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咳得更加厲害。方才圍著長安跑了一圈,我的腿十分軟,但為了不妨礙他和蘇瑾嫣的發展,我異常有義氣地自己扶著柳樹站起身,一派嚴肅道:“咳咳,死不了。你們繼續去逛,不必理我。”然後調整好氣息,逃之夭夭。
水鬼般濕淋淋地回到房間,看到偌然坐在桌邊,對我搓搓下巴:“唔,你的身子確實頗結實。”
我默默脫下外袍丟到一邊,幽怨道:“這不是誇我的時候。”
他道:“唉唉,這事不可操之過急,還是看緣分吧。”
我用力甩著濕淋淋的頭發:“偌然你真的沒辦法讓我直接受風寒麽?”
他回答道:“其實我是真的沒辦法讓你直接受風寒。我隻能將你切開八塊,或者將你打得魂飛魄散,或者將你毒毆至死……”
我扶一扶額頭:“得,你不用說了。”
偌然回房間,踏雪出門去護著昀騫。我坐在**默默分析,認為我無法得風寒,是因為我對自己不夠狠。我就不信我將自己弄熱,再泡冰水,整它七八個來回,我還不能起燒!
於是半炷香之後,我吭哧吭哧地搬來一大桶水,往裏麵丟了一張冰凍符,水麵立刻飄滿浮冰。淺玉拿著木瓢,猶疑道:“梓笙,你真要這樣麽……”
我擺擺手:“來來來,趕緊趕緊,今晚必須起燒。”
於是一瓢冰冷的水迎麵潑來,澆得我渾身濕透。寒氣如同細針一樣紮進我皮膚中,我在原地亂蹦,讓自己的身子熱一些,淺玉再往我身上潑水。如此幾次,我發現木瓢實在太小,於是給她換了個木盆。她正要動手,夜風中傳來一個細細的笑聲。淺玉身子一軟,歪倒在地上。寒梅站在她身後,似笑非笑地瞧著我:“陰陽師,你是在給我機會殺你麽。”
我無奈地扶了扶額頭,這孩子每次出現都整得自己跟鬼似的,何必呢。我聳聳肩:“踏雪就在旁邊屋子,我敢說,你殺了我,它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其實這句話我隻是在胡扯,它隻有踏雪這一個軟肋,我隻能這麽說。它笑一笑:“是嗎?你的口氣真大。”
我正經道:“喂,你沒看見本姑娘在忙麽,你敲暈了淺玉,誰給我潑水?”
它愣一愣,柔笑在臉上化開:“都這樣了,你還敢用這種態度和我說話?”
我也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太清醒,大約是夜寒露重被凍壞了:“這叫破罐子破摔,少年人你太不淡定。”
“哈哈哈哈……”寒梅莫名其妙地笑出來,“妙,你果然是個妙人,不像其他凡人,見到我就怕。難怪踏雪甘心跟在你的身邊。”
它這句話--我怎麽聽著像--吃醋了?
寒梅的眸子在夜中陰陰森森:“陰陽師,你是想起燒?我可以幫你。”
它話音剛落,勾了一勾指頭,水便從桶中飛出來,狠狠砸在我身上,打得我全身都疼。我悲劇地伸手擋住臉,有種被瀑布衝刷洗禮的感覺。似乎自己正是砧板上的肥豬肉,洗幹淨了等著入別人的口。
渾身皮膚慢慢被凍得發青,暈過去的一瞬我隻想到,啊,雨汀夫人總算能上我的身了。
醒來天已是大亮,淺玉紅著兩顆核桃般的大眼守在我身邊,看見我醒來又開始抽抽噎噎地哭。
環顧四周,正是我自己的房間,寒梅居然沒有對我下毒手。我聲音沙啞道:“我……起燒了沒……”
淺玉抽泣著點點頭。我伸手摸一摸自己的額頭,十分燙手,立刻有淚流滿麵滿麵的衝動:“他娘的……我終於起燒了……”
她聽了這句話哭得更厲害,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世、世子,您過來瞧瞧,梓笙都燒傻了……”臉上又是一行清淚。
昀騫皺眉迎過來:“跳河死不了你就換冰水,你究竟是想怎麽樣。”說著伸手貼在我的額上,“現下有沒有感覺好一些?”
他的手涼涼的,讓我甚是舒服。我接過淺玉端來的暖茶,將她支開,然後就要起身,腳下卻一軟,險些摔倒。他穩穩將我接住,語氣中帶了命令:“病了就好好待著,還想去何處。”
我道:“去書語亭啊,現下是見雨汀夫人的最好時機。”
他愣一愣,片刻後總算明白我的意思,猶疑著問:“你先前跳河潑冷水,就是為了把自己弄到發燒,好讓我娘上你的身?”
“那是當然,不然你以為我這樣好玩麽。”我重重咳兩聲道,“我都弄成這樣了,不趁機去,下次我可不幹了啊。還有,我這樣幫你,你以後要對我好一些,給我買紫薯糕吃,對我也要溫柔一些……”話未說完,身子已落入一個寬大的懷抱。昀騫一動不動地將我摟緊。
擁抱突如其來,我僵著身子不明所以:“怎、怎麽了?”
他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梓笙,謝謝你。”
其實我很想學他的語氣,淡淡地說一句“舉手之勞”。但身子在他懷中,我的腦子一片混沌,幾次張嘴都是說不出話來。我幹咳一聲,欲伸手拍一拍他的背,他卻利落將我放開,脫下外袍罩在我身上,“抓穩了。”然後將我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往外走。
外頭陽光甚好,桃花樹的枝條微微晃動,花瓣似發著瑩瑩潤澤的光。我裹著昀騫的外袍坐在書語亭之中,看著他遠遠疾步而來,身後跟著沉著臉的偌然。踏雪現了身形,一坨黑色在地上跳來跳去。我第一次發現它的腿原來這麽短。
偌然來到我麵前,我一開口便是一個大噴嚏。鼻頭發癢,我用力揉一揉,對著他嗬嗬傻笑。
踏雪跳到我身邊,仰著小腦袋對我“喵”了一聲,金色的大眼睛如同兩顆寶石。難得瞧見它這麽可愛的模樣,我整顆心都要化了,忍不住將它摟在懷裏。偌然單膝跪在我麵前,心疼地看著我,弄得我有些心虛。
片刻之後他起身一扇子敲在我腦袋上,敲得我頭暈眼花:“說了不可操之過急,你還亂來!冰水啊!以後落下病根怎麽辦!”
我捂著腦袋討好地笑:“……反正都已經這樣了……我發誓以後不再胡來!”
他狠狠瞪我一眼,憋了片刻,將扇子往昀騫麵前一丟:“拿著。踏雪,去把雨汀夫人的魂魄帶過來。”
踏雪金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線看著偌然,對他的命令語氣十分不爽。片刻後它輕輕哼一聲,跳到地上,原地變成人形,不情不願地往外走。昀騫眼睜睜看著一隻貓變成一個童子,神色微微一動。我估計他心中隻有一個想法:這一家果然沒一個正常的。
踏雪的速度十分快,沒多久就帶著雨汀夫人的魂魄過來了。偌然伸手點在我的額上,我隻感覺頭暈了一暈,魂魄便被抽離了身體。
我飄到他們上空,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覺得十分過癮。隨便動一下腦袋,脖子便像斷了一般,頭歪在一邊。偌然在下麵為雨汀夫人引魂,踏雪翻著白眼瞧我,一臉的鄙視。
我老老實實待到一邊坐好。麵前的“梓笙”眉頭蹙了一蹙,緩緩睜開眼,深棕色的眸子如同剔透的琉璃,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眼睛這麽美。
偌然鬆一口氣,對昀騫道:“這位就是雨汀夫人。”
我看著自己的臉上迅速滑過兩行淚,毫不猶豫地站起來撲到昀騫懷裏,看著自己比昀騫矮,臉上卻盡是慈愛的表情……我看不下去了,雖說這母子相見情景十分感人,可那是我的身子,怎麽看怎麽怪異。
我趕緊道:“偌然踏雪我們一起回避一下,別妨礙他們母子相認。”整句話一氣嗬成。踏雪憋著笑看著“梓笙”和昀騫相擁,我伸手狠狠敲它腦袋,卻發現碰不到它。偌然從容揮袖,牽著我的手走出書語亭。
有靈魂沒肉體,走路感覺不太一樣。肚子餓了,吃不得雞鴨魚,偌然帶我去關二爺麵前蹭了一些香,然後回去陪趙雲湘。他說我現下沒有身子,容易被個別傻X鬼差當成遊魂野鬼抓走,或是被外頭的陰陽師收掉,叫我不要到處亂晃。
偌然去陪趙雲湘,我得意地在他身邊做鬼臉。他一臉正直,耐心十足地教趙雲湘撫琴,視本姑娘於無物。我笑得肝都疼了,在草地上打滾。
忽然來了一陣大風,我雙腳離地往外飛去。偌然立刻丟下琴,握住我的手腕。
於是--本姑娘就像一隻風箏一樣--吊在他手中。
周圍的丫鬟都不知道發生什麽事,退後一步作驚悚狀。趙雲湘也被嚇了一跳:“偌然公子,怎麽了?”依舊是柔弱楚楚的模樣。
偌然狠狠瞪我一眼,將我拉回懷裏,等大風過去,才笑嗬嗬道:“沒什麽……看著天氣甚好,突然……想吟詩而已。”
趙雲湘立刻應和,開了一個酸溜溜的頭:“昨日星辰昨夜風。”
我的魂魄抖了一抖,偌然在我的鄙視目光下接上:“畫樓西畔桂堂東。”
這麽舊這麽牙酸的詩都拿出來說,偌然居然也肯這麽配合。嘖嘖,看不下去了。我一向認為跟著昀騫是件很傷胃的事,沒想到趙雲湘身為他的妹妹,卻青出於藍。和她相處,很傷肝。
我優哉遊哉地竄離現場。平日來回用走的,今日來回用飄的,十分新奇。
前方一個丫鬟抱著包袱鬼鬼祟祟地溜出後院,一路走到桃花林。我跟過去,看著她打開包袱,裏麵全是我畫的符。她挖開土將符紙埋進去。我吸了一口涼氣,敢情雨汀夫人就是被這些符克製著,才會日漸虛弱,遲遲不能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