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旁邊的桃意和月彤並沒有發現這句話的異樣,幾人依舊言笑晏晏地逗著小月彤喝著藥汁,邊說著最近府邸中的開心事,氣氛倒是份外愉悅融洽。
聽見府內的調笑聲,正在外麵玩耍的馮晏更是按捺不住,吵鬧著要進來找姐姐玩。
如今馮晏在風十三的照拂下,早就已痊愈,整日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院子裏曬曬太陽,逗弄螞蟻,偶爾小心翼翼地趴在窗台上偷窺姐姐房中的情景。
月彤已漸漸複原,所以靈犀倒沒有強行阻止他們姐弟二人相見,隻見馮晏手中捧著一隻九連環還有幾隻小陶人歡呼雀躍地跑了進來。
“姐姐,你看看,我把我們兩個最喜歡的陶人帶過來了。”馮晏與月彤相貌頗為相似,一雙眼睛生的水靈有神,甚是討人喜歡。
月彤見狀,連忙掙紮著要從床榻上起來,桃意見狀也隻能給她披上一件小襖子,以防著了風寒。
初冬陰冷,這幾日每日的天氣都是陰沉濃霧,午後偶爾才有幾縷陽光透射下來,讓人真的彌足珍貴。
所以月彤房內早已燒好了地龍,堂屋的正中央放置了一銅爐,數十塊銀碳堆積在一起,發著炙熱的暖氣。
馮晏和月彤二人坐在窗欞前的地毯上,一起擺弄著九連環和那幾隻小陶人,玩得好不自在。
“姐姐,為什麽你臉上還有這麽多紅痘痘啊。”馮晏好奇地看了看月彤臉上星狀密布的斑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月彤堵著嘴巴搖了搖頭,一臉苦瓜像說道:“不知道,但是穆姐姐說我不能抓,抓了會容易留疤,要不然以後就變麻子了。”
“不會,不會。”馮晏搖頭晃頭:“那時候風大夫也這樣跟我說過,過了兩天之後我的紅疹就變黑變硬,前兒個前部掉完了。”
縱使是小女孩,也是愛美關注自己的容顏的,見弟弟臉上依舊光滑好似薄胎瓷器,月彤安心地點了點頭。
靈犀和江雲舟相視一笑,想著這童言無忌,總是沒有煩惱的,不久前月彤還躺在**生死未知,如今卻可以坐在窗台前和弟弟一起玩玩具,也是算萬幸不已了。
見兩位小孩玩得開心,靈犀和江雲舟也不忍強行拆散他們,這幾日月彤每日都要喝許多苦楚的藥汁,這難得的愉悅時光就讓她好好享受吧。
想著,靈犀從塌邊拿了一條薄錦毯走過去給馮晏披上,他們二人此時正在玩著小陶人。
月彤手中拿著的是唇紅齒白的嫦娥仙子,而馮晏手中則是拿著麵相猙獰的二郎神君,兩人一邊擺弄著陶人,一邊嘴中念念有詞。
靈犀看了一眼那陶人,宛如成人手掌般大小,人物的五官雕刻地帷妙唯俏,甚是討人喜歡。
隻見那嫦娥仙子半垂著眼睫,臉帶嬌羞,身穿一襲藍白相間的綺羅衫,好像隨時隨地都要化仙乘雲而去。
而那二郎神君更是神情端肅,身穿黑衣薄甲,胸帶護心鏡,手中持著三尖兩刃刀,額頭上的那隻天眼更是目光如炬。
好精致的陶人,靈犀不由自主拿過去仔細端詳著,她心念著堂姐穆婉便喜歡此類的陶人,收集了不少,待問清楚此陶人是哪裏燒製的,她也去買上一套送給堂姐。
靈犀把陶人翻過來看著,眼中皆是讚賞之色,這瓷麵,這釉色,簡直可以與工藝品媲美了。
幾注疏落的光線順著窗紗照了進來,靈犀正好背對著窗欞,陽光投射在他們身上,隻覺得渾身一片暖氣洋洋。
就在這時,嫦娥仙子腰背上的白綾衣帶下方忽然顯現出一塊灰白色的汙漬,因為位於兩條白綾的交叉處,又是灰色,不仔細看根本很難看得出來。
靈犀以為是泥跡,用手摸了摸,卻發現那一塊指甲蓋般的灰白痕跡似乎牢固地附著在瓷麵上,很難一下抹下來。
靈犀心中疑竇漸生,想來這做工如此精致的玩意兒不至於留下這等瑕疵吧,於是她把那陶人放在了自己的眼前仔細地觀察起來。
“怎麽了,還跟這兩隻猴兒搶玩具。”江雲舟言笑晏晏,雙眼微眯在一起,看著靈犀說道。
不過很快他的笑意也漸漸收斂,因為他發現靈犀的臉色竟然越來越嚴峻,到最後竟然黑如鍋底了。
此時,靈犀隻覺得自己指尖都有些輕微的顫抖,在沒有完全印證自己心中最恐怖的那個想法前,她都強行壓抑著心中的驚懼。
她用指甲刮了一點點灰白的雜質下來,然後放在鼻尖聞了聞。雖然已幹涸,可是那股鹹腥的味道還是掩蓋不住直衝鼻而來。
倏然之間,靈犀渾身微微震動了一下,整個人宛如泥雕木塑般怔愣在那裏。
桃意和江雲舟皆注意到了靈犀的反常,可是二人皆是屏氣凝神注視著靈犀的表情變化,大氣也不敢出。
緩了許久,靈犀才漸漸鬆乏下來。兩名孩童此時也是滿臉不解地看著她,眼中又是好奇又是關切。
靈犀連忙搶過了他們手中另外兩隻陶人,然後每一個她都站起來對著窗欞外的天光細細地觀察起來。
午後無風,天地俱靜,安靜地好像可以聽見自己血液嘶吼奔跑的聲音,自己的呼吸聲。
靈犀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強行壓抑住心中複雜、憤懣、驚惶的情緒,她的眼底已沁出了一絲溫潤的水光。
這四個陶人栩栩如生,精巧臻貴,然而這四枚陶人卻是又奪人性命,殺人無形的凶器。
那些陶人縫隙裏的灰色汙漬,皆是用麻風病人膿瘡膿水風幹後的粉末製成,每一顆微塵,每一粒粉末,皆是蘊含著無數的麻風病菌。
“桃意,趕快去煮一盆開會,待水開了之後倒進一罐成醋,把這個房間好好地熏洗一番。”
靈犀頓了頓,又看了一眼尚蹲在地毯上玩耍的孩童說道:“你現在趕快去燒一鍋艾葉水,讓這月彤和馮晏在澡盆之中多泡一會兒,不泡到一個時辰不準出來。”
桃意雖然不明所以,但是見靈犀那慎重又素厲的臉色,不由得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下去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