸了摸貼身藏著的密信,確認無誤後,才對管事抱了抱拳:
“多謝款待,後會有期。”
說完,他快步走下船,融入了揚州碼頭的人流中。
雖然比預想中晚到了一天,但總算安全抵達了目的地。
沈獄望著眼前繁華的揚州城,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接下來,該輪到他動手了。
沈獄剛踏上揚州城,便覺空氣中都裹著一股鹽商特有的奢靡氣。
街邊酒樓的幌子隨風招展,往來行人多是新衣,連挑擔的小販都比別處多了幾分從容。
可他沒心思打量這繁華,隻順著記憶裏盧家供詞中提到的地址,快步穿過熙攘的人群,直奔李萬山的藏身之處。
按盧家交代,李萬山藏在揚州城南的一處僻靜宅院,那是鹽商們常用的“避事之所”,平日裏鮮少有人往來。
沈獄沒找客棧歇腳,甚至沒去通知揚州府的府兵。
一來怕走漏風聲,打草驚蛇。
二來他信不過地方官,誰知道其中有沒有與鹽商勾結的人?
倒不如自己單槍匹馬,來得幹脆利落。
他沿著青石板路往城南走,越往深處,街道越安靜,兩旁的宅院也越發規整。
待走到一處掛著“李府”匾額的宅院前,沈獄停下腳步。
院門緊閉,牆頭上爬滿了藤蔓,看起來像是許久沒人居住,可他卻從門縫裏瞥見院內隱約有晃動的人影,顯然是有人看守。
沈獄攥著繡春刀的手心微微用力,卻沒半分猶豫。
他抬腳對著宅院正門狠狠一踹,“哐當”一聲巨響,厚重的木門應聲而開,木屑飛濺間,院內景象赫然映入眼簾。
可眼前的場景,卻讓沈獄瞳孔微縮。
沒有預想中的慌亂,也沒有倉促的戒備,李萬山竟穿著一身錦緞常服,端端正正坐在院中的太師椅上,身前的石桌上擺著兩碟小菜、一壺溫酒,甚至還放著兩副碗筷,仿佛早知道他會來,特意備好了“接風宴”。
李萬山捏著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眼角的餘光掃過門口的沈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喲,是沈百戶來了。”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獄咧嘴笑道:
“這‘百戶’的頭銜,聽著實在不大體麵,不如…………把你的項上人頭借我一用?說不定還能幫我換個千戶當當,你看如何?”
李萬山仰頭笑了起來,笑聲裏滿是不屑,“沈獄,說大話之前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這是揚州,是我李家的地盤!”
話音剛落,他猛地雙掌一拍,
“出來!”
“唰唰唰----”
四周的院牆後、屋門內,瞬間湧出數十個精壯漢子,個個手持鋼刀、短棍,穿著黑色勁裝,臉上帶著凶戾之氣,眨眼間就將沈獄團團圍住,形成了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這些人顯然是早就埋伏好的,動作整齊劃一,眼神裏沒有半分慌亂,一看就是常年廝殺的亡命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