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幾乎無人不認識昀騫。這次他十分主動,拿了我的手帕,蒙了麵走得穩穩當當。
望月樓樓門大開,姑娘們輕紗遮身,依偎在客人懷裏,巧笑嫣然,低聲軟語,臉上是曖昧的粉紅色。黃媽媽穿著一件束胸的薄紗,搖著美人扇招呼客人,臉刷得比王府後院的牆還白。
一踏進煙花之地,我就覺得渾身不自在,毫不猶豫將他丟進去,自己在門口候著。
高矮肥瘦的男子進進出出,個個春風滿麵。我不明白,為什麽青樓的生意總是比別的要興旺一些,難道就因為姑娘們溫香軟玉小鳥依人?
說起來蘇瑾嫣似乎也是那個調調,笑不露齒柔弱似水仙。嘖嘖,按她今日舍身救昀騫的速度來看,月老必然在他們身上綁了一根萬分粗壯的紅繩。
沒想到昀騫喜歡這型的,若是我,我一輩子都不可能這樣。
不對不對,這關我什麽事。我猛然回魂,拍一拍臉頰。今日事情太多,將腦子都搞壞了。
昀騫低聲對黃媽媽說著什麽,劍眉斜飛入鬢,帶著十二分的英氣,真真是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周遭一片華麗,個個醉生夢死,偏偏就他一個格格不入,不愧是冥君。
不知他高坐冥殿之時,是否也是如此。
回過神來他已經到了我身邊,我們一同往回走。
難得出了府,我不太想這麽早回去。想起許久沒回過偌昔閣,便拉著他一起回村子瞧一瞧。昀騫不愧為一等一的招妖幡,我們走了一路,身後就有東西跟了一路。我偷偷給昀騫遞一張符,他會意地點點頭。
在這村子住了不算久,卻有種特別的感情。偌昔閣寂寞地呆在竹林深處,依舊保留著我當時離開的模樣。推開門,灰塵撲麵而來。許久前買來的胡蘿卜皺巴巴地躺在桌上,昀騫揪著蘿卜頭拎到我麵前,上麵缺了一個口子:“你啃的?”
“你家蘿卜會拿來生著吃?”我白他一眼,點亮油燈,吹一吹桌上的灰,“分明是老鼠咬的。”
他似笑非笑地將蘿卜放回桌上,閉嘴不語。我無限不爽,該死的老鼠敢在老娘頭上動土,等有空了我一定將它揪出來,送給踏雪做宵夜。
原本我就不是什麽富人,兩袖之中除了清風還是清風,屋中連像樣的茶杯都沒有。偌然那廝出門的時候忒不厚道,喝了一半的茶擱在桌上,就這麽積了一個月的灰。
昀騫撩開衣擺坐在竹椅上。我尷尬地笑一笑:“抱歉……難得來,也沒什麽好招呼你的。”
他淡淡道:“無妨。”說著四處看了看,“這種窄一些的屋子,我倒是十分向往。”
我興致勃勃:“那以後我們換屋子住吧!”
被他無視。
窗外妖風陣陣,竹窗拍得噠噠作響。天色已經黑透,妖怪們也想著用餐了。我再摸出兩張符給昀騫,他接過去,疑惑道:“不是給過一張麽?”
我道:“一張想辦法拍在妖的身上,一張用來防身開眼,一張貼在你的武器上。”外麵大概有一妖一鬼,我淡定地坐到他旁邊,“我記得你說過不想讓我護在身後,所以這次的,交給你來。”
門外響起陰森的笑聲,又尖又利,聽著像嬰兒啼哭。桌上的燭火跳了一跳,輕輕滅了。夜霧中傳來飄渺的歌聲,一個白衣女子翩然出現在門口,頭發被大風揚起,眼神哀怨。她的唇不動,聲音卻淒婉動人,刹那已到昀騫麵前,伸手貼著他的臉:“騫郎。”
騫~~郎~~
我不受控製地抖了一抖。
癡情女鬼,以昀騫的能力,應該可以解決。我淡定地托著腦袋,等著看一場好戲。
一隻大蜘蛛在我後麵偷偷地動,晃著爪子準備偷襲我。我回頭對它粲然一笑,它正要吐出的絲被我一張符拍回去:“省省吧,就你和那女鬼也想來吃他。”
它的眼睛瞪得渾圓:“你怎麽知道我在你背後?!”
我往前努一努嘴,月光從後麵的窗照過來,它毛茸茸的影子在我正前方。
我揮揮手道:“得了得了,這個不重要。今天我不會動手,你也休想插手去幫那女鬼。”
它大約隻有三四十年的修為,目露凶光瞧著我。我慢悠悠地起身,翻出一些瓜子,坐回去邊嗑邊道:“我大概兩百年修為,你打得過我,就盡管動手。”雖然我這輩子淨修為是兩百年,但對於妖來說已經是五百的水平,和水克火是一個道理。
它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片刻之後,緩緩地蜷起了腿。
昀騫定定地站著,眼神十分恍惚,明顯是入了幻境。我將瓜子殼吐出去,悠悠然地晃著腿。昀騫身上有幾萬年修為,該怎麽用,需要他自己領會。
於是我和那蜘蛛精一起沉默。它看昀騫一眼,再看我一眼,突然道:“陰陽師,我要和你打一架。”
我緩緩回頭瞧它:“你打不過我。”
它正氣凜然道:“頭可斷血可流,士可殺不可辱。老子鼓起這麽大的勇氣來偷襲,死在你手下也就算了……打都沒打過,算什麽啊!”
“唔……”我認真地想了想,抬頭認真道,“你可以當我認了輸。”
“……不行!”
為什麽現下的妖怪都這麽別扭。我頭疼道:“那你打算怎麽樣?”
它想了想,變成一個美豔的女子,還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副棋,一臉正色:“我和你下棋。”
我的臉皮抽了一抽,看著它默默地擺開棋局,一本正經地坐在我麵前。
於是--我十分無聊地--和一隻妖下起棋來。
昀騫的身子漸漸變白,是寒氣入侵。等他的臉完全變顏色的時候,就是他整個人陷入幻境的時候,女鬼要殺死他,輕而易舉。
無傾冥君啊無傾冥君,死在區區一隻女鬼手上,你會很丟人的。我一邊緊張地瞧著他,一邊暗暗在心中擔憂,一個不小心下錯子,被蜘蛛精殺得片甲不留。
昀騫薄唇微微翕動,卻沒有聲音。我歎口氣,果然對他而言,幻境太難對付。
不過第一次,已經算不錯了。
我摸出符,準備幫他清醒,他突然睜開眼睛,墨玉般的雙眸一時清明澄亮:“你不是梓笙。”然後眉間突然掀起一陣戾氣,長袍無風自動。女鬼後退一步,驚慌地變了模樣,慘叫一聲遁走。對麵的蜘蛛精也一臉驚恐地離去。
昀騫怔了許久,一動不動。我用手在他麵前揮了揮,他才回過神來。
“喂,在幻境裏瞧見什麽了?這麽入神?”
他深深看我一眼,搖搖頭,沒有說話。
月色撩人,我扛著巨大的乾坤袋,輕功飛上屋簷,險些腳滑摔了。昀騫早在上麵等著我,連忙扶穩我,接過乾坤袋。
我吭哧吭哧地坐在一邊喘氣,將紙符遞給他,指一指乾坤袋:“打開瞧瞧。”
乾坤袋有我一半高,紅底金絲繡製,鍾馗怒目圓睜。袋口有一根小指粗的繩子綁住,裏麵的東西不安地亂動。昀騫猶疑片刻,伸手將繩子拆開,幾隻鬼魂從袋中竄出,齜牙咧嘴站到一邊。
他微微蹙眉瞧向我:“你帶它們來做什麽?”
我揉一揉發酸的肩膀:“教你驅鬼。”說著扶著屋簷坐起來,他伸手到我麵前,我借他的力氣起身,“今日的事,你也看到了,我不能時時刻刻護著你。所以從現在開始,你要學會如何自護。”
旁邊的鬼一起歪了歪腦袋。昀騫毅然點頭。
我負手走到鬼魂身前,笑一笑,讓它們一字型排開。有身子浮腫的大頭鬼、麵如幹屍的食氣鬼、紅舌過尺的溺水鬼、朱顏綠眼的羅刹鬼,個個都超越凡人忍受極限。我瀟灑旋身:“妖的驅逐方法,隻需按照其真身來,比如蛇怕硫磺,對付蛇妖自然也用硫磺。鬼則不一樣,所以今日先教你鬼的種類。”
這些東西我從小就接觸,要一一說明也不是難事。昀騫記性異常好,我說過一遍之後,他已能叫出麵前所有鬼的名字,偶爾有些錯漏的,補一補,基本已然滾瓜爛熟,不愧是冥府之帝。
之後再教畫符,八字六爻十分複雜,我懶得解釋太多,於是隻將符的畫法教予他,讓他死記硬背。
他捧著一疊符在旁邊蹙眉看著,像極平日在房中看書的模樣。
頭上的明月快要*,臨時抱佛腳,希望來得及。
次日一大早我去看偌然。他睡得不深,胸膛靜靜起伏,白皙如玉的臉龐有一些削瘦。他被我的腳步聲驚醒,緩緩睜開雙眼。我立刻換上一副沒心沒肺的表情:“醒啦?”
他坐起身子,揉一揉太陽穴:“嗯,你何時過來的?”說著打了個嗬欠。
我道:“剛到,想瞧瞧你怎麽樣了。”
看著他疲倦的模樣,有個問題放在心中許久,忍不住開口:“偌然,那時你為我逼出妖毒,是不是也和現在一樣,十分嗜睡?你每日早起晚歸出去找狐妖,是否因為……不想讓我看見你憔悴的模樣。”
他聞言輕輕一愣,若無其事道:“你想太多了。”說著又打一個嗬欠,“我該去看雲湘了。”
他臉上的不自然神色瞬間消失,被我看在眼底。他起身穿衣,出門時強撐起精神,笑成平日的模樣,揉一揉我的頭頂,邁向西廂。
王爺夫人對我不再信任,每日讓偌然去趙雲湘身邊待著。踏雪一去就沒有了下落,沒有人替我守夜。蘇瑾嫣還在昀騫的房間裏,他怕打擾她,於是夜晚在屋頂上睡覺,我隻好也陪著他,在屋頂上待著。